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楚之围》潇潇暮婵

43、43章 新年小别

　　沁翠院里，永烁走进了秋双的房间。在床边的一个小柜子里，永烁看到了一摞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最上面那本封面完好，书角平整，只是书页上下两端有微微的破损，想来是翻阅过无数次。这些诗词文集和之前的话本都是秋双托寒松买的。

　　永烁拿起一本《文选》，随手翻开。其中一页夹着一片红色的松叶。永烁又抽出其他几本书，每本书里面都夹有红色的松叶。

　　这时，外头响起秋双和夏蝉的说笑声：“幸亏我让小厮把九连环送到东安王府，不然三爷还不知道怎么跟郡王妃交差呢！”
　　永烁忙把书放进柜子里，然后关好柜子门，假装若无其事地摸了摸床褥。

　　秋双和夏蝉走进屋，看到永烁在里面。秋双一愣：“有事找我么？”
　　永烁笑道：“没事，天气冷，我来看看你的床褥暖不暖和。”

　　夏蝉笑嘻嘻地说：“夫人和秋双姐的感情好得令人羡慕。”
　　永烁笑道：“别耍贫嘴了。二爷还在前院么？”
　　夏蝉道：“在呢。他呆坐在椅子上，连我给他上茶都没反应。”

　　永烁心里有点担心，道：“我去看看。”又对秋双道：“之前顾仪卫送你的乌玉，对止血有用么？三爷问我来着。”
　　不等秋双答话，嘴快的夏蝉抢先说道：“她可宝贝着呢，我就看见她拿出来过一回。平常夫人给的金饰玉器也没见她这么藏着掖着。我就纳闷是啥稀罕物件，这么见不得光。”

　　秋双掐了夏蝉一下，讪笑道：“我只是拿它观赏，还没用过呢！对这药效着实不知。”
　　永烁听到这儿，心里明白了七八分，笑道：“没用过就算了，留着好好欣赏也不错。”

　　说完永烁便走到前院去瞧季埱。
　　只见季埱手扶前额，低头沉思，似乎有烦心事。
　　永烁不忍打扰，只得静静地走到他旁边，准备坐下。季埱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正前方。然后双手环住她的腰，轻轻地把头靠在她的腰间，道：“头痛得厉害，你让我靠一下。”

　　季埱还是第一次在厅堂和永烁这么亲密。永烁有些害羞，又有些紧张，急促的呼吸带动了腹部的缓缓起伏。季埱笑道：“丰满了不少，腹部都隆起了。”

　　永烁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头：“又来取笑。你这古怪的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怀孕了。”
　　季埱嗤笑了一声：“姿态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就怕有些人连姿态都懒得摆，却能轻轻松松抱个孩子。”

　　永烁虽听不明白，但也猜到他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季埱站起来，把她拉得更近一些，道：“我想说，真正的母亲很伟大。”

　　永烁一脸迷惑：“什么跟什么啊？”
　　季埱笑道：“听不懂就算了。你暂时不会走了吧？”
　　永烁的心事刚好被季埱说中，她也不知如何解释，只能乖巧地点点头。
　　季埱捧着永烁的脸道：“这样也好。最近事多，我也不放心。你多留些时日，吃胖些再走。”边说边揉了揉永烁的脸。

　　永烁气鼓鼓地咬着嘴唇，又是气又是羞。

　　转眼便是年关。大年初一早上季堄强撑着出来与进宫拜贺的大小官员、楚藩宗亲见面。季埱、季塛见他身形瘦弱，面色暗黄，心中很不好受。兄弟二人都没有说笑，其他人自不敢随意取乐。于是一场春节宴席吃得平淡无趣。

　　永烁站在屋内，看着紫薇树光滑洁净的树干、光秃秃的树枝，心中有些失落：“百日花终究还是谢了。”
　　秋双道：“院子里还是该种些梅花，不然一下雪光秃秃的。”

　　永烁歪头一笑：“再种些松树。”
　　秋双一愣。
　　永烁笑着念道：“‘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姐姐教我的。”

　　秋双嗔道：“学堂上不见你如此上心，这会子来掉书袋。到屋里去坐着吧，今日朱季埱忙着赴宴，估计很晚才有空过来。”

　　永烁听了脸上顿时发起烧来，强辩道：“谁说我在等他了？也不知是为了谁我才赖着没走。”

　　秋双故意逗她：“还能为了谁？你倒是说呀？”
　　永烁不方便说破，只能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理你了，好心没好报。”说完便径自进了卧房。
　　秋双留在原地，满脑子疑惑：“我说错什么了么？”

　　果如秋双所料，快到亥时，季埱才裹紧斗篷走了进来。他从王宫中带来了楚王分发给宗室的新年赏赐。别的倒没什么稀奇，倒是两样灯具引起了永烁的兴趣。
　　其中一盏灯有长长的四足底座，最上头还竖着荷叶状的灯挡；另一盏灯内装有沙子。它们既不像元宵节放的花灯，又不似常见的风灯。

　　季埱笑着给永烁演示：“握住这个烛台当把手，这上头的荷叶和这烛台就可以自由移动，调节光照的位置。”

　　季埱又拿过另一盏：“这个叫沙子灯。外面画着人物小像，双手双脚贴在设有机关的地方。灯里面装有沙子，轻轻摇晃沙子，触动机关，小像的四肢动起来，人便活了。”

　　永烁拍起手来：“真好玩。”
　　季埱笑道：“就知道你会喜欢，我在王宫里瞧见了便要了过来。”
　　永烁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万福礼：“妾身谢过黔阳郡王。黔阳郡王辛苦了。妾身来帮你捶背。”

　　季埱忙扶她起来：“你要一直这样我可受不了。当真想谢我？”
　　永烁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季埱故意一脸坏笑地说：“那我今晚想在你房中就寝，你可愿意？”
　　永烁咬着嘴唇，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答道：“行！我来安排。”

　　永烁爽快的应答声和一脸矛盾的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季埱心中又是狐疑又是忐忑。季埱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闭着眼睛站在卧房外。永烁带着丫鬟在房内捣鼓。

　　“安排好了么？不用兴师动众，我可以入乡随俗，一切从简。”季埱乖乖地站在门外，不曾偷看。
　　“好了，进来吧。”永烁喊季埱进屋。

　　季埱进去一看，永烁在自己睡的那张床旁另摆了一张小床，两张床呈“丁”字状摆放，隔着帐子，倒好像是一头睡。
　　永烁躺在小床上，指着之前自己睡的大床道：“入乡随俗的客人请就寝吧。”

　　季埱心想：两张床已经挨得这么近跟睡一张床有什么区别。难怪你答应得那么痛快。心里虽有些不甘心，但季埱脸上还是掩藏不住的窃喜——能挨着睡也不错。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床边，迅速地脱鞋躺到床上，身子努力地向上移，直到脑袋贴着帐子。

　　季埱很兴奋，毫无困意，问道：“你睡了么？”
　　永烁在小床上饶有兴趣地玩着沙子灯，道：“哪有这么快？”
　　季埱又道：“这样隔着帐子说话太费劲了。我们睡一起好不好？我保证不乱来。新年伊始，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永烁摇头道：“不行。”
　　季埱道：“不相信我啊？上次你主动的时候，我不也坐怀不乱了么？”
　　永烁放下手中的沙子灯，幽幽地道：“我总觉得对不起妙青姐姐。她过世还不到一年。”

　　季埱释然，道：“原来是为这个。那倒也不必。妙青的在天之灵也不会介怀。”季埱欲言又止，只得道：“算了，以后你自然会知道。其实我今夜这么晚过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永烁听他一本正经的语气，忙道：“什么事？”
　　季埱道：“过几日我要出趟远门。是去龙泉山。三弟也会一同去。”

　　永烁只当他要去拜祭昭王、庄王，放下心来：“你只管安心地去。我会好好留在府里。”
　　季埱不便明说，只嘱咐道：“王宫最近事多，母妃和王妃那边你也不必去请安了，就安心呆在府里。若觉得闷可以把弟妹找来作伴。”
　　季埱又嘱咐一番，两人便各自沉沉睡去。

　　初五这日清晨，季埱、季塛领着千余人马浩浩荡荡地去往龙泉山。
　　一行人快马加鞭，第二日便赶到了龙泉山脚下。
　　季埱环顾四周，清溪蜿蜒，佳木参天。美景当前，他却心事重重。

　　季塛打趣道：“二哥，你这是舍不得嫂子还是担心扩建陵寝之事无法如期完工？”

　　原来季堄自知时日无多，因他就任楚王不过数载，陵墓一直未曾好好规划，于是就把扩建自己陵寝的大事交给了季埱。

　　修陵墓本身并不困难，无非是按照亲王陵寝营造规定，照章办事。难的是楚府选定的坟茔墓地位于人烟兴旺、名胜环绕的龙泉山谷之中。而此处除了是普通百姓的住所，还是内山八名家，外山四十八户的祖居之地，他们各自的家庙陵墓便占据了龙泉山谷的大半。尤其是樊、李、张、沈、邹、曾、杜、董这八家，被称为“龙泉八大家”。他们的祖先皆是历史上有名的高官名士，曾有诗赞颂曰“人尽垂绅搢笏，堪作朝廷砥柱；家皆敦诗说礼，永传台阁声名。”

　　替兄长修建陵寝义不容辞，可是让这“八大家”毁庙迁坟于理不合。季埱陷入情与理的矛盾之中。他感叹道：“修建祖父的‘昭陵’，荒废了有千年历史的灵泉古市，百姓怨声载道。如今再让‘八大家’迁居，恐怕激起民变。”

　　季塛笑道：“二哥不必担心，我早已派人了解过，这‘八大家’并不是铁板一块，自然有人愿意为我们所用。另外，他们当中总有家道中落或贪慕权势之辈。只要我们多出钱财，以利诱之，还怕无人上钩？”

　　季埱稍作宽慰，道：“但愿如此，只要不起冲突，多花些银两也无妨。”

　　二人下马，在家丁护卫搭好的帐篷里休息。午后，两人稍作商议，便命人把了解此处土地情况的地熟请来。

　　地熟殷勤地给两位郡王介绍道：“灵泉山以‘八大家’为首，‘八大家’又以张、李二姓最有势力。他们两家占有的宅地坟山最广，朝中为官的族人也最多。只要能说服这两家，其余的都好说了。”

　　季塛沉思片刻，道：“那‘八大家’中最弱的是哪家？或者说最好说话的是哪家？”
　　地熟笑道:“看来二位郡爷还不知道，邹家就是被第一代楚王分封到灵泉谷的。据说是跟随楚王平叛有功，才得了这片地。”

　　季塛略感诧异，摸着腮道：“这倒没听宗亲提过。既这么着，你速去邹家，把他们的族长请来。他家既得了我祖父的好处，应该也会卖我们几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