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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章 渐入君心(一) ...

  •   季埱的书房开阔宽敞,正面墙上一匾额“寻未斋”。匾额底下一幅水墨画,画里面浩渺无垠的江水中一叶扁舟,远处几抹微云,一排大雁。画的左右手书一副对联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画前面的矮几上一对携琴访友青花梅瓶分置左右。一旁的花梨木书架上摆满了书和卷轴,第一排装帧最精美保存最完好的几本是《皇明祖训》《孝顺事实》《劝善》《四书集注》。

      正中央的大理石桌面上摆放着名人法帖、古砚、笔筒,笔筒内插着长短不一的各式毛笔……
      西边放着一张青白玉独扇大插屏,屏上雕刻着修竹茂兰。插屏前面一张小榻,小榻旁边一张小几上放着香炉、鼎炉和一盆浅黄色的建兰。插屏后是一张挂着青纱帐幔的架子床。东面窗边的洗砚池旁有一个鱼缸,里面养着数尾锦鲤。

      永烁正打量着书房,季埱坐在书桌中间的椅子上,道:“把你的故事说来听听吧!”
      永烁把莲子汤递过去:“请二爷先喝莲子汤。二爷三天都没吃东西了,先润润吧!”
      季埱看了眼莲子汤,皱眉道:“花瓣都掉进去,本王还怎么喝?”

      永烁仔细一看,果然碗里面飘了几朵白色的紫薇花。永烁端起碗,一仰脖,喝了一小口,重新递到季埱面前:“紫薇花也是清热解毒的,现在我把花瓣吃了,二爷可以喝了吧?”

      季埱只好端起碗喝了两口。
      永烁满意地问道:“二爷知道麒麟吧?”
      季埱掏出一块方帕擦了擦嘴,道:“当然知道了。龙头、马身、龙鳞。”

      永烁又道:“非也,妾身说的是脖子三四尺,像鹿一样的麒麟。”见季埱不信,永烁随手拿起一支笔,在一张鹅黄色的薛涛纸上勾勒了麒麟的轮廓。

      季埱道:“胡说,哪有这样画麒麟的?比成年男子还高。怕不是你自己杜撰的吧?”
      永烁得意地说:“这当然不是我们中土的麒麟啦!这是一只西番国进贡的麒麟,鹿身、牛尾、马蹄,长得高大威猛,但是十分的温顺可爱。听说太宗皇帝喜欢得不得了。”

      季埱大惊:“休得胡说!宫廷之事,本王都未曾知晓,你如何得知?”
      永烁道:“宫里总有人会告老回乡,然后说些宫里的奇闻趣事给乡亲们听。再说了,这麒麟送来之时,二爷尚未出世,又如何得知?”
      季埱听了示意她继续,心想:全当解闷儿,看她还能胡诌些什么。

      永烁道:“之前永乐爷不是派人下过西洋吗?西洋一个叫麻林国的地方,进贡了一只麒麟,官员们觉得它和神话中的麒麟类似,可能也是一种瑞兽,就用海船把它载回来献给了永乐爷。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京城百姓无人不晓。听说永乐爷还命人画了画像。”

      季埱听她说的有鼻子有眼,不觉信了几分,自语道:“这倒挺有意思。”
      永烁笑道:“二爷的火消了吧?正妃做的莲子汤果然有用。那二爷早点休息,妾身先退下了。”说完微屈膝,道了声万福。

      季埱道:“先别走。”说着拉过她放在腹部的右手。永烁一惊,弯曲的膝盖来不及伸直,身子歪了一下。季埱在她手心里放了一个小药瓶,道:“明日路祭,时间较长,这些消暑丸你带着。”

      永烁这才松了口气。季埱道:“手都抖起来了。你担心什么?守丧期间淫乐是大不孝,我再心急也不会现在乱来。”
      永烁忙道:“妾身不敢。只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惹恼了您。”
      季埱道:“你没做错什么。即使做错了,也好过什么都懒得做。”
      永烁讪讪地说:“府中仆役虽多,但我不会偷懒的。二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季埱摇摇头,接着道:“明日要把父王送到龙泉山的王陵安葬,我有好几日都不在府内。路祭之后你就回家看看吧,顺便代我向岳父岳母赔礼道歉。我会跟大哥说,让顾仪卫护送你。你可以在家小住两日。”
      永烁谢道:“领命。二爷路上小心。再难过也要保重身体。”

      第二日,武昌城内的文武百官、命妇、军民穿着素服沿途祭拜楚王。有些哭得呼天抢地,有些悲伤得晕死过去,王府的管家忙跑来赠银送药。朱季堄领头,朱季埱、朱季堧随后,骑着马领着两队丧仪卫队,一路车马喧哗、浩浩荡荡地扶灵往城外的龙泉山走去。

      待季埱出了城门,永烁便乘了一顶小轿在顾寒松等护卫、丫鬟的陪同下回了家。顾寒松像站岗一样在黄府大门外守着,永烁和父亲邀请他进客房休息,他执意不肯。正值午后,外头日头毒烈,永烁生气道:“刺头松,你真像一头倔驴。”说完拉着秋双进了门。

      永烁在里面同一家人闲话家常。秋双从厨房拿了一些绿豆糕、薄荷膏并凉茶等物送给顾寒松等护卫、随从。
      寒松道:“替我谢谢夫人的好意,我和弟兄们自备了干粮。”
      秋双道:“我的好意你也要谢谢吗?”
      寒松诧异,道:“自然要谢……”
      秋双转身就跑:“听不到,所以你的谢绝无效。”

      秋双回到黄府正堂,只见下人在收拾残席,但桌上的饭菜分明没动多少。秋双忙赶到永烁的卧房,只见永烁正靠着床沿发呆。
      “这么快就吃完了?”秋双问道。
      “秋双姐,我爹说他要搬家了。”永烁摸着月白百蝶帐幔上的穗子,低声说。

      原来杨长史出面作保免了黄三正的不敬之罪,汪福海背地里编排黄三正也是靠“卖”女儿出头,跟 “朝天女户”本质上一样,还给他取了个诨号“黄二正”。周围的邻居也捕风捉影,议论纷纷。黄三正不堪其扰,遂在城外寻了一所宅子。

      “宗室不得随便出城,以后我想见爹爹他们就更难了。这两天是我最后一次和家人住在一起……”永烁控制不住自己,语带哽咽。
      秋双想了一想,道:“先别难过,城外比不得城里,各种不便,干爹受得了,那张氏肯定受不了。将来她肯定会撺掇干爹搬回来。况且这房子是祖宅,干爹定不会转手他人。来日方长。”

      永烁擦干眼泪,笑道:“你说得有道理。我第一次觉得张氏看着很顺眼。对了,我爹让我不要在朱季埱面前提杨长史帮忙的事,说是怕朱季埱瞧不起我。朱季埱真的会瞧不起我吗?”
      秋双冷笑道:“他们自诩皇亲国戚,当然巴不得人人都上赶子追着捧着。”永烁甚少见秋双这样讥讽人,一时愣住了。

      秋双顿了顿,解释道:“这些侯门贵族心高气傲,他肯定不愿意听到你是无奈之下才去采选。”又道:“若不是情非得已,又有多少人愿意远离父母,困在王城里一生呢?一场宗室选婚,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平民女子。”

      永烁见她神色黯然,忙道:“秋双姐姐,如果你不想留在黔阳王府的话,我可以……”
      秋双点了点她的额头:“瞎想什么呢?我当然要留下了,你粗枝大叶的,一个人怎么在王府过!”

      深夜,顾寒松依然守在门外,一根树枝掉下来蹭到了他的头皮。他摸了摸额头,想起永烁称呼自己“刺头松”,自语道:“你怎么还记得小时候的外号!”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永烁的情景。那是十岁的自己第一次见到城里来的女童。她被众人围观时的羞涩、浅笑让寒松的心为之一颤。

      乡下的私塾里,身强力壮的孩子总爱欺负初来乍到的她和瘦弱矮小的他。尽管他是里面年龄最大的,却依然没有办法保护她。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弱小。于是他开始认真地练武,而她会在旁边兴奋地鼓掌,也会像现在一样心疼自己在烈日下暴晒。如果没有那群土匪,或许自己就不会认错人,或许她就不会坚持嫁入王府……

      黄府的深夜一片漆黑寂静,龙泉山的“庄陵”内却是灯火通明。从陵园正门到大殿全都点起了长寿灯,楚庄王朱孟烷的棺椁已经下葬在生前修好的墓地内。汉白玉制成的拱形墓门,官窑特制青砖砌成的地宫,总长约300丈,一切无不显示着这位楚庄王的显赫地位。

      偏殿内,季堄对季埱说:“父王已经下葬,明日你就先回府。宫里派来吊唁的人还是得应付一下,四叔和母妃缠不过他们的。尤其是湖广的镇守内官一定不能怠慢。”
      又对季塛道:“你也先回去,替我安慰一下母妃。还有四弟,他一向身子弱,这几日哭得厉害,你回去照看我也放心。”

      兄弟三人正说着,底下侍卫来报:茔园“昭陵”周围有两名妇人闹事,已经僵持了好几个时辰。季堄哪有功夫处理这些琐事,遂命令季埱、季塛去看看。
      季埱、季塛马上赶往祖父的“昭陵”。在“昭陵”的门口看到一位老妇正在同守陵的侍卫纠缠,旁边还有一位十来岁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帯雨。

      季埱向侍卫询问事情的原委。原来这位老妇原是龙泉山下的百姓,成年后嫁到外地多年。如今丈夫因病去世,她携女投奔娘家路过此地,想顺道祭奠祖先。不想人事全非,先祖的墓地早已被划入王陵范围,外人勿进。她准备在门口哭祭一场,但侍卫担心“惊扰楚昭王”,所以双方起了争执,老妇还被推倒在地。

      季埱皱眉道:“就算如此,你们也不应该动手。”侍卫走到跟前,小声说道:“二爷三爷不知道,这些庶民难缠得很,惯爱撒谎编故事。之前有人翻墙进去偷盗祭品也是这么说的。”

      季埱看那老妇虽风尘仆仆,面有菜色,但穿戴得体,举止不俗,只是一脸怨愤,满眼怒光,让人望而生畏。季塛对季埱耳语道:“二哥,我看来者不善,派人看着她们吧,别在守丧期间闹出人命来。”

      季埱瞥见旁边的小姑娘也是面有饥色,命侍卫拿了些果品点心给她。
      侍卫把食物递给她,小姑娘直愣愣地望着却不接。
      季埱道:“接啊?”
      小姑娘秀眉一挑道:“嗟,来食!我不吃它。”
      季塛喝道:“跟谁说话呢?这么不知礼数!我二哥是怕你小小年纪就饿死了。一片好心反被当作侮辱。”
      小姑娘被镇住了,抽抽搭搭地哭着道:“凶什么?我娘的干粮包袱掉到草丛里了,我们不是乞丐……早知道我们就听那几个樵夫的,躲远些。”

      小姑娘的话触动了季埱,他问道:“樵夫说了什么话?”
      小姑娘吞吞吐吐地说:“他说,他说,今天楚王府来了好多人,让我们躲远些,小心惹祸上身。他们都不敢上山砍柴了。”
      季埱心里很不是滋味:樵夫们似乎把王府看成猛虎野兽,不敢靠近。

      季塛激动地喊:“怎么就惹祸上身了?我们楚府是杀人越货还是放火烧山了?几个月前我跟二哥还抓了一帮土匪,为民除害。我父王就更了不起了,十几年前武昌城饥荒,他施粥送粮救了满城的百姓。现在他薨逝了,你们不知感恩,反而到我祖父的陵园里哭哭啼啼,闹得他老人家不得安宁。我二哥不跟你们计较,你们反来编排他。也就是我们,换其他王府早跟你们急了。”

      季埱忽地想到寻求王府庇佑的永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章 渐入君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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