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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6章 难分难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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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季埱领着众人在山门前拜别方丈和僧人,感谢他们这几日的款待。
季塛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方丈,一边眼观四路。直到一名心腹小厮出现在山门边,他才振作了精神。
拜别了方丈,一行人准备打道回府,下人们忙着把东西往马车上搬。
季塛忙向小厮询问情况。
小厮苦笑道:“三爷,方圆十里的人家都找过了,没有找到那位姑娘。兴许她和您一样,是城里过来上香的。还有,每年来万寿寺的人可多了,外省的都慕名而来……”
“听她口音不像外地人,”季塛一脸肯定,又有些沮丧:“不过,你说得也对,这样大海捞针不是办法。”
小厮忙道:“三爷莫急,您给她的玉佩可是独一无二的,小的回去以后就让人把玉佩画下来,派人到城里挨家挨户的问。”
“也只能这么办了。”季塛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最北边的放生林。若不是母妃和大哥一再催促,二哥原本打算再多留几日,也正好遂了自己的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到了山脚下,人声鼎沸,车马也逐渐多了。永烁掀起轿帘,回望着渐行渐远的黄墙山门,感叹道:“山门内,暮鼓晨钟桃花源;黄墙外,车水马龙红尘醉。”
坐在旁边的季埱笑道:“远处的总是风景,近处的总是俗世。”
永烁不服气地反驳:“才不是呢,我是真的不想离开。”
季埱愣了片刻,道:“心有所想不等于心之所向。别胡思乱想了,否则我又会动摇了。”
永烁只得放下帘子。
大约正午时分,一行人踏进楚王宫准备先给邓太妃请安问好。宫人却禀告季埱,让他速回黔阳王府,郡王妃身体有恙,王妃已经领了王宫里的医官前往探视。
季埱把在方丈赠送的供果、佛经托由季塛带给邓太妃和季堄,然后便和永烁匆匆赶往清芬宫。
到了清芬宫,只见丫鬟、侍女端着面盆、毛巾进进出出,傅妍正和良医正王大夫说着什么。
傅妍一见季埱,松了口气:“二弟,你可算回来了。进去看看吧,郡王妃的病愈发重了,恐怕……王医官说可能凶多吉少了。”
“主子,你怎么病得这么厉害了……”一旁的香椿带着哭腔冲了进去。
“怎么这么突然?我们才走了五六天。”永烁心里一惊,险些没站稳。季埱忙扶了她一把。
王医官以为永烁在询问郡王妃的病情,忙答道:“郡王妃自四年前早产后一直疲乏无力、精神不振,有时还会胸闷、失眠。经下官诊治,郡王妃的身体已经调养得差不多,出现这些病症乃是忧思过重,肝气郁结所致。肝气不疏,难以排解,加上劳心伤神,久则成疾……”
季埱不悦道:“这些本王早已知晓,你也说过无数次‘心病还须心药医’。问题是她的病怎会突然急转直下?”
王医官忙道:“这也是下官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也许,也许郡王妃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巨大的打击。”
季埱又问道:“罢了,本王只问你,她现在可还好?有没有想法子减轻她的痛苦?”
王医官唯唯诺诺地说:“下官已命人给郡王妃喂参汤,郡王妃嘴里也含了参片,想来还能撑一两个时辰……”
傅妍对季埱说:“二弟,想开些。你也知道,她的身子素来柔弱。听说昨夜子时她还到院外久坐,也不知道自己保重。我今日一早便带了王医官来瞧她,还带来了王宫里的人参。看诊的时候,她已经病恹恹的,说话也气若游丝了。”
季埱对傅妍作揖道:“多谢王妃替我照拂妙青。你忙了半日,请先回去歇息吧。再烦请王妃替我向大哥和母妃问好,我暂时不能去王宫给他们请安了。”
傅妍笑道:“应该的,你好好和郡王妃说话。那我就先回了。”说完又吩咐王医官:“你就留在这里好生照看郡王妃,不用着急回王宫。”
“是。”王医官答道。
傅妍在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清芬宫。
季埱让王医官先下去休息,又命裕黔再去外面请几个大夫回来。
“妙青姐姐为什么半夜三更坐在外面?是因为我么?昨天也是那个时候,因为香椿我才记起她嘱托我的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知道我忘了她的心愿,觉得信错了人,所以难过,所以病情突然加重……”
“别瞎想。只不过是凑巧罢了,况且她不是那种人。我自会查清楚。”季埱劝道。
“来人,把柳妈喊来。”季埱道。
丫鬟忙把妙青的乳母柳妈从里面喊了出来。季埱询问她这几日清芬宫内到底出了何事?
柳妈跪在地上,气忿忿地说:“要老身说,都是那个小丫头闯的祸。”
“您说清楚些?哪个小丫头?”季埱命人扶柳妈起来。
“就是之前被郡爷惩治过的那个应燕。端午那日,她和别的丫头斗草,拔了梧桐院里的柳枝,被正妃说了几句。后来香椿告诉了二爷,二爷罚了她。听说她背地里一直埋怨正妃和香椿小题大做。昨日晚饭后,梧桐院里的好几棵柳树、梧桐突然都枯死了,老身就怀疑是她捣的鬼,但是没有证据。今日正妃病了,清芬宫里的人忙里忙外。她是专管烧水的,却一直没见着踪影。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柳妈平日里一向和善,话也不多。今日这般气愤絮叨,想来那个叫应燕的是脱不了干系。
季埱命柳妈带几个机灵的丫鬟去找应燕,又命人去偏殿把小县主和奶妈叫来。
这时香椿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来,带着哭腔对季埱说:“郡爷,正妃快不行了。”
季埱和永烁忙往里间走。永烁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季埱拉起永烁的手,道:“相信我,她是想见你的。”
永烁擦了擦眼睛,握紧季埱的手,努力笑着走了进去。
妙青躺在铺了薄褥子的凉席上,原先就苍白的脸上如今更是惨白得像蒸干了的面皮,嘴唇更是毫无血色。丫鬟灌了一勺参汤给她。参汤刚送进嘴里,马上就被咳了出来。香椿见状,忙跑过去掏出帕子替妙青擦拭。
永烁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泪水,从袖子里掏出端午节前自己亲手绣的梧桐香囊。这是她刚才命人回沁翠院取来的。
永烁举着香囊,冲妙青笑道:“姐姐瞧瞧,我这绣的好不好?原打算端午节送给姐姐的。不知怎的,竟给忘了。”
妙青远远瞧见了碧绿色的梧桐叶,微微一笑,努力张着嘴,贴在香椿耳边,道:“扶我起来,我想看看。”
香椿忙在妙青背后放了个引枕,又给她披了件长衫,然后和丫鬟一起扶她靠好。
妙青接过永烁手中的香囊,细细抚摸着,笑道:“妹妹是第一次绣香囊吧?绣得很好了。比我第一次绣的强。”
不等永烁回答,季埱抢先说道:“你就别抬举她了。就这几片叶子,耗了她几日的功夫。要是让她绣个花开并蒂或者双蝶鸳鸯那还不得到明年。”
永烁急了,忙道:“谁说我要绣花开并蒂和鸳鸯了?”说道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妙青笑道:“二爷是越来越懂女人了。这样我也就可以放心了。”说完捂着帕子,止不住地咳嗽。香椿忙轻拍她的后背。
妙青对香椿说:“你和丫鬟们先下去。我有事要和二爷和妹妹说。”
香椿含着泪和丫鬟们退下。
季埱上前道:“让奶妈抱小县主给你看看?她们就在院子里。”
妙青摇头道:“不想让我女儿看到我病怏怏的样子。”说完又咳嗽起来。
永烁忙替她捶了捶背,又端起碗,道:“再喝点参汤吧?”
妙青捂着胸口,道:“我已是不中用了,别忙活了。”
永烁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就掉了下来。
妙青淡淡一笑:“傻妹妹,哭什么?王医官早就说过,如果我不能打开心结,这病迟早会把我拖垮。这副肉身早已不堪重负,它想要解脱,我也想解脱了。你该为我高兴才是。还有,你送的香囊我很喜欢,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东西。一定是老天爷听到了我昨夜的祈祷。”妙青攥紧香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散架一样,连身后的引枕都无力靠上去。
永烁忙扶她靠在自己肩头,哽咽道:“既收了我的礼,那你就要回礼。下个月就是我的生辰,不许抵赖。”
妙青笑道:“就让二爷替我还吧!我帮了他一个大忙,他总说要酬谢我!妹妹千万记得替我讨账,不准他赖掉。”
季埱笑道:“这可倒好,你们俩结成了同盟,我反成了欠债人。”
妙青凄然一笑:“是债也是缘。我也该去还我的债了。”说完抚摸着梧桐香囊,轻声细语地说:“我失信太久了。这儿的一切都在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的誓言——‘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终不负’。”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往后一倒,魂归九天!
永烁望着倒在自己身上的妙青,早已泣不成声。
季埱默默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树上的一对燕子扑棱棱地展翅飞走了。季埱望着飞远了的双燕,低声道:“都走了,只剩下我了。”
妙青的遗体要在清芬殿停放一天。下人们忙着替她沐浴、换衣服、化妆。季埱前往楚王宫报丧,永烁什么也不懂,只能干看着妙青被她们摆弄。等一切暂告一段落,已是黄昏时分了。
永烁临走前,香椿递给她一个锦盒:“这是正妃走之前让奴婢交给夫人的。”
永烁接了锦盒,失魂落魄地回了沁翠院。
秋双早已得了消息候在院内。看到永烁难过的模样,秋双心里也不好受。
秋双扶永烁坐在桌前,摆上清粥小菜,:“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了,快吃点吧!夏蝉已经跑去清芬宫送正妃最后一程了,有什么消息回头她会回来禀报的。”
永烁木然地点点头,筷子在碗里夹来夹去,却并不往嘴里送。
“舍不得了,是不是?”秋双看着永烁道。
“什么?”永烁不解。
秋双拿出 “放妻书”:“整理你行李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你是不想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