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楚之围》潇潇暮婵

27、27章 倏尔两载

　　冬去春来，转眼两载有余。这日早晨春光明媚，永烁正在屋内小憩，忽听外面一阵磕磕碰碰的响声，伴随着几个婆子丫鬟的吆喝：“小心点搬，都是御赐的……”

　　永烁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喊道：“秋双姐，谁在外面聒噪？难得今日可以多睡会儿。”这两日太妃和王妃有事要忙，一切请安问好均免了。永烁昨晚在“寻未斋”没睡好，正想趁着春光补个觉。

　　秋双塞了块枣脯到永烁嘴里，道：“下人们搬东西呢，你出去看看。”
　　永烁含着枣脯，半闭半醒，道：“朱季埱又把什么搬来了？我这沁翠院塞满了他的东西。”

　　秋双推她：“许是端午节的东西，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醒都醒了，就别睡了吧。”
　　永烁挣扎着坐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呢！睡个觉还得挪窝换地的，我容易吗？”

　　这时夏蝉端着洗脸水进来，偏巧听到了，笑道：“夫人又是从郡爷今天清晨的书房回来的？难怪没睡好。”
　　永烁没好气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又在偷笑吧？”
　　夏蝉走过来伺候永烁穿衣：“奴婢是高兴啊，郡爷喜欢夫人才会经常留您在书房！”

　　禫祭已毕，孝服已除，永烁在夏蝉的服侍下换上常服。
　　“这个步摇不要戴。除服才几个月，戴这个太晃眼了。”永烁边说边准备把鱼戏莲叶的步摇拿下来。
　　“您本来就不施粉黛，又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外衫，头上再不插点发饰，就太寡淡了。”夏蝉劝道。
　　秋双过来看了看，道：“没关系，这步摇是银簪子搭配碧色莲叶，也算素净。”

　　这时只听外面一阵叫嚷：“打量着正妃好性子是不是？竟敢把清芬殿的赏赐往这儿搬……”
　　永烁听出是香椿的声音，连忙跑了出来。
　　永烁出去一看，只见沁翠院的院子中央四五个丫鬟捧着匣子漆盒，里面装着珠宝、金锭银锭、丝绸、珊瑚玉器、香料，还有一些永烁叫不出名字的摆件。

　　香椿站在箱子旁边，正和领头的一个婆子争得面红耳赤。
　　“香椿姐姐，这是怎么了？说出来我帮你骂她们。”秋双满脸含笑地走上前，拉着香椿的手。
　　香椿厌恶地甩开秋双的手：“别以为我不知道，都是你们这些人挑唆的。不然借她们一百个胆子，她们也不敢把正妃的东西搬到这里来。”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永烁生气地质问领头的婆子。
　　“冤枉啊，夫人。皇上马上要大婚，加上端午快到了，龙心大悦，赏赐宗室。老奴不过领了郡王妃和夫人的赏赐按照签子上的名录送过来而已。”婆子一脸惶恐。

　　“哼，沁翠院的赏赐比我们清芬殿都多。你觉得这合理吗？你们真要巴结也不该扣下清芬殿的东西。真当清芬殿的都是死人么？”香椿气愤地说。
　　永烁也觉得不对劲，这赏赐确实丰厚了些。她一眼瞟到匣子里的一坛香料。她走过去低头嗅了一下，熟悉的香味。

　　“这些赏赐应该都是从王府领回来，再分送到各郡王府的。你一路过来没有经手他人？”永烁问那婆子。
　　“这个自然。都是御赐的东西，老奴怎敢交托他人？送完了清芬殿就直奔这里了。”婆子答道。

　　“夏蝉，你去喊几个小厮进来，把这老婆子绑了，重打十五大板。看她说不说实话。”永烁突然发怒。
　　“好嘞。奴婢这就去叫人。”夏蝉说着一路小跑着出去。
　　“夫人，好端端的，怎的要处罚老奴……”老婆子惊叫道。

　　永烁不理她，转头对捧着匣子的丫鬟说：“你们几个如果知情不报，重打二十大板，赶到马房去扫马粪。”
　　“夫人饶命……是两个小太监塞给妈妈几个包袱，又跟她在墙角说了几句话。妈妈赏了我们几吊钱，让我们别多话。”一个小丫头“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边哭边喊。

　　“小贱货，吃了谁的屎在这里栽赃老娘。看我不撕了你的嘴……”婆子恼羞成怒，上来就推了丫头一把。
　　秋双眉头一皱，上前喝道：“夫人面前满口污言秽语，成何体统？还不老实待着！”
　　老婆子被震慑住了，只能闭口站在一旁。

　　秋双扶小丫头起来，问她那些是真正的赏赐。小丫头指了指其中两个匣子。秋双命人收了那两个，又把其余的封好。
　　永烁对老婆子和丫鬟们说：“把剩下的送到库房，登记在册，禀明一切，让总管处理。今天的板子我暂且记下，你们先找各自的管事领罚。以后再犯，绝不宽待。下去吧。”
　　老婆子和丫头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永烁高声喊了一句：“鬼丫头，出来笑吧，别憋坏了。”
　　夏蝉捂着嘴从院外跑进来：“奴婢刚才都看呆了。一下子功夫，夫人就让妖魔鬼怪现形了，比照妖镜还快。”
　　永烁道：“你说书呢！还照妖镜！替我送香椿回去，顺便帮我跟妙青姐姐解释一下。”

　　香椿正有些不自在，听完永烁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时祥临殿的宫人急匆匆地走进来：“夫人，郡爷让奴婢来拿一幅《潇湘竹石图》。说是今日的午宴要用。”
　　“你在这里等着，我净完手便去取。”说完永烁便回了屋。

　　夏蝉送香椿出去。回去的路上，香椿点了点夏蝉的脑袋：“拣了高枝儿飞的知了，还认得去清芬殿的路么？”
　　夏蝉噘嘴道：“刚才不是都解释清楚了么？姐姐怎么还往我身上撒气啊？”

　　香椿忙哄道：“呦呦呦，看把你惯的，我还说不得你了。如今有了好去处，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提拔你的。”
　　夏蝉笑道：“姐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吩咐。”

　　“呸，我算得个什么，也能使唤你，”香椿啐了她一口，又道：“再说了，咱俩身份一样，有什么是你做得，我做不得的。我为的是正妃。她如今胃口愈发差了，夜里也睡不踏实。郡爷的心思已经锁在你们夫人身上，她争不过也不想争，但好歹要给她留些体面。所以今天我才瞒着她跑去闹了一阵儿。没成想你们夫人看着绣花枕头一个，心里竟明镜似的。我也算看穿了，我们软蔫蔫的正妃是硬不过她的，只求她别得寸进尺，逾越了，就好。”

　　“嘘，”夏蝉竖起食指：“姐姐说话也忒不小心了。落在外人耳朵里对两位主子都不好。秋双姐经常告诫我要谨言慎行，小心隔墙有耳。”
　　“啧啧啧，果真不一样了，之前听岔‘生机盎然’的知了，现如今都出口成章了。”香椿拍手笑道。
　　“还在打趣我，看我怎么跟正妃告状。”夏蝉说着一溜烟往前冲。
　　“小祖宗，我怕了你好不好？正妃知道了肯定要骂我的。”香椿急忙追了上去。

　　午饭后永烁坐在窗前做香囊。夏蝉上完茶之后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平日里夏蝉总是叽里呱啦地，今日却分外安静。永烁诧异地抬头一看，只见她满脸愁容，似有泪痕。
　　永烁忙道：“这是怎么了？在清芬殿受委屈了？”以永烁对妙青的了解，她根本不会理睬赏赐的事情，而且既然自己查清楚了，理应不会责怪夏蝉才对。

　　“没，我没受委屈，正妃见了我可高兴了。”夏蝉想了想，鼓足勇气，道：“夫人，正妃看来病得不轻。都五月了，还穿带夹的。奴婢好歹跟她主仆一场，心里难受得很。”
　　“这么严重？大夫怎么说？算了，我亲自瞧瞧去，顺便看这个香囊她喜不喜欢，就当端午节的节礼。”永烁道。

　　“什么香囊啊？给我看看。”季埱边说边跨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
　　“又不让人通报。”永烁嗔怪道。
　　季埱一眼瞅见永烁头上的步摇，笑道：“我是怕你在午睡，扰了你的好梦。我看看，做的什么香囊啊？”说着就拿起了桌上的香囊。湖蓝色的面料上绣着碧绿的梧桐叶。

　　“一般都绣花鸟飞禽，你怎么绣的像是梧桐啊？我没喝多啊！”季埱把香囊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
　　“什么叫像啊，本来就是梧桐。还没做好，还给我。”永烁伸手准备把香囊拿过来。
　　“你要不好意思绣并蒂莲，绣几竿竹子在上面也好啊，你不是喜欢竹子吗？”季埱左右换手，轮番捏着香囊，就是不让永烁抓到。

　　“我看清芬殿遍植梧桐树和柳树，所以才想绣个特别的香囊给妙青。快给我，还有柳叶没绣。”永烁猜测季埱喝多了，故意来闹它。
　　季埱听了顿时失了兴致，悻悻地放下香囊，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听说……正妃病了……我……”永烁欲言又止。
　　“听谁说？”季埱边说边看了一眼夏蝉。
　　夏蝉吓得赶紧低头，飞快地说：“瞧奴婢这记性，秋双姐交代我的事还没做呢，奴婢先下去了。”说完慌忙跑了出去。

　　永烁瞧在眼里，心中有些郁闷，不悦道：“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郡爷做得到，我可做不到。”
　　季埱笑道：“谁是新人？你嫁进来都两年多了，还把自己当新妇？再说她的眼泪也绝非因我而流。”

　　永烁忽地站起来：“对，我不是新人，我也是旧人。正妃的眼泪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我去看望她，我去跟她赔礼道歉，然后我们两个‘旧人’一起哭。”永烁气呼呼地准备往外走。

　　“不让走，”季埱一把抓住永烁的胳膊，“你更气哪个？是气我喜新厌旧，还是气我说你不是‘新人’？”
　　永烁猛地发觉自己刚才的话主次不分。不光是为妙青鸣不平，还夹带了自己的怨气和醋劲儿。是啊，她到底更气哪个？

　　“懒得跟你说，放开我。”永烁偏过头去，不睬他，努力用左手去掰季埱的手。
　　“你这姿势像在拔萝卜。不敢看我，是心虚了吧？”季埱忍俊不禁。永烁掰不过自己，竟奋力想把手臂抽出来，脸都憋红了。
　　“我才没有——你放手！”永烁胳膊有些酸了，声音也软塌下来。

　　“好。”话音刚落，季埱就松开了手。
　　永烁一直看着前方，准备拔脚前冲，季埱突然的放手让她向前飞了出去。几乎同时，季埱站起来，另一只手揽住了永烁的腰。永烁身子前倾，两只手“狗刨”了两下，终是回弹到季埱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