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常校言一出了门儿脸就冷下来了,这高尽欢是有准备的。
他也不泄气,俩手虚虚地往人家常校言肩膀上一搭,有轻有重,一下一下地按着。常校言快走几步,他就追着人家几步。
人家校言哥这是有心让他哄,他也愿意哄着。
"校言哥,我错啦,跟我说几句话吧,求求啦…"
他嬉皮笑脸地往人家身边儿凑,也想换常校言一个笑模样。
常校言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嘴唇微微抿成一条线,说:
"可没错,正对着呢。"
高尽欢一看,这是还没消气呢,一时有点心焦,就乱了节奏。
"校言哥,你不想我呀,咱可都一周没说上话了。"
这话一说完,常校言走都不走了,停下来看了高尽欢一眼。
高尽欢心说,这回可完啦。果不其然,常校言就冷冷地冒了一句:
"一周了吗?我怎么没觉得那么长呢?"
那意思是你是还嫌时间不够长吗。
高尽欢给噎得半天没找到话说。可能是寻思着实在是把孩子吓没词儿了,后来倒是常校言先开了口。常校言先叹了口气,而后说:
"你说要请我吃饭?去哪儿?"
高尽欢得了台阶自然溜溜地就下了,立马笑着说: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听校言哥的。"
常校言面色稍霁,毕竟还都是二十左右岁的年轻人,不经意的情绪还是能够表现在脸上。常校言心说这高尽欢还真是不怎么争气,还得问一句给一句,说完"听校言哥的"就又没话了,不知道这是谁哄谁呢。
这小时候的高尽欢也不是说就多么迟钝,就是一碰上常校言,智商情商双双下线。平常那点油滑样全没了。
常校言这当哥的终究是有个哥样儿,把话题往回带了带,说:
"你为什么请我?"
高尽欢有心说自己惦记着人家呢,天天都想找人家吃饭。可还是怕太唐突了他校言哥,自己这流氓气息得往回收。
"想感谢你帮忙,校言哥。"
常校言点点头,说行,可以。
"那王然也帮忙了,你把他也叫上好了。"
高尽欢难得聪明一回,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常校言可不是真的要请王然过来,连忙摆手说:
"不行不行,这顿饭可特殊。改天再请他。"
常校言挑了挑眉,问这是怎么个特殊法。
高尽欢深吸了一口气,说:
"我请的人特殊,这次也特殊,饭桌上只能有咱俩,不然话不好说。"
常校言脚下步子滞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正常步速,嘴角像是带了点笑。
高尽欢还就在夜幕中捕捉到了那一点点不易觉察的笑意,看得他心都化了,十月份的晚风竟然也能像盛夏的热浪那般让人躁动。
“校言哥。”高尽欢涩涩地开了口,喉咙有点发干。他盯着常校言白衬衫领口处微微搏动的颈动脉,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都和那搏动同步了。
“我会好好说,你也听听吧。”
像是在劝,又像是在哄。
我今天认认真真说的话,你也听听吧。
常校言看高尽欢紧张得直咽口水,可那双湿漉漉的纯黑色瞳仁正深深地望着他,里面承装的情感像是要溢出来了。沉静如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扣红了自己的掌心,沉声说了句:“好。”
常校言生怕打断他思路和节奏,直接就近在路边的烧烤摊上找了张桌子,和高尽欢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高尽欢清了清嗓子:
"校言哥,我们俩,从来都是不一样的。你是让家人骄傲的儿子,师长得意的门生。我是可有可无的…孽种,是好学生避之不及的流氓…"
高尽欢顿了顿,可常校言也皱着眉听不下去了。
"谁说的。"
高尽欢咧咧嘴,又是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从小到大这样的话多了,我不用听谁说。总之校言哥,你在云上,你低低头,未必能瞧见我。可我在泥里,垫垫脚,一定能看见你。能遇见你,能和你并肩,是我前十八年的运气攒一块儿才换来的。有些脏事儿,你可能听都没听过,我不想把你从云上拽下来,和我一起踩泥巴。我家里人,实在是…我也没想好怎么和你说,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慢慢给你说。我不够好,但…”
高尽欢话还没说完,桌子上的小灵通就响了。他一听到小灵通振动的嗡嗡声就心慌,于是分心瞟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就拧一块儿了。
常校言看出他的不安,就轻声说:
“尽欢,先接电话。”
高尽欢得了首肯,连忙接了电话,颤着音说了句:
“喂?”
电话那边半天没人说话,只是有小孩儿在哭。
高尽欢一下子慌了神,对着小灵通喊:
“艳艳?!你怎么了?喂?”
而后电话那边仿佛是有人在呜咽,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冒出声音却说不出话,时不时还有沙哑的一声喊。过了一会儿又传来熟悉的叫骂声。
“我…我高国庆…花老子自己挣的钱买…买点酒,我怎么就…就…就不能喝!你一个小…小丫头片子,别在这碍手碍脚,滚!”
高尽欢也差不多听明白怎么回事了,气得头皮都快炸开了。
十有八九,也就是高国庆要喝酒,小姑娘拦了自己的爹,高国庆耍酒疯要打,那哑巴女人一时没主意,只能给高尽欢打电话。
高尽欢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站起身来离开了桌子边儿,走远了几步,然后对着小灵通说:
“婶儿,你把免提打开…冲着他。”
过了一会儿,高尽欢睁开眼,对着小灵通暴喝道:
“高国庆!你他妈能不能有个人样儿?!你他妈刚好模好样地喘几口气,过几天人日子?啊?那是你闺女!你自己闺女!你他妈睁眼睛好好看看!你听听艳艳都哭成什么样了!眼瞅着奔五十的人了,能不能他妈要点脸!给你闺女留点好印象!啊?那破酒不喝是能缺个胳膊还是少条腿儿啊?还是你嫌自己活太长了?怎么的医院是你家啊?还住不够了是不是?你再有下次,我根本不叫救护车,根本不抢救你,救你回来,你也这死出,你就没个爹样儿!”
高尽欢喊得直破音,眼睛也红了。他根本无暇顾及路人的目光,恨不能顺着电话跑回去把高国庆一巴掌扇醒。
他粗喘了几口气,又喊了几嗓子,都快喊冒烟儿了。
过了几分钟,听那边儿小姑娘好像是不哭了,还是哽咽着,奶声奶气地说:
“哥哥,别生气啦,爸爸睡着啦…”
高尽欢当时眼泪就落下来了,他发了狠地用手背去擦眼睛,本就脆弱的眼部肌肤让他搓得通红。
“艳艳乖,跟妈妈去睡吧,不怕……再有下次,你直接给哥哥打电话,他要打你,你就让妈妈带着你跑得快快的,去村长家,知道吗?”
小姑娘吸了吸鼻涕,说知道了哥哥。
高尽欢挂了电话,在路边儿蹲了一会儿,用手搓了搓脸,才往回走。
他木然地抬头去看常校言,心里有点愧疚,可更多的是后悔。
后悔刚才怎么就鬼迷心窍要扯人家常校言下来呢。
原本的勇气,想要戳破那层窗户纸的躁动,此刻都被浓重的悔意给替代了。
常校言这会儿已经把菜点上了,还有几瓶啤酒。看他回来了,脸上还带了点斑驳的泪痕,皱了眉望着高尽欢。
“尽欢,坐下。”
高尽欢干坐着平静了一会儿,不知道常校言刚才能听见多少,可他什么也不想让常校言过心。
他一个人操心就得了,何必再祸害另一个人。
何况是那么好的人。
之前说到哪儿了,他全然忘了,也没有力气想起了。他视线停在桌子上的啤酒上,撒气一样地用桌边儿磕开一瓶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常校言看着他灌,然后默默地把桌上的啤酒挪远了,又不放心地放在了自己这边的桌脚旁。
“尽欢,别这么灌,伤身体。”
高尽欢灌了一瓶酒,仿佛是又清醒了一些,掏出一颗烟,在常校言对面点上了。
常校言不愿意他抽烟,所以他几乎不在常校言面前点烟。但今天他点了,常校言也没管他,只是轻轻皱着眉,用小刀把毛葱割成一小块,放在高尽欢盘子里。
高尽欢吃烧烤爱就着毛葱,但常校言不吃毛葱。
一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高尽欢给用脚踩灭了。
他低头不敢看常校言,只是小声说:
“校言哥,对不住。”
别的什么也没说,抽了双一次性筷子磨了磨,干豆腐卷了常校言切好的毛葱块儿吃。
就好像今天就是出来吃个饭,原本就什么也没准备说。
常校言始终看着他没动,也像等着他能说出什么来,可高尽欢几次撂下了筷子,要么是又摸出火机抽根烟,要么又把筷子拿了起来。
“尽欢,你刚说,如果我想听,你可以慢慢说。”常校言顿了顿,盯着高尽欢几乎埋进盘子的头顶。
“我想听,你现在可以不说,但你早晚要和我好好说。”
高尽欢闻言又放下了筷子,涩声开口道:
“校言哥,对不住你啊…我,不想说了。”
常校言脸色冷了冷,一开口的声儿就好像从冰窟里冒出来的:
“你指什么,不想说了?是你刚才本来想说的,还是临时要跟我解释的?”
高尽欢头更低了,半天才道:
“我…都不想说了,就,谢谢你,校言哥。我就是想,感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