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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章 无处可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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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烁眼神闪躲:“怎么会?只是正妃姐姐才刚去世……”
秋双道:“天气越来越热,正妃马上会被下葬。等她的丧事料理妥当,我们马上离开。”
永烁忙道:“这么快……秋双姐,你是不是很讨厌朱季埱?”
秋双道:“只要是侯门贵胄,我都不喜欢。现在要紧的是你,你心中如何打算的?怎么反问起我来?”
永烁道:“我现在很苦恼。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和离,偏偏朱季埱在万寿寺差点出事。”
秋双道:“这事我听几个小厮说了。”
“我当时被绑在塔顶,不知他是死是活。那一瞬间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若死了,我就从这塔上跳下去。后来佛祖保佑,他平安无事,我也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孰料,这时他竟给了我这封‘放妻书’。我也不知怎的就收下了,还安慰自己,好歹有正妃陪他。如今……”永烁把这几日的烦恼和盘托出。
“你不是不想走,只是不忍心现在撇下他?”秋双试探着问。
永烁闭着眼睛,侧耳聆听窗外泠然有声的修竹,道:“我不知道。我现在跟外面的竹子一样,是空心的。甚至觉得吹过竹叶的风都是冷的。”
“风自吹,竹自摇,声不在竹,在人。”秋双一语道破。
“我就是想不明白……我怎么反复无常的,一点都不像我。我甚至想过永远待在万寿寺不回来。”永烁烦躁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乱转。
“我明白。如果朱季埱明日就死了,你定会陪他到阴曹地府。现在是他活得好好的,但你却充满将来要殉葬的恐惧。这差别就好比一刀致命和慢慢凌迟。”秋双道。
“秋双姐,你这个比方太恰当了。你这么聪明,帮我拿个主意吧?”永烁一脸期待地看着秋双。
秋双把永烁按在椅子上:“我也没有什么主意。如果出了王府能让你不再牵挂朱季埱,我立马带你逃出去。”
“那我是无处可逃了。”永烁耷拉着脑袋。
“既然无处可逃,就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吧,如何?”秋双摸了摸永烁的脑袋。
另一边,季埱前往永定殿给邓太妃报丧。邓太妃早已听闻妙青病重,如今得知她去世也并不讶异,只安慰季埱不要太过伤心,后事就按旧例办。
出了永定殿,季埱便赶往季堄的书房。刚到门口,傅妍便迎了出来。季埱说了妙青去世的消息。
傅妍同样安慰了几句,又道:“你大哥已经知晓了。这几日他身体有些不适,我就替他应承你了,有什么需要我们这边出力的尽管开口。”
季埱谢过傅妍,又道:“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想找大哥借几册佛经。我想抄写之后烧给妙青。”
傅妍笑道:“这个简单,你直接去他书房,需要哪些只管拿去。”
季埱取了佛经便回了祥临殿。回去一看,季塛正在殿内候着呢。他已从下人口中得知了妙青过世一事,特来安慰。
“对了,三弟,万寿寺的佛经你送去给大哥了么?我在他书房怎么没看到?”闲话过后,季埱忽地想起佛经一事。
“没来得及。”季塛讪讪地道。
“怎么了?”季埱见季塛表情有古怪。
季塛想了想,终究是没忍住,道:“也是我莽撞,宫人说大哥在燕居之殿,我以为大哥在和杨长史他们饮酒赋诗,等不及下人通报就直接去了。结果……在大哥房门外听到几个女人的笑声。我慌慌张张就退了出来。佛经也带回来了。”
季埱皱了皱眉,道:“不像话,大白天就开始了。怪不得刚才在前殿没看到他。”
季塛道:“大哥一向不好女色,跟大嫂也恩爱有加。估计是之前的事闹的。”
季埱皱眉道:“我担心他急于求子,淘虚了身子。”
正说着,裕黔来报:“爷,柳妈让小的传话进来,应燕找到了。”
季埱对季塛道:“三弟,我有些家事要处理,你先回去。佛经就先放在我这里。”
季塛放下佛经便离开了。
季埱来到院子里,只见一个十来岁的丫头正跪在地上发抖。
柳妈上前道:“郡爷,老身问过跟她一个屋的丫鬟,她们看见前几日晚上应燕鬼鬼祟祟地往梧桐院去了。”
原来那日应燕被季埱当着众人面责罚,心中不忿,便恨上了香椿和妙青。于是她一连三天,都到梧桐院给柳树和梧桐的根部灌水。夏日本就雨水充沛,因此无人察觉。柳树和梧桐最怕水涝,加上天气炎热,树木很快便烂根枯死了。
季埱问裕黔:“她是家里的下人么?”
裕黔答道:“不是,小的查过了,她爹妈是朝廷分派给王府的伙夫和侍女。”
大明初期,藩王大婚后,按照惯例,府中的仆役除了从王府护卫队的后代中选择以外,也会从封地民间选取。宣德以后,朝廷为避免宗室对百姓的骚扰,也为了加强对宗藩的控制,会由相关官吏选送一批伙夫、侍女到藩王府上。
应燕不是府里奴仆的后代,不能随意打发出去。况且季埱不想在妙青去世当日就夺人性命。
季埱道:“既然她弄死了正妃心爱的梧桐和柳树,就罚她去花园种树养花,浇水施肥。永远不准再到前殿伺候。”
应燕平日里做的都是烧水烹茶的轻便活儿,哪里受得了培土施肥这些力气活儿。应燕哭着爬到季埱脚边:“求郡爷开恩,求郡爷开恩。”
又回头哀求柳妈:“柳妈,帮帮我,燕儿年纪小不懂事……”
平日应燕仗着有几分容貌便趾高气扬,本就不受待见,此次间接害死了妙青,柳妈恨她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替她求情。见季埱发了话,柳妈便和几个婆子一起将应燕拉了下去。
季埱把香椿唤来,问她妙青走之前可还有什么话。
香椿抹了把泪,道:“正妃说她的心思郡爷都清楚,除了小县主没什么放不下的。还说丧事从简,不要铺张。最后还交代了,陪嫁来的人,如果有想走的,请郡爷做主放她们回去。”
“本王也正有这个意思。你跟柳妈是她眼前的人,无论要走要留,本王决不亏待。”季埱问道。
香椿跪下道:“奴婢愿意一辈子留在府里照顾小县主。”
季埱点头道:“这样也好。以后你就专门负责照顾妙青的女儿。”
过了几日,妙青殡殓之事皆以办妥,择好吉日便安然下葬。季埱请了万寿寺的高僧,准备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祈祷亡者升天。
一事未毕,一事又起。崇阳王的第四子镇国将军朱季坩也突然离世。崇阳王是季埱的五叔,年过五旬却要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伤心欲绝自不用提。身为堂哥的季埱少不得要前往崇阳王府宽慰。
永烁知道丧事诸事繁杂,她自己又什么都不懂,不便前去打扰,只好日日在沁翠院,听往返于两地的夏蝉说些消息。
夏蝉絮絮叨叨了许多,比如季埱斋戒了三五日,脸都瘦了一圈儿,还要在黔阳王府和崇阳王府来回奔波。又比如,府里的总管按例请示季埱,是否要选几个婢女去‘侍奉’正妃。季埱断然拒绝,说妙青吃斋信佛,人殉就免了。清芬宫的一众丫鬟为此感恩戴德,服侍吊唁的宾客更殷勤了。
永烁听完夏蝉的讲述,忽喜忽悲,原本就烦闷忧虑的心更添不平静,加上天气炎热,永烁更没有食欲,大厨房送来的饭菜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秋双内心焦虑,整日在沁翠院的小厨房忙活,变着法儿做些精致小菜。
这日午饭前,秋双正弯腰盯着火炉上煮沸的小米粥,忽听背后的小丫头都慌忙喊道:“奴婢给郡爷请安。”这些粗使丫头头一回见到季埱,惊慌中带着一丝惊喜。
秋双也忙直起腰,准备转身请安。因为她身材颀长,弯腰的时间又有些久,这突然地一下直起身竟踉跄了一下。
季埱忙扶了秋双一把。秋双迅速地站好,规规矩矩地给季埱请安。
旁边的小丫头们都看呆了,有几个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跟来的裕黔忙把她们打发了出去。
季埱命裕黔把带来的黄花梨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加了莲子果仁的白糖粳米粥、一碗盛在青花瓷碗里的酸梅汤、一盘配着碧荧荧苦瓜片黄瓜丝外加黑润润木耳的麻油凉拌面、几个红彤彤的泰州鸭蛋外加一碟十香瓜茄。
“你准备的虽清淡,但没有很多营养。甜粥和酸梅汤可以开胃,面条可以祛火补充体力,鸭蛋可以补身子。先看看合不合她的胃口,若她喜欢,我再命厨子做些新的。”季埱说完又对裕黔道:“命外头的小厮把木箱抬进来。”
裕黔忙领着两个小厮把一个木箱抬了进来。
裕黔打开木箱,秋双上前一看,只见里头是两个青花大坛,坛子和木箱的缝隙间填满了冰块。
秋双揭开其中一坛的坛盖,里头是满满的浓郁润泽的酸梅汤。
“另外一坛也是?”秋双问道。
“那可不。这可是用上好的乌梅做的,清凉解暑,去油解腻。爷怕夫人晚上想喝,又怕酸梅汤放坏了,所以想了这个法子。这样放到三更也不会坏。沁翠院当值的也都喝一点,喝完才能精精神神地服侍夫人。”裕黔道。
“走吧,什么时候变得跟个老婆子一样多嘴多舌。”季埱不满地对裕黔说。
“我的爷,小的是一片好心,怕她们不识货,糟践了好东西。白费了您的苦心。”裕黔忙跑到前头给季埱掀起厨房的竹帘。
“郡爷留步,奴婢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秋双犹豫了片刻,终是开了口。
季埱诧异地回过头。虽然不合规矩,他最后还是让裕黔和两个小厮都退下了。
“说吧。”季埱道。
“上次听你提起夫人爱吃的食物,是顾寒松说的吧?”秋双问道。
“问这个做什么?”季埱不悦地走到一边。
秋双道:“夫人幼年和顾寒松一起念过三年学,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直到那日在龙泉山下匆匆一瞥。”
“这些本王知道。这就是你想告诉本王的?”季埱冷冷地道。
“奴婢想说的是夫人初到乡下那三年,老夫人,就是她的外祖母,还健在,老爷也按时汇钱过来,生活还算富足。老夫人原是江南富商之女,饮食崇尚‘中正平和’。老爷虽是武官,也颇爱江南文人的饮食习惯。所以夫人打小就喜欢鲜香、嫩滑的滋味。后来老夫人过世,夫人的境遇就差了许多。有一年闹水灾,盐贩都进不来村子。乡下地方消息不灵通,过了好几个月老爷才知道这桩事。”秋双道。
“没有盐,食而无味,她那么爱吃的一个人,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季埱叹道。
“穷人自有穷人的法子。少盐少蔬的时候,就靠花椒、姜葱蒜还有醋制成的腌菜酸萝卜来配粥。就这样,夫人后来就好上辛辣口了。”秋双道。
“原来是这样。”季埱嘴角浮起一抹微笑,马上又正色道:“难得你愿意跟本王说这些。本王绝不会亏待你。”
秋双冷笑道:“郡爷也太小瞧奴婢了。奴婢为的是夫人。”
季埱笑道:“好个伶俐的丫头。也罢,若日后你有所求,本王必定应承你。永烁体寒,这坛子里的冰镇酸梅汤等凉气散了再端给她。也不必告诉她是本王送的。”说完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