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高尽欢蹦蹦哒哒地出去,垂头丧气地回来,不用问都知道咋回事儿了。
明显是没谈妥。
王然正撅在窗台边儿抽烟呢,一看高尽欢那样儿,眉毛拧一块儿就开始骂:
“欢,我就说你完犊子。”
高尽欢也没心情回嘴,就点了点头,什么别的也没说,脱了鞋踢一边儿就往自己床上爬,鞋踢得东一只西一只。
王然掐了烟,本想着问一问,又觉得现在不是好时机,看这孩子垂头丧气的熊样儿,也未必能问出什么来。
这一垂头丧气,就丧了小一个月。
转眼就十一月份了,北方的城市早早就落了雪,学校路边的大松树上沉甸甸的都是密密实实的雪块儿,踢一脚能震下来不少。
从国庆到现在,天一直在变冷,常校言也一直冷着他。
高尽欢有心挽救一下,和人家贴乎贴乎,可连说句话心里都没底。
他平常算是个油嘴滑舌的人,再加上长着一双笑眼,他说话也招人听。可好像就是,不怎么能让常校言高兴。
常校言面前,他说的话总是不漂亮。
学校里有一个大斜坡,这到冬天一落了雪结了冰,就是天然的滑梯,学生们都在这打打闹闹的,穿一身厚实的棉服往下滑。
王然那边儿正和他们麻醉的系花搭茬唠着呢。王然人精一个,长得也精神,大高个儿,打扮得油光水滑,身边女孩儿总换,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这个系花。
人家作为系花也高冷,高尽欢隔了几步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跟着,耳边净是王然的破锣嗓子大京腔在那突突地说个不停:
“啊?你不喜欢烟味儿啊…害!我打小儿就不抽!我也不明白那东西怎么就有人爱抽呢!真是…”
王然说着说着好像又心虚似的抬起自己右手闻了闻。
“你说我身上有烟味儿啊,那应该正常!我室友,就后面跟着那小子,小脸儿煞白那个,对,他天天在寝室抽,烦他妈死个人了都!”
“你看他现在手里还掐根儿烟呢,大冬天的他咋不知道冻手呢…”
高尽欢听得直乐,看人家姑娘将信不信的样儿,肚子里直冒坏水儿,就快走了两步在王然身后说:
“然哥,我等会儿去超市,你要硬的要软的?”
王然眼睛都粘人家系花脸上了,头都没回想也没想就说:
“硬的就行,赶紧滚。”
王然说完才想起来不对,回头看高尽欢呲个牙在那幸灾乐祸的一张脸,怎么看怎么生气,抬脚就踹了高尽欢一下。这会儿正巧走到学校里那个大斜坡要下坡的地方,高尽欢今天又嘚瑟,穿了个皮马丁靴,鞋底儿滑着呢,一时没防备失了重心,四脚朝天地往下滑。
这斜坡上也不是特别光,偶尔还有个凸出来的雪块儿什么的,硌得高尽欢直叫唤。
“你至于不至于的!啊~然哥救命啊然哥!”
高尽欢这没心没肺的样儿,给系花逗得捂嘴咯咯地笑,王然一看,姑娘这是乐了,寻思高尽欢这一跤摔得值。可再抬头去看那高尽欢,那人就那么躺地上没起来,一动也没动。
王然寻思这是怎么了呢,又看一眼才看明白,这一跤摔得更值了——
常校言就在斜坡底下呢,高尽欢这个小二逼,正好滑到常校言脚尖才停下。
高尽欢保持着刚才滑下坡的姿势,半天没敢动。是真的没敢动。
好久没和常校言说话了,突然这么一面对面,常校言的表情比松树上的雪块还冷。
常校言还是那么仙儿,雪刚停的第一个晴天,他就穿了一个白色羽绒服,围着针织的灰色毛线围脖,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点霜,微微翘起的小鼻尖冻得通红。他就这么盯着高尽欢,喉结上下滑了一下,盯了一会儿就皱起了眉。
“起来,地上凉。”
高尽欢赶紧从谏如流地手脚并用爬起来,刚站直腰,拍了拍手上的雪,就低下头,小声念了句:
“校言哥。”
常校言点了点头,说:
“嗯,看来是还认识我。”
高尽欢头更低了,动都不敢动,低头绕着自己的手指,后脑勺刚才弄乱的头发还站着,他也不知道,也没去弄。
本来信心满满的,觉得常校言那么冷那么仙的人,愿意为他忙前忙后,甚至还能因为自己不让人家插手家里的事生自己的气,生气之余还放心不下,打电话让王然来看,自己远远地惦记着。
那么理性的人跟自己偏偏有脾气,这是多么柔软的一件事。
可所有的心理建设都被那一通电话打乱了。
常校言表情是冷的,可只要高尽欢一抬头就会发现,他平日那双眼睛里的淡漠或是锋利,此时都被一种不可名状的炙热代替着。
可高尽欢哪儿敢看他眼睛。
常校言忍不住抬手替高尽欢弄了弄头发,拍掉头上沾着的雪,然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没话说?”
高尽欢一听,赶紧抬眼看着常校言摇头,可方一抬头就几乎被常校言灼热的目光烫伤了。那双眼里明明那么滚烫,但又好像有点委屈,又有些期盼。一双能勾魂的眼睛就那么盯着他,恨不能在他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这一对视,高尽欢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没话说,校言哥…有话说…”
高尽欢很怕常校言这种眼神,可还是忍不住想去看。住在一栋楼里,如果想见,那天天都能见。可要是想躲,那怎么也见不着。
他很久没跟常校言说话了。
他必须承认,他想了。
特想。
可踌躇半天,还是只说了一句:
“对不住啊校言哥,我…没给你过生日。”
可这根本不是过不过生日的事儿。
常校言闭了闭眼,眼里的炙热渐渐冷了下去,开口说话还带了些颤:
“不用,我不过生日。”
然后就迈开长腿,转身走了。
常校言才走,高尽欢赶紧抬头去望他修长的背影。
常校言的背很直,总是像带着些他自己察觉不到的骄傲,但又不轻浮,是从来没当过弱者的那种骄傲。一双长腿迈出的每一步都很稳,是向来都能把控局面的那种自持,特有范儿。
高尽欢怎么都看不够。
这样的一个人,他高高捧起来都嫌不够,怎么忍心拽人家下来。
他有多不敢,就有多爱惜。
十二月份的某一天,高尽欢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匆匆办了最后一个月的假和本学期还没结业的几个学科的延考。跑到银行取了点钱,然后带了几件衣服去火车站买了车票,回了老家。
一进屋,高国庆在炕上横着,已经睡着了。身边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空酒瓶子。
哑巴女人怀里小小的高金艳挣脱出来要哥哥抱,过了一会儿村长也来了。
“小欢啊,你爸他这么折腾下去不是个事儿,谁都过不了安生日子。”
高尽欢颠了颠怀里的小姑娘,听村长这话,心里明白得很。
村长已经替他操了太多心,现在他也成年了,高国庆一天比一天作得厉害,他必须得自己想辙。
“是,张叔,我再想想辙,年前也就这么地了,今年过年早,等年后的。这回我也回来了,他不敢对着我作,他能收敛点儿,咱大伙儿都安生过个年。”
村长点点头,说高尽欢懂事儿。
高尽欢抬头说:
“我先回来收拾收拾,等会儿吃完晌午饭,下午,我去看看你家我婶子。”
村长是个实心眼,村里谁家有什么事儿都实心实意地帮忙,可人家自己也得过日子,所以自己老婆孩子难免地会有点情绪,高尽欢得去意思意思。
他不是小孩儿了,高家的人情,他得替高国庆过。
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高国庆的确在高尽欢眼皮子底下作不起来。高尽欢这儿子,说实话他不熟。而且现在高尽欢比他自己还高出一头半来,越长越结实。一张小白脸看着像是文弱,但急了眼一咧嘴也凶神恶煞的。
真是个孽种。留下条狗命,还管起自家老子来了。
高尽欢在家里见高国庆买酒就砸,一点面子也不给留,多了的话也不说,在家也难得说几句话,全是和高金艳说。
他抽了一宿烟之后,第二天早上牵着家里剩的几头牛到镇上,全给卖了。卖掉的钱,用来买了群鸭苗回家。
高国庆还在屋里睡觉,他把哑巴女人叫到院子里,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小鸭苗。
“婶儿,我想了挺长时间了,这么下去真不是个事儿。这两天眼瞅着来到年了,就先不折腾。等过了年,我就把他带回省城,给他找那种工地里包吃包住的工作,然后发工资全邮给你,一分钱也不给他,你就用来平常家里花,你带着艳艳在家,没法儿照顾那么多牛,来年地就别种了,养点鸡鸭鹅狗就得,也不太费事儿。艳艳来年上学了,钱不够你就给我打电话,钱的事儿,别的你别担心,其他的,就记住一点,别让高国庆见到钱。”
哑巴女人是个没主见的,还抱有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老观点。自己丈夫喝傻了靠不住了,她就只能靠高尽欢。高尽欢话还没说完,她眼泪就落下来了。高尽欢看不得女人流眼泪,尤其又是这么命苦的一个柔弱女子,他偏过头忍着自己的鼻酸,忍着不去看她的眼泪。
转眼就要年二十九了,高尽欢带着高金艳去集上买了很多年货,小姑娘高兴得脸都红扑扑的。买的都是高金艳爱吃的小玩意儿,还有仙女棒和几种小孩儿也敢放的鞭炮。还给哑巴女人买了条红色的围巾,也没忘了给高国庆买一块儿猪头肉。
高国庆爱吃猪头肉,高尽欢记得。
回到村里,高尽欢提着两箱啤酒,一箱饮料,一箱桃罐头,去了村长家。
一进院儿,村长的老婆特热情地招呼高尽欢进屋。
“小欢来啦,快进屋进屋,提这么多东西干啥呀,你孩子家家的。”
高尽欢咧开嘴,笑得特喜庆:
“过年好婶子!我来给你和我张叔拜个年!”
“哎!好孩子!下回过来可别带东西了啊!”
高尽欢还是和和气气地笑着。
这一趟过来,一是为了拜年,二是也有事儿。大致意思是告诉村长和村长的妻子,自己要把高国庆安排在省城的事儿,更多的呢,还是求这一家人多帮忙费心自己家高金艳母女的事儿。
村长的妻子虽然平日里对村长经常操心高家的事儿多有不快,但架不住高尽欢能说会唠,净往人心坎儿里戳,村长妻子毕竟也为人母,心地也是善良,而且高金艳这孩子确实也是可怜,故而连连说不用担心,自然会多照顾的。
高尽欢见她点头,像是要落泪,村长也在旁边抽烟,俯下身就磕了个脆生生的头。
“张叔,婶儿,没有你们俩,我可能都活不到今天,要是没有我,这个家就过不下去了,你们二位,就是我再生父母,过年了,孩子给您二位磕个头,你们别拦着。”
一席话说完,村长妻子的泪再也忍不住,但也顾不得擦,连忙起身去扶高尽欢。
人们对弱者往往是同情的,高尽欢不介意去扮演一个弱者,只要日子能过,怎么着都成。
大年三十的晚上,高尽欢带着高金艳在挂满红灯笼的院子里玩仙女棒,小姑娘挥着手里的仙女棒止不住地咯咯笑,冷不丁谁家要放炮了,放炮的爷们儿就喊一嗓子,小孩儿们胆大的就去看,胆小的也有了心理准备,也不至于说吓一跳。
高尽欢自己也有点怕响,所以家里今年就没买那种大长红鞭炮。
满院的红灯笼透出来的光照在小姑娘红扑扑的脸上,衬得小姑娘的脸更是俏皮可爱。高尽欢叼着根烟靠在院子里的墙上,时不时地用烟帮小姑娘点根仙女棒,看着小姑娘笑,自己眼角也是柔软的弧度,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怜爱。
高尽欢听着远近的爆竹声,不由得去想,那人是不是也在放鞭炮呢?他怕不怕响?他吃没吃饺子,饺子里吃没吃出钢蹦儿来……
想着想着,心里有点酸,也有点软,掏出小灵通,犹豫着长按1号键,刚拨出去,还是马上挂断了。
他心里没底。这么久了,没跟人家打电话,也没法发短信。收件箱里反反复复看个遍,都快能默出来了,最新一条还是“国庆节快乐”。
打个电话,过分吗?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呢,拜个年也成吧…可不知道常校言还愿不愿意听了…
犹豫着还是要把手机揣回去,可是刚一塞进兜里手机就振动了。
高尽欢几乎是手抖着拿出手机看了来电显示。
显示来电的是他校言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