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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章 恋恋梧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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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烁惊魂未定,双手握住季埱放在腰间的手,道:“谢天谢地,还好你眼疾手快。”
季埱的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将永烁搂在怀里,道:“又看到你戴这支步摇了,让我想起你刚进门的情形。你我还未圆房,你当然是我的‘新人’,但妙青绝非我的‘旧人’,她自己也不会喜欢这个头衔的。我刚才不过心中憋闷,故意逗你。”
永烁听他语气温柔,动作亲昵,哪里还顾得上生气,轻声道:“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好吗?她一直待我很好,即便是同为女人,我也不忍心看她一个人病着。”
季埱拍了拍永烁的手:“过段时间吧!王府的良医正每日都有去看诊,她现在需要静养。我就是怕你胡思乱想才不让你知道。那个香椿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根本摸不透她主子的心思。如果她能多花些心思在小县主身上,妙青兴许可以省心一些。”说完又伸手从桌上把香囊够了过来,道:“还有,你不要再绣梧桐或者柳树,免得妙青触景伤情,病情加重。”
“为什么?我绣了好久的,不好看吗?”永烁不解地问。
季埱握住永烁的手:“‘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妙青经常念的词。梧是雄树,桐是雌树,梧桐同长同老,同生同死,至死不渝。”
永烁一愣,她看到梧桐只想到“凤栖梧桐”的故事,没想到还有这么凄美的寓意。
“我不懂,你是怕不吉利吗?”
季埱无奈地笑了:“不懂就算了。以后你会知道的。”顿了一下,又道:“早上才在奴才面前恩威并施,聪明果断。这会子怎么变呆了?”
永烁拍了一下季埱的手:“是夸奖我还是埋汰我?那些伎俩还不都是你教的。”
季埱反抓住她的手,道:“看在你这么香的份上就不计较了。我喝了酒本来有些头晕,闻了你身上的香药味,清醒多了。”
永烁绣香囊之前摆弄过一阵香药,身上沾染了一些。说到香,永烁记起了早上的事,正想细问,又忍住了,道:“你去床上躺着,睡一觉,醒醒酒。”
季埱笑道:“真难得,这还是第一次,你让我上床躺着。”
永烁脸上一阵发烫,挣开季埱的怀抱:“是你一个人上床躺着。”
季埱笑道:“这次先存着,下次来补。等下还要应付那些送赏赐过来的官员。有的忙了。”
过两日便是五月初五端午佳节,季堄领着楚藩众人祈福辟邪,拜祭龙祖。季堄的大女儿安平郡主也携仪宾回府共庆佳节。因大祥已过,丧服已除,王宫内迎来了久违的热闹和喜庆。
过了十天,又到了五月朔日,官员例行朝拜。驻地在武昌的湖广巡抚、总督、总兵,外加武昌府的三司全都聚集到王宫里来朝见。四日后,当今皇上大婚,楚王宫内又是一片恭贺新婚的忙碌。
王府并各郡王府的人皆兴奋不已,毕竟是近三年难得的大肆庆祝,永烁却置若罔闻。乡下的划龙舟比这整日的宴会有趣得多。想到妙青缠绵病榻,永烁终是不忍心。趁着午饭前有空,她便独自前往清芬殿探望。
进了清芬殿,只听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打扫的粗使仆役。一问才知,妙青放丫鬟们出去凑热闹了。永烁在仆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后院一个僻静的独院——梧桐院。院内一棵梧桐一棵垂柳,整齐划一地栽种在路两旁,更显幽静。
香椿见到永烁,忙迎了出来。
永烁道:“我不请自来,不知有没有打扰正妃休息。”
香椿道:“打扰倒是不打扰,只是郡爷在里面……”香椿面露难色,郡爷好容易才来一趟。
永烁一愣,勉强笑道:“那我改日再来。”
“不,夫人,您来都来了,我这就进去通报。”香椿心想还是不要得罪这位“二主子”为好。
“等等,别惊扰了正妃。我自己进去瞧瞧。”永烁也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为什么忽然提了起来。她好奇季埱和妙青单独相处的情形,毕竟自己从未见过。越走进里间,永烁的心越紧张。
走到门口时,永烁听到了里面两人的对话。
“起风了,还是把窗户关上吧。你现在禁不得风吹。等好了再看。”季埱道。
“我的心事你都知道,既然知道就不必再劝。我若真能看开,这病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别的倒罢了,只是这几年平白无故地劳累了你,整日到王府里替我请医问药,最终也是白费力。”妙青气息不匀,说两句话就开始微微喘气。
“既知对不住我,就更得注意保养身子。我还耐心等着向你取经呢!女儿家的心思我终究是弄不明白。”季埱笑道。
妙青轻笑了两声:“果真是不一样了啊!你早这么着,我没准儿就‘移情’到你身上了,哪还会落下这身病?”
季埱笑道:“又来取笑。你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脾气铁定改不了。你要早这么贫嘴贫舌,我没准儿就把你晾在一边了,哪里会如此敬重!”
听着两人一人一句,闲话家常,谈笑自如,恰如回首往事无怨无悔的柴米夫妻,门外的永烁一时感慨,叹了口气。
“谁在外面?越来越没规矩了。”季埱突然严厉地出声了。
永烁忙进去给两人行礼问好。
“既然到了怎么不进来?”季埱见到永烁颇感意外。
永烁扯出一个笑容,一时哽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永烁妹妹来了,快坐。妙青忙道。
妙青脸色苍白,披散着长发,略显疲惫地歪在床边。永烁见状,鼻子一酸,忙走到床边,准备替她加一个引枕。永烁拿过一个天青色长命富贵纹引枕,却见引枕上散落着好几缕头发。永烁忙把头发掩在袖子里,扶妙青靠着引枕坐正。
“端午那日,两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为了斗草,折了这外边的柳树。我一时生气,说了她们两句,她们哭哭啼啼,搅得人心烦意外。估计是香椿在二爷面前多了嘴,今日一早二爷便替我惩治了她们。刚才外面有动静,二爷以为又有人造次,所以严厉了些。妹妹别往心里去。”妙青解释道。
“姐姐果真一心替二爷着想。这是二爷的福气。”永烁道。
妙青笑道:“妹妹说哪里话。”又对季埱道:“那点事就别放在心上了。晚上还要赴宴,你先回去小憩片刻吧。正好我和妹妹说说体己话。”
季埱便摇着扇子出去了。
妙青笑道:“上一次我们这么单独聊天还是两年前,我劝你接受二爷。你当时一脸哀怨的跟我说,就算是让你当楚王妃,你也高兴不起来。”
永烁笑道:“应该是快三年了。”
妙青一愣:“过了这么久了?感觉三年五载就只是眨眼间的事。”顿了一下,又道:“那时我虽没说话,但心里的想法跟你是一样的。”
永烁试探着问道:“姐姐当初也不情愿嫁入郡王府?”
妙青道:“何止不情愿,死的心都有了。”
永烁一惊,道:“是难舍家中的父母兄弟?”
妙青摇头:“那倒也不是。纵是嫁给平常人家也是天伦难聚。我是有别的心事。” 妙青话头一转,问道:“妹妹出嫁前可曾有喜欢的人?”
永烁没料到妙青忽然问了这么个问题,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妙青笑道:“看你害臊的样子就知道,成亲前没害过相思。这样很好,也不好。”
“什么好又不好的?我不明白。”永烁此刻又惊讶又迷惑。惊的是妙青一贯端庄持重,不知为何谈到闺阁私情?迷惑的是她说的自己竟从未听过,也听不懂。她对情爱的理解大多来自话本小说中的痴男怨女,儿女情长。
“成亲前没害过相思,就不会对素未蒙面的夫君有太多期盼。只要夫君人品不差,只要不断告诉自己今后会过得幸福,那也可以成就一段良缘。不好的是,完全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有时懵懂无知,错把敬重仁善当作伉俪情深。有时又过于谨慎,错把夙慕之情当成春心乍起……永烁,你现在依旧对二爷没有爱慕之意吗?”妙青意味深长地看着永烁。
永烁苦恼道:“我也不知道。我和二爷的情形,姐姐应该有所耳闻。时而开心,时而恐惧……整日惴惴不安、胡思乱想的。脑子如一团乱麻。”
妙青笑道:“你是个好姑娘,二爷也会是个好夫君的。只愿你们能懂得惜缘。”
永烁听得云里雾里,正想问个明白,却见妙青满眼温柔地把目光转向窗外,道“你看,外面是我种的梧桐。‘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杜甫对梧桐的形容真是贴切。看着它们只觉清爽宜人,连眼睛都舒适了不少,再多的烦闷都可以消除。”
永烁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窗外。梧桐青绿色的树干高大挺直,掌状的树叶柔嫩水绿。满眼清翠疏朗,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永烁忽地想起第一次来清芬宫,满眼绿树,除了紫丁香,鲜有红花。现在这里也是一样。她忍不住问道:“一直奇怪,姐姐宫里怎么没有多少花?”
妙青道:“原本邓太妃命人在清芬宫种了很多海棠、玉兰,说是寓意玉堂富贵,后来都被我找借口移走了。”
永烁笑道:“想来姐姐是觉得太俗气了。”
妙青笑道:“我也没那么清高。古人曾恨‘海棠无香’,引以为人生憾事。我这一生的遗憾已经够多了,不想再触景生情。”
永烁正暗自疑惑,这时香椿进来服侍妙青喝药,永烁便出了梧桐院,回了沁翠院。
晚上,楚王宫的燕居之殿灯火通明。楚王季堄和各府郡王、仪宾熊信、王府官员等人小聚。
季堄举杯道:“这杯酒先祝皇上、皇后新婚大吉。”众人亦举杯同贺。
季塛兴致勃勃地和说起自己听来的最新消息:“可以说是咱大明开国以来最隆重的大婚。听说北京城里的百姓为了看钱皇后上花轿,都爬到钱府周围的高墙上了。”
杨长史笑道:“三爷这话说得不假。此前的皇帝即位之前已经娶妻,其婚娶规制自然不可与如今的帝后相提并论。”
一旁的熊信悻悻地放下酒杯道:“可惜无缘亲眼得见如此盛况,还不如京城的百姓有福。”
季塛不悦道:“仪宾是喝多了吧?不然为何要扫兴”
熊信回过神来,自觉失言,赶紧倒了一杯酒,满脸堆笑地对季塛说:“一时感慨,东安王莫要见怪。我自罚一杯。”
季埱小声对季塛说:“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季塛道:“就是见不惯这种小人嘴脸。听说他为了和王府结亲,花重金捐了个秀才,这才哄得大哥允了这门亲事。不然还不是平头百姓一个,轮得到他在这里发牢骚!”
季埱笑道:“你既已知他的为人,就更不必放在心上。大哥大嫂心中未必不知。他这种人既要攀附权贵,那必定会取悦郡主。只要他安分守己,也不失为良人。”
这时,一旁喝得醉醺醺的寿昌王道:“熊信啊,你就知足吧。没做仪宾前你四处经商,东南西北也跑了个遍。如今虽比不得从前自由,但安平郡主貌美贤淑,知书达礼。你们熊家也因为娶了郡主,在武昌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除了不能做官,你还缺啥?本郡王都没你活得精彩。”
熊信笑道:“寿昌王教训得是。熊某一时失言,再罚一杯。”说完又干了一大杯酒。
季堄忙道:“四叔说哪里话,肯定是喝多了。来人,扶四叔去偏殿小憩片刻,喝碗醒酒茶。”
熊信忙道:“回岳父大人的话,小婿也有些不胜酒力。不如同去偏殿醒酒。”
季堄允了。熊信便和寿昌王一起退席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