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楚之围》潇潇暮婵

21、21章 月下摇情（一）

　　永烁不知秋双和寒松的感情是真是假，又不方便阐明三人是总角之交，只好答道：“回王爷，秋双和我自幼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如果她有了好归宿，我当然不会把她强留在身边。只是，她已经说了不愿意，我实在不想勉强她。何况，顾仪卫还没表态，还是不要这么仓促决定吧？”

　　季堄点头道：“不如把顾仪卫叫来，共同商议。”
　　季埱忙道：“不用叫了。一个月前他当着裕黔的面亲口承认了对秋双的感情，说早在龙泉山下捉拿土匪的时候，就对她印象深刻。我本来想成人之美，他却说父王刚刚下葬，不宜成亲。现在估计他也是同一套说辞。说不定担心下不了台，还会一口回绝。不如王兄做主，先允了这门亲事，既缔结了一段好姻缘，又堵住了攸攸之口。至于顾仪卫那里，暂时不要透露，免得他面子挂不住。我们两边心里清楚就行。”

　　寒松素日里是一个坦荡率直的人，既然敢向别人承认，那铁定是和这个宫人互生情愫了。季堄高兴地说：“就依二弟之言，将这位秋双姑娘许配给顾仪卫为妾。三年之后正式过门，这样顾仪卫也没理由推脱了。”

　　秋双仍欲拒绝，季堄道：“你知恩图报，本王很欣赏，但是三年的时间也足够你报恩了，而且黄夫人也说了，不需要你报答。要知道顾仪卫是一个多么严于律己、恪守规矩的人，这次他不顾王府规章制度，私相授受，可见真的对你上心了。如果这样你还扭扭捏捏，那就太不知好歹了。难不成你还嫌做妾太委屈？”

　　永烁知道秋双心高气傲，绝不甘做妾，正欲开口替她辩解，季埱使了个眼色，拦住她，对季堄说：“女儿家，当着众人的面谈婚论嫁，羞涩忸怩自然是免不了的。她是黔阳王府的人，顾仪卫是楚王府的人，我们两个应允了，这门亲事就定下了。”
　　季堄笑道：“促成了这桩亲事，今晚就是名副其实的花好月圆夜了。咱们楚府终于有点好事发生了，我真是高兴。”

　　季埱和永烁、秋双回到沁翠院。秋双仍自恍恍惚惚，心神不宁。永烁让秋双去休息，把季埱拉到了卧房。
　　“你为什么突然要把秋双嫁出去？也不跟我商量就直接跑到王爷那里。”永烁气急败坏地质问季埱。

　　季埱听了，不怒反笑：“今天是中秋佳节，要不要我把你的父亲接进府里，和你团聚？”
　　永烁道：“还团聚什么？秋双姐都要离开我了。你别扯开话题，说，为什么问都不问一声就自作主张，决定了秋双的婚事？”

　　季埱笑道：“我说话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没有瞒你。她和顾寒松私相授受，如果不这样，外人会传得很难听。”
　　永烁生气地说：“欺骗和自作主张是两码事。你这样杀得我措手不及，秋双也是，稀里糊涂地就被你们送人了。你不觉得欺人太甚吗？”

　　季埱沉下脸来：“不觉得。你们瞒着我和顾寒松偷偷交易，我怎么就不能暗渡陈仓？”
　　永烁忙道：“我也不知道那书是顾寒松送进来的，更不知道送个东西就要成亲。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看了，哪里想到会惹出这么多事？我还以为是秋双买通了下人把书带进来的。”

　　季埱道：“如果是以前，凭借顾寒松过往的表现，王兄不会放在心上。可是这次，母妃险些被贴身婢女所害，王府里早就人人自危、互相怀疑了，王兄无论怎样都要做做样子、表个态。不成亲，顾寒松可以免受处罚，秋双就活罪难逃了。幸好她找的是顾寒松，若找的是别的小厮，搞不好会被反咬一口。何况王府里的事情还有王妃在管。失窃的事情一直没有进展，为了尽早交差，我担心她会随便找人去‘顶缸’。不是秋双，就是替秋双办事的小丫头。”

　　永烁惊讶地问：“为什么？她是楚王府的王妃，怎么硬要插手黔阳王府的事？”
　　季埱笑道：“和你一样？”
　　永烁气愤地说：“我哪里跟她一样？我才不会多管闲事，更不会冤枉别人。”

　　季埱道：“她和你一样，闲的慌。两个郡主都已经出嫁，她自然有时间来打理王府。更何况，她熬了十多年才从郡王妃变成王妃，当然要借机好好表现。”
　　永烁小声问道：“王爷不是长子吗？那等庄王去世了，她铁定是王妃了呀，邓太妃又没有亲生儿子。”

　　季埱道：“这里面名堂就多了。咱们大明的洪武爷早就定下了规矩：亲王袭封，嫡长子是首选，立嫡先于立长。若亲王与正妃年五十无嫡子，始立庶长子为王世子。王兄出生的时候，父王才二十一岁，所以他一直只封了郡王。”

　　永烁听完，嘴里念道：“阿弥陀佛，幸好幸好……”
　　季埱不解地问：“你在庆幸什么啊？”
　　永烁笑道：“幸好我之前没被选到你大哥府里，不然整天对着一个坐立不安的女人，我的日子一定比现在痛苦一百倍。”

　　季埱不悦道：“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过得很痛苦？”
　　永烁忙摆手道：“不痛苦不痛苦，一点都不痛苦。你生下来就注定是郡王了，无需多想。哪像傅妍，王妃的金册若即若离的。就好像承诺给你一张大饼，饼也做好了就挂在脖子上，可是一定要过十几年才能吃。每天闻着它的香味，几个人能受得了！我现在挺同情她的。”

　　季埱忙捂住她的嘴：“好了好了，心里清楚就行了。至于秋双和寒松的亲事就先这样，配给顾寒松也不算委屈她。要是三年后她仍然不愿意，我去跟王兄解释。那时候风头过了，事情就好办多了。这段时间你老实些，别再从外面夹带‘私货’。”

　　永烁乖乖地点点头，眼睛眨巴眨巴地。
　　季埱看她乖巧灵动的样子，一时情不自禁，俯身轻吻了她的额头，柔声道：“你昨天在这里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
　　永烁正后悔那天脱口而出“害怕殉葬”这种话，担心朱季埱一时意气，硬把她留在府里，那就太亏了。她忙掩饰道：“我那是气急了说的胡话。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这么大声训斥。”

　　季埱笑道：“那我们夫妻俩还挺有默契。我也是头一次这么大发雷霆，实在是被你气得够呛。有些事我没办法改变，但能为你做的我一定会做。”
　　永烁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做什么？”
　　季埱故作神秘地说：“今晚到迴心亭等我。”

　　永烁把季埱的话跟秋双说了，秋双也只好默认了。用过晚饭，永烁让秋双早点休息，自己带着夏蝉赶到了迴心亭。还未走近，永烁看见亭两侧的湖心燃烧着一簇簇火焰，一左一右燃烧得恣意又壮观。在微风中火光跳动多姿，气势丝毫不减。

　　永烁兴奋地跑到亭中央，拉着季埱问个不停：“湖里面放的什么？花灯吗？花灯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火焰？”武昌城里的确有中秋放荷花灯、荷叶灯的习俗，也就是在荷花荷叶里插根蜡烛，微弱的火光就像点点流萤，不可能这么壮观。

　　季埱笑着把她拉到栏杆边：“你亲手放一个就知道了。”说着从底下拿出一张鼓胀胀的荷叶。季埱道：“这荷叶里塞的是粗糠、香油，点燃之后随水而去，飘到湖中央就成了团团火焰。香油燃尽之后，粗糠散到水里，既可以喂鱼，又不会弄污湖水。”

　　永烁兴奋地拍手：“太好玩儿了，这么大的火，不用担心熄灭了。”说完小心翼翼地燃着了荷叶灯，慢慢地放到了湖里。放完灯以后，永烁闭上眼，跪在栏杆上，对着圆月许愿。

　　季埱笑道：“许了什么愿？”
　　永烁避而不答，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
　　“这是直隶太平府一带的民俗，我小时候听祖母说起过，就命人依样画葫芦做了来。”季埱边说边扶永烁起来，坐在亭中央的石桌旁。
　　石桌上摆着切成莲花状的西瓜和精致的酥皮月饼、百果月饼。

　　季埱道：“以往的中秋节府里到处挂满彩灯，很是热闹喜庆，这又是你进门以后的第一个中秋，可是父王丧期之内不能大肆娱乐，只能简单过了。”
　　永烁开心地拿起一块月饼捧在手里，仔细瞧了瞧，道：“这么精致的月饼，不简单了。你们府里吃个月饼也这么讲究。”又道：“放了花灯、吃过月饼，今年的中秋也过得不错啊！”

　　季埱笑道：“这样你就满足了？”说完，拍了两下手。
　　一旁的长廊里走出两个五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头儿。两人站在迴心亭外给季埱请安问好。
　　季埱高声道：“把你们午间说的故事再说一遍。说得好，本王重重有赏。”

　　两个人润润嗓子，便开腔了。左边一个道：“洪武爷年间，广东潮州府有一个叫陈祖义的平民，因他犯了事，举家逃到了一个叫三佛奇的地方。”
　　右边一个道：“三佛奇？听这地名，不像在我大明地界。”

　　左边的道：“老兄说得对。三佛奇是西洋的一个港口，元末明初，战事连连，好多百姓逃到那里避难。这陈祖义为了躲避官兵追捕，也逃到了那里，投靠了西洋的一个番邦，做了一名海盗。后来逐渐有了些势力，手底下有上万虾兵蟹将，几百艘战船，他便自封酋长。陈祖义为人蛮横凶残，过往船只商旅，无一不被他劫掠，甚至攻陷了沿海的一些小城，有些番邦小国还向他纳贡。出海的百姓都叫苦不迭。可恶可恶。”
　　右边的道：“如此恶贯满盈、罪恶滔天，竟没人治得了么？”

　　左边的道：“当然有。咱们洪武爷悬赏50万两白银捉拿他，永乐爷更是悬赏750万两买他的项上人头。”
　　右边的惊叹道：“750万两抵得上咱们大明国库半年多的收入了。赏银如此之高，那他死定了。”

　　左边的叹道：“老兄有所不知。陈祖义盘踞三佛奇多年，熟悉地形，水性又好，咱们大明的将士去了之后，人生地不熟，最后都是无功而返。”
　　右边的捶胸顿足道：“天理昭昭，竟留他性命，不公不公！”

　　左边的道：“莫慌莫慌。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里就要提到七下西洋的三宝太监郑和了。永乐三年六月，郑和舟师首下“西洋”，两年后他带着宝船返航回朝。返回途中，郑和派人招抚陈祖义。陈祖义很快就答应了……”
　　一旁听得入迷的永烁急忙插嘴：“啊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是海盗，哪有这么容易投诚？郑内监肯定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