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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章 是不能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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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养两日后,季埱的手渐渐消肿,能够勉强自由伸展。永烁终于放下心来。
这日早饭后,季埱正和永烁在寺内的凉亭内纳凉,季塛押着一个胖和尚走了过来。
“跪下。”季塛把胖和尚推到季埱脚下。
“二哥,袭击你的歹人被我抓住了。还有一个瘦的,在逃跑的途中摔到河里淹死了。抢走的东西被他们卖到了一家当铺,我也派人赎出来了。”季塛说完掏出一个盒子,盒内正是永烁被抢走的首饰。
“辛苦三弟了。”季埱谢过季塛,转头对胖和尚道:“本王思来想去都不明白,你我无冤无仇,我也算帮过你,怎么你就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我要真想杀你,直接就一条绳子送你归西。那日在塔上我也说了,你的生死全看你的造化。如今你得救了,我被抓了,都是佛祖的意思,我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胖和尚头一扬,一副满不在乎,无所畏惧的模样。
“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跟本王充好汉,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杀了你。”季塛气愤地一把抓住胖和尚的衣襟。
“三爷息怒,这里到底是佛门清净地,不宜打打杀杀。”永烁忙道。
季塛看向季埱,道:“二哥,还问什么!一看就是两个花和尚见财起意,不如直接送到衙门去治罪。”
季埱审视着胖和尚。没有说话。
永烁对胖和尚:“听说你家里还有妻子、儿子。三年前,你从衙门放出来之后,为什么不回家?”
胖和尚叹了口气,别过头去一声不吭。
季埱开口道:“即便是流民,正统四年皇上也已下旨大赦:逃离的人户,免去处罚,允许在当地申报户口、田地,纳粮当差。愿意回原籍复业的,两年的赋税与劳役便可免去,以前拖欠的税粮一律蠲免。”
胖和尚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说得轻巧。当官的说我不安分,根本不愿意把好田给我。老家的田地早被你们这些皇亲国戚占了,如果回得去,我又何苦跑出来?”
永烁道:“像他这样的流离失所的人应该有很多,二爷三爷能不能想法子跟官府说说?”
季塛忙道:“夫人,宗室不能议政,不能插手地方事务。纵使我们出面了,府县的官员也不会听我们的,反倒授人以柄。”
永烁低头道:“说得是。只是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解决,恐有大患。”
季埱想了想,对胖和尚说:“你给本王留了一条生路,本王也给你留一条。现在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一,重打三十大板。打完之后,若你还活着,就放你走。二,本王直接把你交给官府。按大明律例,你轻则流放,重则处斩。若你被处斩,本王会命人替你收尸、下葬。”
“二哥……”季塛忙道。
“三弟,我意已决,勿再多言。”季埱举手示意季塛不要阻拦。。
胖和尚一咬牙,道:“你说话算数?”
季埱道:“本王绝不反悔。”
胖和尚道:“打就打吧,生死有命,大不了十八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
季埱命侍卫把他拖到山门外重打三十大板。
等胖和尚被带走之后,季塛走到季埱身边,道:“太便宜他了,二哥,你忘了他怎么折磨你跟夫人的?”
季埱摇摇头,道:“三弟,你辛苦了,回去休息休息!我有些累了。”
季塛见季埱面有倦色,只得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退下了。
永烁也准备离开,季埱叫住她:“你陪我走走。”
永烁扶着季埱在寺内散步。
季埱问道:“怎么不说话?心里在埋怨我不帮他么?”
永烁笑道:“没有,毕竟他差点害死你,哪有一回头就帮忙的道理。而且,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只是想起孟子说过‘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
“你所说正是我所想,”季埱走到放生池边,看着池内的乌龟,道:“是不是觉得本王很没用?空有郡王封号,实则什么也干不了!”
永烁道:“‘非不为也,是不能也。’国有国法,身为宗室,遵制守法,为百姓表率,这跟没用是两回事。”
季埱转头看向永烁:“我对你着实好奇。你不懂瓷器,不识古玩,诗书字画也算不上精通。除了西洋风物,好像什么也不懂。可是真要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偏偏我还听得很舒服。”
永烁不好意思地笑了:“总是这样,也不知道是损我还是夸我。”
季埱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递给她:“下个月是你生辰,这是寿礼。”
永烁喜滋滋地接过扇子,道:“之前三爷说你在打听我的生辰,我就猜到会有寿礼。”边说边打开折扇,扇面中央是永烁的人像,人像对面是一个男人俯首作画。永烁忍俊不禁:“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画的,一定要来个‘画中画’。”
季埱笑道:“这比落款盖章有效得多!”又问道:“喜欢吗?”
永烁摸着精致的扇面和扇坠,笑道:“当然喜欢。怎么提前一个月送我礼物?”
季埱转头看向放生池,道:“本来是准备在佛祖面前烧掉的……恰巧你也来了……或许是天意吧。烧了也挺可惜,不如就给你。”
永烁撇撇嘴:“送个礼物都能泼凉水。”边说边合上折扇,这时她才发现扇骨最外侧的两根竹骨上有着宛若祥云的斑点,而且斑点还是对称的。永烁忽地记起这和季埱书房里的笔筒是同样的材质。
“湘妃竹做的扇骨?以后怎么用啊?”永烁担心自己一打开扇子就想起舜帝与二妃的凄美故事。
季埱假意欲夺回折扇:“不要算了。本来想让你留作纪念的。”
永烁把折扇护在胸前,边退后边说:“我要我要。堂堂郡王,送出去的东西岂能收回?”说完又晃着玉石扇坠,得意地笑道:“若是哪日我气不过,便把这扇坠拿去当了换银子。”
季埱微扬嘴角,道:“买椟还珠。本王画的扇面比这扇坠更值钱。”
永烁以扇遮脸,发出“咯咯”地笑声。
季埱嗔怪道:“笑什么?有异议?”
永烁转身便跑,跑了几步远,再才回头笑着说:“我那是得意的笑。要真如郡爷所说,我得赶紧去寻一个上好的扇套把它珍藏起来。”说完又转身跑了。
午后下了一场小雨,晚饭前雨停风住,空气湿润了不少。季埱一时来了兴致,请季塛和永烁到荷塘边的凉亭里吃茶。季塛派小厮来回报说想在寺里走走,就不来了。
季埱正疑惑季塛到过几次万寿寺,之前都是急着想回去,这次怎么有兴趣在寺内闲逛。
裕黔笑道:“三爷是在寻一样东西。这几日忙进忙出,怕是把这万寿寺都翻过来了。”
季埱心里猜到了八九分,摇头笑道:“罢了,他也大了,有这心思也正常。”又对裕黔说:“去取我的陶埙来。”
永烁开心地拍手道:“好久没听你吹埙了,今日可以大饱耳福了。”
季埱笑道:“之前在服丧,不便笙歌吹曲。且府里四面围墙天地窄,哪里比得上这里高低远近各不同!”
说完又从袖中掏出一瓶跌打药酒,道:“我已经命人给那和尚敷了药,你命香椿送去的药酒用不到。收回去吧。”季埱语气淡淡地道。
永烁担心季埱动怒,忙解释道:“虽然他罪无可赦,好歹给你留了一线生机,不然我就要……守寡了。”最后关头,永烁将嘴边的“殉葬”二字硬生生改了过来。
“我懂,你不用紧张,我没往心里去。”季埱轻轻按了按永烁的手。
这时裕黔取来了红陶埙。季埱接过来放到唇边,双手轻捧,手指上下飞舞,一曲浑厚绵长的埙乐似穿越千年岁月而来。
永烁听着只觉得夜色里原本双目可见的荷叶荷花都染上了一层薄雾,她有一种想撩开薄雾,一把抓住它们的冲动。可是荷塘明明就在眼前,它们又不会长腿跑了,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季埱一曲吹毕,永烁仍心驰神往,不知所想。直到季埱推了她几下,她才回过神来。
“这是你新作的曲子么?跟上次的感觉很不一样。”永烁道。
“这的确是首新的。你倒说说怎么个不一样法?”季埱放下陶埙,喝了口清茶。
“上次的曲子虽吹得低沉但听起来柔和,也不哀伤。这次的曲调起头得调高一些,听着却感觉似有若无,忽远忽近。那感觉就好比看到这荷塘里的荷花,一直想要往前凑,想要一把抓住,结果……”永烁托着腮道:“哎,我也说不清,就觉得温柔中带点哀伤。”
季埱放下茶碗,低声道:“你的耳朵可比鼻子灵敏得多。这首曲子我取名为《迩思》。”
“思我知道,这个‘耳’……”永烁摸了摸耳朵,又看了看季埱变色的脸,改口道:“肯定不是耳朵的耳,……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行远自迩,登高自卑’的那个‘迩’。”季埱含糊地说。
“那——又是什么意思?”永烁心里嘀咕道:“一字不懂,又来一句不懂的。就不能简单点。”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出自《中庸》篇。这你总该懂了吧?”季埱见永烁还是不懂,只好搬出四书。
“原来是这两个字,想来郡爷是想用君子之道来鞭策自己。我虽然不懂什么君子之道,可是我觉得这支埙曲真的很好听,你可以再吹一次吗?”永烁终于弄清了是哪两个字。
“当然可以,本来就是因你而写。”季埱道。
“为我写的?”永烁又惊又喜,又道:“我和‘君子之道’有联系?”
季埱实在弄不清永烁的思路,原本自己是在解释曲名,她却联想得越来越远。季埱只好敷衍她:“非要说的话,也有一点儿,你也可以学学君子之道,做人不能好高骛远,要一步一步……”
“什么呀,我哪有好高骛远?”永烁不悦。吹个曲子也要损自己一道。
“是啊,没有没有,就当我防患未然吧。”季埱摸了摸后脑勺,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话往下圆。
“算了,别吹了。被你一解释,瞬间什么美感都没了。我还以为是《诗经》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的那个‘尔思’呢。”
绕了一大圈,原来永烁也不是不解风情,季埱恨得牙痒痒: “是我小觑你了,《诗经》你倒是挺熟。”
“那可不。”永烁一脸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