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楚之围》潇潇暮婵

8、08章 别有用心

　　次日王府请了阴阳先生来伺候大殓，王府上下又是号啕大哭。
　　安葬的前一晚，楚王府宴请前来吊唁的人，王府热闹非凡。永烁趁没人注意，让秋双把那天值夜的两个丫鬟找了过来，询问了一遍殉葬之事。

　　得知周宪王曾经请旨“妃夫人以下不必从死，年少有父母者可以归家”，永烁精神为之一振。但丫鬟们马上又告诉她，皇上虽然答应了，但圣旨还没送到周王府，周宪王的王妃还有夫人就已经殉死了。

　　永烁惊讶地问：“王妃也难免一死，就因为没有子嗣吗？那二爷的母妃岂不是……”
　　一个丫鬟答道：“奴婢听说，宫里的妃子如果娘家是立过功的，可以恩免。王府的规矩应该也差不多。咱们邓太妃虽然没有嫡子，但她的祖父是卫国公，自然不用。”

　　另一个丫鬟接着道：“还要看继任的王爷的态度吧。咱们大爷也不是嫡出，照旧和邓太妃母子情深，皇上还称赞过大爷孝顺。就算邓太妃没有娘家这个靠山，大爷怎么也不会让她殉葬的。”

　　永烁听完也没了主意。于是各赏了两人一吊钱，然后回到屋里动起了脑筋：自己的娘家身份并不显赫，要想不殉葬，要么有子嗣而且颇受宠爱，要么将来自己品级低微、父母健在。或许这个黔阳王朱季埱能大发善心免了自己的殉葬。

　　秋双担心地说：“万一他来不及请旨就死了呢？福兮祸之所伏。弄不好你会被当成红颜祸水，立刻处死。更何况我听说朱季埱和那位正妃举案齐眉，恩爱有加，她怎么能容忍你得意？”

　　永烁道：“秋双姐姐，你快帮我梳洗一下。”
　　秋双问道：“才歇下又干什么去？”
　　永烁答道：“去和下一任郡王的娘亲搞好关系。”

　　永烁和秋双一起到了清芬宫。正北面富丽堂皇的就是清芬殿。宫内满是碧梧老松，鲜有红花，只隐隐飘散着花香。
　　永烁问道：“秋双姐，这是什么香味？我也没看到有什么花正开着。”
　　秋双笑道：“这是紫丁香的余香。它的花期已过，所以你未能看到花朵。”
　　永烁道：“我还以为正妃宫里会花团锦簇，到处种满海棠、牡丹什么的，怎么这么冷清？”

　　秋双小声道：“我也正诧异着，若说正妃不喜富贵花，这紫丁香颜色艳丽，香气馥郁也不算淡雅。而且丁香花是愁思郁结的象征，按理说不该……”
　　这时清芬殿内的丫鬟请永烁进殿内稍坐，说二爷和正妃在后院，她要进去通报。两人忙停止了谈话。

　　此刻季埱也躲到正妃柳妙青的清芬宫，他陪着客人们喝了两杯茶就借故溜了出来，。

　　小县主哭个不停，妙青哄完女儿走过来对他说：“我这儿怪吵的，二爷要不先去看看黄夫人？她刚来，到底陪着说说话。”

　　“她对着我无话可说。”季埱头也不抬，正在把玩书房里的一件龙泉窑青瓷净瓶。

　　妙青问道：“前天你还主动去看她，今日是怎么了？”

　　季埱放好净瓶，道：“女子难养这话当真有道理。你当初怎么想着让我纳妾呢？”

　　妙青道：“当然是为了二爷。”
　　季埱问道：“为我？今年就纳妾，太快了。”
　　妙青道：“二爷现在是整个王府最清闲的人了。”
　　季埱笑道：“三弟比我轻松多了。再说了，我清闲就该耗在女人身上？忙着传宗接代？”

　　妙青道：“王爷走了，大爷是继任楚王，忙着王府的事；四爷还小，三爷忙着照顾他；我有女儿，忙着哺育她长大。二爷是最无牵无挂的。”
　　季埱笑了笑，重新拿起天青色的净瓶仔细端详：“无牵无挂，最是清净。”

　　妙青从他手中抽出净瓶放在一边：“黔阳王府有我一个人六根清净就够了。所以我才想着帮你找个知冷知热的女人。”
　　季埱理了理袍子下摆，道：“她连我的喜好都懒得打听，哪里还管我冷还是热。不提她了，这几日小县主哭闹不停，是被王府那边的哭声吓到了吧？”

　　妙青摇摇头：“不相干，她本来身子就弱。”沉默片刻，妙青又道：“先王的那几位夫人……？”
　　季埱看着窗外，道：“四叔说照老规矩办。大哥有心开恩也无力回天。”
　　妙青幽幽地道：“能够和自己的丈夫生同衾死同穴也是一种圆满。”说着眼圈微微泛红。
　　季埱安慰道：“别胡思乱想，大夫说你的身子要静养。不为自己，也为了你女儿。”
　　妙青勉强一笑：“我懂的。若不是为了她……”
　　这时丫鬟香椿进来禀告：“主子，沁翠院的夫人来了。说要给您请安。”

　　妙青道：“快请进来。”又对季埱道：“说曹操，曹操到。还说她不关心你？”

　　说话间永烁带着秋双走了进来。永烁给两个人行礼问好之后，坐在书房右手的椅子上，道：“妾身不知道二爷也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你们？”
　　妙青命人端了冰镇莲子汤过来，道：“妹妹说笑了，你们新婚燕尔，才更应该多相处。二爷最近忙着料理王爷的丧事，如果冷落了妹妹，妹妹可别见怪。”

　　永烁摆手道：“不会不会。二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顾虑我。我有秋双照顾，又有好几个丫鬟婆子伺候，足够了。”
　　季埱听罢抬起脚就往外走。

　　妙青在后面说道：“香椿，二爷牵挂小县主，你带二爷去看看。”香椿领命，跟着季埱去了妙青卧房。

　　永烁趁她说话的功夫，偷偷打量了一下这位正妃：她身形瘦削颀长，宽大的素服显得身体更加单薄。鹅蛋脸面，杏眼细眉，玉颈蜂腰。虽然生过孩子，却仍带有少女的清丽秀美。只是脸上的神情总是淡淡的，眉宇间似乎隐藏着一丝忧伤。
　　永烁正暗自感叹正妃是位“病西施”，妙青道：“先王明天就正式安葬了，丧事也算告一段落。二爷和妹妹可以稍微歇两天。妹妹不妨多陪陪二爷，只要不越矩，都是可以的。”

　　永烁答道：“我听正妃的。前两天只在灵堂里匆匆见了两面，这次我是来正式给您请安的。”说完就要行大礼。

　　妙青忙命丫鬟扶起来，道：“看妹妹也是聪明伶俐的，其实我这里怎么样都过得去，关键是那位……不管妹妹心里有什么想法，既然已经嫁进来了，有些事还是上心些比较好。王爷三天水米未进，又忙里忙外……”

　　永烁一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他可不能出事。忙道：“正妃，我端莲子汤给二爷喝。”
　　妙青微笑着命丫鬟带路。

　　季埱正在卧房里看着小县主。永烁请他喝汤，季埱淡淡地说：“放那儿吧。”永烁只好把碗放在一边。她看小县主闭着眼睛在熟睡，十分可爱。忍不住摸摸她粉嘟嘟的小脸，道：“小县主的脸就像《诗经》里说的‘肤如凝脂’。就是太瘦了。”

　　“正妃身子弱，小县主又是早产，所以比同龄小孩瘦了不少。”一旁的丫鬟说道。
　　永烁看了看丫鬟，道：“你是叫夏蝉？我进府第一天，是你领我去的沁翠院。”

　　那丫鬟笑得眉眼弯弯：“难得夫人还记得奴婢的名字。”
　　永烁打趣道：“你脸上总带着笑，想不记得都难。”
　　夏蝉笑得更开心了：“奴婢谢夫人夸赞。”

　　正说着，小县主“哇”地一声哭了。永烁忙捂住自己的嘴。妙青闻声赶来，见两人僵在那儿，道：“二爷要不出去坐坐，我来哄她。”
　　季埱嘱咐奶娘好生照看小县主就出去了。永烁端起那碗莲子汤也跟了出去。

　　季埱出门后脚下生风，走得很快。“二爷，喝碗莲子汤去去火吧！都怪我，粗声粗气把小县主给弄醒了。”永烁端着冰镇莲子汤，手指凉得透心。
　　季埱边走边说：“这会子你话倒挺多。难为你一直端着，可是本王今晚心火难消，喝什么都不顶用。”

　　秋双看不下去，道：“夫人，既然二爷不想喝莲子汤，不如我们回去弄点别的。”说完准备把碗接过来。
　　永烁把碗捧在手心，自语道：“这晚上暑气没散，莲子汤清热去火，最好不过了。”
　　季埱不耐地说：“不过一碗汤，你喝了吧。”

　　永烁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想喝，可是我生性怕寒，夏天都不能用冰。”
　　季埱道：“那你倒了吧。不要再啰嗦了。”
　　永烁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数落，她本想掉头就走，可是扭了扭脖子上的脑袋，还是忍住了：“二爷心烦的话，我来给你解闷？”

　　季埱疑惑地看着她：“你……你想干什么？”
　　永烁道：“乡下农闲的时候，总有人说故事解闷。今天我也说给你听。”
　　季埱道：“你一个姑娘家总往人堆里扎？”
　　秋双忙道：“是奴婢挤进去听，然后回来再复述给夫人。”

　　季埱正纳闷，永烁道：“我听下人说，二爷出生以来就待在武昌城里，没怎么出过门。难道对外面的世界不好奇？”
　　季埱道：“说的好像你去过很多地方一样。”
　　永烁道：“起码我听得多啊，所以现在我才有东西讲给你听。二爷就当请了个女说书先生。”

　　季埱点头同意：“说可以，但现在你我热孝在身，什么‘姜子牙斩将封神’‘武松打虎’之类的就免了。”
　　永烁笑道：“这个自然。而且这些你肯定听腻了。”

　　永烁跟着季埱去了内殿最大的一进院落——祥临殿，这是季埱的寝殿。绕过正殿，进了偏殿，永烁就看到院内种着各色的紫薇树。赤、白、紫、粉各色交杂，中间紫中带蓝的紫薇花开得最灿烂。晚风袭来，一人高的紫薇树微微“点头”，飘洒下细碎的花朵，永烁开心地站在树下感受“风飘万点，落红如雨”。

　　季埱道：“女先生，还说书吗？”
　　永烁连忙从树下走了出来，跟着季埱进了书房。秋双正准备进去伺候，季埱拦住她：“你就站在门外吧，本王喜欢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