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楚之围》潇潇暮婵

4、04章 各有打算

　　季埱仍是一脸不情愿。季塛无奈道：“实在不行，我们跟父王请个安，马上就走。一别半个多月，父王肯定记挂着我们。”

　　季埱只好同季塛一同进入殿内。进去以后见到楚王朱孟烷和长史杨振正陪着一个陌生脸孔喝茶，想必他就是王大人了。季埱瞅了一眼他的官服补子，正七品。但父王和杨长史都对他挺客气。
　　请安问好过后，这位王大人夸赞了兄弟俩一番：“王爷的两个儿子果真一表人才。王爷刚才还担心没有名门淑女可以做配，看来是过谦了。”

　　楚王摸了摸胡须，轻叹一口气：“婚娶倒是其次，我已年近六旬，虽有四子却仍无一孙，怎能让我不忧心呢？”

　　杨长史在一旁宽慰道：“王爷不必烦恼。这次王妃和属下已细细地寻访了城中军民之家，一定能找到才貌俱佳的淑女替几位郡王开枝散叶。”说完，他又看了一眼王大人：“当然一切还需要王大人多多帮忙。待王府选定婚娶对象之后能尽快把名单呈报到礼部。”

　　王大人呵呵一笑：“这个自然。繁衍子嗣是王府的头等大事，下官定不敢懈怠。下官叨扰多时就不多待了。王爷，两位郡王，告辞。”
　　楚王含笑点头对杨长史说：“杨长史，好生送王大人回去。”
　　杨长史客气地送王大人出去。
　　季塛见他们走了，凑到父王跟前问道：“来坐了这么久，没捞点什么回去？”

　　楚王点了点季塛的额头：“心里知道就行了。杨长史备了厚礼放在他轿子里了。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几个。”季塛笑嘻嘻地给楚王捶肩。

　　季埱说：“父王，儿子看他才是个七品官，况且向礼部奏请本就是他分内之事，您和杨长史为何对他这般客气？”

　　楚王笑道：“你还年轻，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没有什么好处，他怎么会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没准儿压到年底再上报，礼部再核准个一两个月，京城路远迢迢，往返反复，你们的婚事又得延期大半年。”

　　楚王又道：“我老了，也看穿了，只要咱们这一脉人丁兴旺，留住你们祖父挣下的门面，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说来也怪，你们祖父膝下十子五女，子嗣繁盛。为父到如今却只有四子一女。你们这代就更差了，你大哥三十有六，还只有两个女儿。季埱成亲一年也只有一个女儿。难道是天要亡我楚王府，让我们落个无子国除的下场。”

　　季埱赶紧安慰父王：“大哥正值壮年，府中的姬妾也还年轻。我跟三弟未及弱冠，四弟还是孩童之年，府中添丁是迟早之事。父王当年亲射虎，威风八面。如今也是宝刀未老。何愁等不到儿孙满堂的那天。今年秋狝，儿子还想跟您偷师呢！”

　　楚王哈哈大笑：“好好好，你母亲还有杨长史说你平日只知道埋头苦读，甚少打理府中之事，我还当你不通世故，看来是我多虑了。”
　　季塛也笑道：“二哥能干着呢，就是不愿凑那个热闹。”
　　父子三人正在说笑，杨长史回来了。
　　楚王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杨长史回答：“王大人说还有要事，卑职就没有多留。”

　　季埱和季塛又陪两人说了些闲话，然后就退出来了。
　　季塛吁一口气：“刚才我真怕二哥当着父王的面说出不想纳妾的话。”
　　季埱放缓了脚步：“父王为了我们都能屈尊去应付芝麻小官，我也应该去应付应付选婚。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买了只叽叽喳喳的‘八哥儿’。”

　　话说这王大人匆匆赶赴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黄千户家。王大人进门以后，只见黄千户已经酩酊大醉，只有妻张氏候在堂内。原来黄千户见女儿平安归家，晚饭时一时高兴饮了许多酒，张氏也借机狠灌了他几杯。待王大人到来之际，张氏不让永烁离开，只坐在后面的屏风里。

　　开始永烁不明就里，听到张氏和王大人的对话方才明白父亲已经惹祸上身。永烁的父亲姓黄，名三正，世袭了武昌卫千户所正千户一职。人如其名，为人刚正耿直，说话直来直去，不免遭人嫉恨。因为黄三正素来奉公守法，并无行差踏错，所以一直稳坐正千户一职。半月前却与本所的副千户汪福海起了口角，还惹上了麻烦。

　　汪福海家族里有个叫汪宾的，因为女儿为太祖皇帝殉葬，原本只是散骑带刀舍人的汪宾官至锦衣卫千户，朝廷还恩准他家带俸世袭。汪家就是俗称的“朝天女户”。汪福海逢人便显摆自己族中的这份“荣耀”，与同僚聊天时颇有些傲慢姿态。

　　旁人虽心里看不起汪家“卖女求荣”，但嘴上仍免不了巴结几句，黄三正却不把汪福海放在眼里。汪福海本就觊觎黄三正的正千户一职，偏巧黄三正喝多了酒与汪福海起了争执，大骂汪家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汪福海便向湖广行省的巡按王大人告了一状，说他看不起“朝天女户”就是看不起“朝天女”，就是对太祖皇帝的大不敬。平日里和黄三正有过节的官员也借机落井下石。

　　张氏满面愁容：“王大人，您和我家官人是同乡好友，无论如何帮帮忙。”

　　王大人说道：“若不是好友我也不会冒险前来。此事虽不算大，可是三正兄言语上冒犯了汪家，他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人微言轻，说话没有分量。除非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替三正兄作保，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不然三正兄这正千户一职估计是保不住了，搞不好还有牢狱之灾。”

　　张氏千恩万谢地给王大人作揖。永烁在屏风后听得心惊肉跳。

　　送走王大人之后，张氏把永烁叫了出来：“姑娘，实话告诉你吧，你爹把你接回来就是准备给你找个好婆家让你尽早成婚，然后变卖家产给我们娘俩找个住处，再然后就等着受审。”

　　永烁听完以后眼泪夺眶而出。秋双在一旁也是哽咽不止。

　　张氏替永烁擦干眼泪：“你也听到了，要救你爹需得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作保。楚王府的杨长史从去年开始就跟你爹提亲，想把你纳入王府给王爷的儿子做侧室。你爹一再推辞，不忍委屈了你。你弟弟还小，要是你爹去坐牢的话，我一个妇道人家就像没脚的螃蟹，根本撑不起这个家。如今我只有求你了。”说完张氏就准备下跪。

　　张氏素来骄傲张扬，甚少这样卑躬屈膝。永烁吓了一跳，连忙扶起张氏：“百善孝为先，能够救父亲我当然愿意。”

　　张氏欣喜地说道：“你要是愿意就太好了。明儿我就允了杨长史。王府过几天就准备采选了。姑娘今日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永烁怔怔地走进自己的闺房，半天都没回过神。这才刚回家转眼又要离开父亲。

　　秋双知道永烁并不想这么早成亲，何况婆家还是制度森严的王府。安慰道：“老爷一向疼爱你，而且不是攀龙附凤的人，既然一直没有答应，想来也是不愿与皇室有所牵扯。这次纵使有罪，也罪不至死。我祖父以前是监察御史，官场上的一些事我还是知道的。至于官职，老爷的性情并不适合在官场久待，早点抽身也是好事。”

　　永烁望着默默燃烧“泣泪”的烛火，怅然若失的说：“蜡烛虽然知道点燃以后会熔化，可还是宁愿被点着用来照明，否则堆在箱屉内也只是积灰而已。我们黄家三代世袭千户一职，我爹很看重这份荣耀。他就算再不喜官场上那些人，也会忍耐。外祖母曾说过，当年要不是我娘难产去世，黄家无子世袭官职，他也不会续弦。这次他是不忍心我去王府做小，觉得愧对我娘。”

　　秋双道：“那你就更不能辜负你爹的心意啊！你娘要是活着也不会答应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名分。正室侧室，一字之差就定了嫡庶尊卑。”

　　永烁剪了剪灯芯，拨了拨烛火，幽幽地说：“灯芯本来是蜡烛的一部分，但到了明暗交替的关键时刻，该剪掉的还是要剪掉，就看你更看重什么。我爹原本更看重官位，所以违心娶了我后娘；但为了我，他也准备放弃家族的荣耀。将心比心，我也该去掉一些执念。”

　　“你先别急着做决定，我们可以找顾寒松想想办法，他现在在王府当差，或许……”秋双有点担心永烁，她的反应太镇定了。

　　永烁笑道：“你也说了他现在是王府的人了，难道要他忤逆自己的主子？而且看他那日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可能仗着王府势力帮我们的。”

　　秋双也暗笑自己急糊涂了，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或许可以跟他打听一下，哪位郡王人品稍好一些。上次咱们已经见过两位，听说楚王还有一位长子，已过而立之年……”

　　永烁自嘲道：“这就由不得我了。有句村话说得好‘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在王八眼里我可能就是绿豆，不是什么香饽饽。”

　　秋双又气又心疼：“成天听那些说书的讲故事，倒学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在肚里。”

　　永烁撇嘴：“上次不知道是谁半夜点灯看《西厢记》，那书还是我偷偷带进家的。”

　　秋双嗔怪道：“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还在这儿打岔。难怪人家说‘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永烁双手托腮，望着窗外稀稀拉拉的星星：“急又能怎么样呢？日子总是要过的，横竖我是‘不跳黄河也不会轻易心死’的人。我娘拼了命把我生下来，我要连同她那份儿一起活下去。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同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秋双紧张地问：“你最坏的打算是怎样？”

　　永烁回答：“颇受宠爱，夫死守寡。不宠不憎，孑然一身。不容于府，清净此生。”

　　这些看似好又看似不好的遭遇，仿佛没有坏与最坏的区别。秋双突然意识到，永烁不是当初怕黑的小女孩儿了。她虽是情急之下应承了后母，但对婚后的生活早已明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