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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章 放手成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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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埱看着永烁骄傲扬起的花瓣一般的脸庞,微抿双唇,欲言又止。
永烁察觉出了季埱的反常,收起玩笑的姿态,问道:“怎么了?有事要跟我说么?”
季埱命裕黔把事先备好的锦盒递给永烁,自己则站起来看向荷塘那边:“我跟三弟商量,后日清早便启程回府。所以想先给你。”
永烁笑眯眯地打开锦盒,道:“过个生日收两回礼,多不好意思。”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丝质卷轴。摊开卷轴,“放妻书”三个字格外醒目。
武昌府武昌县朱季埱谨立放妻书一道盖闻夫妇义重如手足似乎难分恩爱情心同唇齿如不别况且夫妇念同牢之乐恰似鸳鸯双飞并胜花颜共坐两德之美二体一心生同床枕于寝间死同棺椁于坟下
结缘三载然则夫妇相对今则两自不和于君似身陷火堆于妻形同牢囚
思之再三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强留夫妻名义有何趣味遂会六亲以具一别
相隔之后愿妻似如鱼得水任自波游别后无恙 千万珍重你我二人解怨释结更莫相谈自今已后互不搅乱更不相违
口说无凭手书为证
正统七年六月初四手掌为记
后面还加盖了朱季埱的印章。期盼已久的事真的发生了,永烁反倒不知所措,喃喃自语道:“怪不得你提前一个月送我寿礼。”
看到上面的字迹还有些歪歪扭扭,不像他往日的小楷那般工整,永烁又道:“手臂伤了,还硬撑着写这个。难为你了。”
季埱仍旧背对着她,道:“这几日发生了很多事,我也想清楚了许多事。趁我头脑还清醒就写了。否则……”
今晚季埱几次欲言又止,这与平日的流利谈吐截然相反。
永烁不知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她也不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只好直揪揪地问:“你我都要和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季埱转身坐下,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恐惧。在父王的葬礼上我就看出了端倪。那日你我在书房大吵,你脱口而出‘迟早要给我殉葬’,我就猜到你对我忽远忽近的原因了。夫死妻殉,在我看来真真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那些殉葬的女人不论年轻与否,得宠与否,只要没有儿子,即便丈夫正眼都没瞧过,也要走上那条路。走之前还要感恩戴德,这一切的一切我从小看到大,早已习以为常。”
永烁点头道:“我明白,毕竟你是郡王,耳濡目染。”
季埱笑道:“不,你不明白。后来母妃宫中失火,看到母妃惊慌失措的模样,我忽然明白喜生恶死真的是再寻常不过了,但我还是想着打动你,留住你。直到前几日我被吊在石阶上生死不定,我才彻底醒悟:比起死亡,更让人恐惧的是头顶上悬着一把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身心备受煎熬。”季埱闭上眼睛,表情痛苦。
永烁忙按住他的手:“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季埱平静下来,反握住永烁,一脸温柔地看着她:“我知道我的恐惧迟早会过去,但你的不会,只会随着年月日益加深,嵌入心房。所以我干干脆脆地逼自己放手,不然回去了只怕又会反悔。”
永烁此刻心中既感动又难过。感动的是自己的丈夫终于和自己心意相通,这才是真正的二体一心。难过的是这种心意相通是他在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才领悟出的,而自己是出自本能。这种差异归根到底还是两人身份地位的巨大悬殊造成的。所以即便感动,永烁也必须强压下喷涌而出的热烈情感,理智地收好这份“放妻书”。
季埱见永烁咬着嘴唇不说话,表情比哭还难看,便笑道:“还以为能打动你呢!看来我是彻底无望了。早知道少说几句,搞得我跟女人一样。”
永烁勉强一笑,道:“差一点就被你骗了,还好我够聪明。”
季埱也笑道:“在我面前聪明伶俐,出府以后又不知什么样。一以贯之才好。”
两人都是强颜欢笑,再坐下去也是无味。永烁咳嗽了一声,便借口困了回房去了。
二更时分,永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床头的锦盒时刻搅扰着她的心。这时,她听到窗外有人在小声说话。永烁推窗一看,原来是香椿在对月祷告:“求天上的各路神仙保佑,保佑我家正妃的病情不再加重。若能如愿,信女愿斋戒一年。”
永烁暗自懊悔:自己光顾着季埱,忘了妙青的心愿。永烁决心明日一定要登上宝塔,把妙青的心愿系到塔顶。
第二日一大早,永烁连早饭也顾不上吃,直奔宝塔。
塔内每层都新增了四名侍卫,等永烁爬到塔顶才知道原因——季埱也在塔顶。
对于永烁的到来,季埱似乎并不意外。
永烁掏出妙青的心愿红布条,打开一看,上面两行小字:一愿众人安康;二愿姻缘永季。
永烁明白第二个愿望意有所指,一方面感念妙青的贤惠大度,一方面又感叹自己终究辜负妙青的一番苦心。
“快系上吧!这儿风大,若被吹走了,你就白跑一趟了。”季埱道,
永烁回过神来,一边把布条系在塔檐下,一边道:“你就不问问正妃姐姐许了什么愿?”
季埱看着远处的江水,淡淡地道:“大部分人祈求神灵佛祖,一为富贵,二为长生。其他愿望也和这两个差不远。”
永烁道:“有一个和‘富贵长生’差的挺远……”
季埱转头笑道:“所以我才敬重妙青。”
永烁听完之后心里竟有点酸,她努力不让自己想得太多,顺口问道:“那你的心愿呢?是长生么?毕竟富贵你已经有了。”
季埱又把目光转向了远处,道:“问这个做什么?你能帮我实现么?”
永烁撇撇嘴:“就是好奇,就是想知道。要不是为了许愿,为何一大早巴巴地来登塔?再说了,” 永烁小声嘀咕:“这座塔对你来说是噩梦一样的地方吧。”
季埱笑着摇摇头:“你要早这么好奇该多好。”顿了片刻,他才缓缓答道:“‘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此生惟愿‘万人如海一身藏’!”
永烁睁大了眼睛:“就这么简单?”
季埱反问道:“简单么?你觉得我能藏哪儿?”
永烁咬着嘴唇,壮着胆子道:“你可以上奏朝廷,不要‘黔阳郡王’这个封号,不做楚藩宗室,不受朝廷发放的禄米,就像普通百姓一样自食其力。”
季埱叹道:“你当真以为我没想过么?纵使辞禄朝廷亦不许!因为这是皇家律例、祖宗家法!不然,我苦读两三年,取个功名又有何难?起码比整日困在郡王府做‘高级囚徒’来得自在。可是碍于祖制,无人敢用我。这就是命!”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永烁黯然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有些事就是注定……”
“别说了。”季埱突然大声打断她。永烁愣住了。
塔顶的风吹动永烁宽大的衣袖和轻薄的长裙,裙边挂着的“禁步”“叮叮”作响,塔檐上撞击的风铃似和韵而鸣,除此之外,天地仿佛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柔软的衣袖拂过季埱搭在围栏上的手,他的心也被熨得舒缓了许多,他轻声道:“好不容易才爬上来,别说这些煞风景的话了。看,从这儿俯视,寺内殿宇尽收眼底;仰视,烟波浩渺的江水和展翅欲飞的黄鹤楼一览无余。整个人的视野开阔了许多。”
永烁微微点头,道:“好美,不知远处的风景看我们这边会是什么样呢?”
季埱笑道:“没想到我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曾在黄鹤楼远眺灵济塔。远处是我们眼中的风景,我们亦是远处眼中的风景。但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只是寻常。”
季埱的语气虽平淡,但听着并不显豁达。
永烁试探地问道:“所以你才深居简出?”
季埱远眺的目光落在手边的围栏上:“外面无非就是山川湖海、花鸟虫鱼、亭台楼阁。这些黔阳王府都有,不足为奇。”
永烁觉得季埱很矛盾:明明喜欢登塔远眺,饱览胜景;却又囿于王府那一方天地。是困在府中太久,对一切都麻木了么?还是在逃避一切,自我麻痹?永烁忽然替他难过:他得到了许多人日夜祈求的富贵,也失去了最平常的自由。永烁在心中默默祈祷:佛祖啊,看在我不辞辛苦登了两次宝塔的份上,看在我上次差点丢了命的份上,保佑妙青姐姐身体安康,让她可以长伴季埱左右。这样我也可以安心。
永烁仔细打量着他的侧脸,丰腴的脸上半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眼睛的大半。一脸落寞的表情让永烁眼角一热,鼻子也有些发酸。
季埱感受到了永烁目光中的异样,转过头来看她。
永烁忙用手挡住半边脸:“好晒,太阳升起来了。”
季埱转身道:“那我们下去吧,该一起看的也看了。”
永烁拉住他的左手,问道:“什么意思?”
季埱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想着我们俩第一次出府,好歹也留一个美好回忆,所以我一早就在这边等你。”
永烁心里再次翻涌起一股温热的东西,直冲喉咙,直压眼角。她低着头,咬着嘴唇,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分开他的左手掌。
季埱不明所以,道:“玩什么呢?”
只剩最后一根手指还拉在永烁手里。永烁抑制住自己欲夺眶而出的眼泪,握住那唯一的一根手指,哽咽道:“对不住,只能陪你到这里……”永烁吸了一口气,原本就酸涩的喉咙像强吞下鱼刺般的难受,又像卡住铅块一样的肿胀沉重,“不管我以后去到哪里,都会记得今日在灵济塔看到的风景。”说完松开季埱的最后一根手指,抬起头来,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今日就僭越一次,我先下塔。”
季埱看着永烁湿润的眼角,忍不住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角,笑道:“好。”
永烁提起裙角,快步走向石阶。
季埱在永烁背后举起左手,从指缝中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