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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章 话本纸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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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双见永烁仍是闷闷的,唯恐她这样怠懒下去再闹出病来,提议道:“不如我想法子弄些书给你看。”
永烁一听,像弹簧一样从綉墩上弹起来,连声说:“好好好……”细想一下,又觉得太冒险:“不行,这里毕竟不是乡下。”
秋双笑道:“这可不像黄永烁会说的话。才嫁进郡王府一个多月,你就变了。当初是谁宁愿省下早点钱也要去租《西厢记》回来看,还把书皮换成了《李太白诗集》。”
永烁边笑边跑过来堵她的嘴:“好姐姐,小时候的营生快别提了。李白和杜甫的诗我也不是没看过。”
秋双抓着她的手,笑道:“好啦,不打趣你了。别担心,我自有法子。”
原来秋双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打听、观察,发现黔阳王府虽规矩森严,但管理却十分松散。郡王妃柳氏只悉心照料女儿,内殿事务不过派柳妈和几个干练的丫鬟打理。前殿的事务朱季埱都交给总管和朱裕黔,他不过隔三差五听人汇报开支账目而已。好在朱季埱不喜太过嘈杂,府内仆役婢女够用即可,加之妻妾仅二人,所以整个郡王府倒也井然有序,并未出过什么乱子。
秋双思忖着把书带进来容易,关键派谁去把书买来。思来想去,她只能找顾寒松。于是她故伎重施,又派人偷偷给顾寒松送了封信。
自那晚先月亭,朱季埱提起会处置那位犯事的宗人之后,顾寒松也正设法打听永烁的近况,唯恐她在府里被人奚落嘲笑,奈何黔阳王府的人对内殿之事皆三缄其口。得到秋双的信,寒松简直如获至宝。只见信中写道:
“顾仪卫亲启库房一别倏尔月余 君定心甚系念特手书近况以宽君心
夫人小病新愈调养有序今已无恙 前事已定勿需烦忧秋色宜人本应养志和神奈何日长人倦 无所事事 烦请于书坊内购传奇脚本数套聊以解闷
冒昧唐突之事 惟盼应允
入秋顿凉务望自珍
秋双拜具”
虽寥寥数语,但寒松已知永烁在府内一切安好,只是因为足不出户,有些烦闷。至于购书一事,寒松却有些纳闷:幼时和永烁一同在私塾念书,永烁文采不俗,手不释卷的多是李白、王昌龄、杜甫的诗集,倒是有几次看到秋双讲故事给小孩子们听。转念一想,可能是秋双自己想看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假借永烁之名。
寒松一介武夫,没有儒生的保守,次日得空便在城内寻了个书坊,从后门走了进去。
进去一看,只见书坊内人头攒动,好不热闹。书籍也是琳琅满目,有诗词文集、史书传记、孔孟经典、画谱、碑帖,还有医书、农书。
寒松不便张扬,便拉过一个伙计,小声询问有无传奇话本之类的通俗故事。伙计一听,眉开眼笑地往前一指:“客官往前走,好卖的书都在前门摆着。”
寒松听完吃惊不小:话本传奇这些东西居然还是畅销书。他素来专注武艺,不过粗通文墨,小时候看的书大多是从私塾老师那儿借来的,根本没买过书,不想书坊内竟是这般行情。
更令他吃惊的是,这些话本传奇还不便宜。一套《西厢记》售价八钱银子。据他所知,正七品县令岁禄九十石,折合银两每月约四两九钱。也就是说低品级文官的月俸只够买六本西厢记!一两纹银在市面上起码可以买米两石,灾年甚至可买米四石。一石米就够寒松这样的壮年男子吃一年以上了。这时寒松才明白为什么弄污了老师的《春秋公羊传》,他会那样气急败坏。
寒松担心伙计故意“宰”生客,不满道:“不过一套传奇,为何售价如此之贵?”
伙计瞧他面生,但穿戴不俗,便笑嘻嘻地翻开书页:“客官,我们店的书质量都是上乘的,装帧讲究、绣像精美,您绝对买不了吃亏。”正说着,旁边有两位顾客要结账,伙计忙跑了过去。寒松也跟过去一看究竟。
结账的一位是个穿戴讲究的丫鬟,她拿的都是精装书,一套四册的《新刻出像增补搜神记》加上两册《新刊列女传》一共花了二两三钱银子。另一位结账的是一个穿着简朴的书生,他只买了两册《史略》,花了两百文钱。
伙计收完钱,笑着对寒松说:“客官这下知道我没骗您吧?您要实在心疼银子,小店也可以租书,那些书虽然旧些但并不影响阅读。”
正五品的寒松月俸折合银两约有十一两,买个四五套还是不成问题的,但他觉得太少了,而且他还想给永烁买一些。最后他租了几册话本小说,又买了一堆文集、史书和上好的笔墨纸砚,共花费了十两银子。
寒松把这些书分别装在两个包袱里送进了沁翠院。晚上秋双和永烁躲在卧房里打开了两个包袱。
秋双正纳闷寒松怎么另买了许多东西,永烁已经开心地给秋双作了个揖:“我的好姐姐,你真聪明,还买了这许多正经书打掩护。”
因事情还未弄清楚,秋双也不好跟永烁解释,遂随口掩饰道:“也没什么啦,就是这些话本、传奇有些破旧。”
永烁兴奋地抽出一册《新增宋元话本》说:“没关系,好书不怕旧,”翻了几页,看到目录之后,又道:“太好了,这里面收录的故事我之前都没听过。”说完就坐在灯下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秋双摸着另一个包袱里崭新的《文选》问道:“那这些呢?”
永烁头也不抬地说:“那些我早看够了,还是你拿去吧。你不是一直都喜欢诗词歌赋吗?”秋双只好把装着崭新诗文集的包袱拿到自己房里。
打开包袱,秋双整理了一下书籍,有《文选》、《乐府诗选》、《辋川集》、《王昌龄集》、《三国志》,还有一个锦盒,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和一封信。
看完信,秋双又好气又好笑。寒松在信中说,话本是租来的,诗词文集是买来的,还劝秋双少看一些话本传奇,以免胡思乱想。
生气之余,秋双提笔写信,在信中说明原委并准备退还这些书。写完之后她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两人这样互通书信有私相授受之嫌。为免多添事端,她把写好的信给烧掉了。
时近中秋,王府那边都忙着布置,一应请安都免了。永烁乐得逍遥自在,借口外面天凉,整日足不出户,躲在房里津津有味地看那些话本传奇,一应起居饮食都只让人送到房外,然后再让秋双端进来。
一日清晨,风和日丽,永烁吃过早饭便又捧着《新增宋元话本》认真地看起来。不知不觉看了好几篇,她有点渴了,头也不抬地说:“秋双姐,端碗莲花茶进来。”
过了片刻,永烁听到托盘放到桌上的声音,隔着竖在眼前的书本道:“好香。好天气里喝好茶看好书,这才是真正的乐事,对吧,秋双姐?对着两个瓶子有什么好开心的。”
说完永烁放下书,准备喝茶。没成想出现在眼前的是进来许久却一声不吭的季埱。
永烁讪讪地站起身:“你最近几天不都是早出晚归吗?今天这个时辰怎么……”
季埱笑道:“开始打听我的行踪了?别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我抓住小辫子吧?”
永烁脸一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样子:“你要愿意抓就抓啊!”
季埱不过戏谑之语,见她这样反倒无所适从。
季埱好几次“神出鬼没”地进入沁翠院,永烁已经见怪不怪。反正除了秋双,所有的下人都是朱季埱这边的,永烁索性不再小心提防,要惩罚就惩罚,惹他生厌了说不定还能早点和离。
两人一时都无话。永烁看书许久,口渴难耐,端起茶准备喝,季埱一把夺过已然送到嘴边的茶,一饮而尽。喝完之后,季埱双眉轻挑,倒转茶杯示意永烁——一滴不剩。
永烁没好气地说:“你不是只喜欢清茶吗?”
季埱笑道:“难为你还记得。也没什么,就想试试你口中的乐事。”说完走到永烁身边,拿过她看过的书翻了翻。边翻边念起来:“《剪灯新话》、《精忠传》、《快嘴李翠莲记》、《董永遇仙传》、《错斩崔宁》、《娇红记》……”
“啊,你看就看,念什么!”永烁登时羞红了脸,伸手去夺季埱手里的书。
季埱边躲边笑:“你害什么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两人正闹着,秋双领着夏蝉新端了茶进来。见有外人在,季埱这才把书放下了。
永烁见端进来的不是清茶,便对夏蝉说:“夏蝉,怎么没端上次的茶来?要是茶叶没了,你去典膳所取些来。”
夏蝉看了季埱一眼,小声答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忘了上次泡的什么茶了。”
季埱的喜好,夏蝉最清楚,才几天她竟浑忘了?永烁满腹狐疑,秋双也迷惑不解。
永烁猜到是季埱捣的鬼。她懒得追究,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个茶的名字很特别,她只隐约记得其中的两个字,于是对夏蝉说:“你到典膳所去把带‘都’和“高”字的茶叶都拿来。”
夏蝉领命而去,秋双也不便久待,只好一同出去了。
永烁倒了碗莲花茶,慢慢喝着,一脸心满意足。房内飘散着带有莲花香气的茶香,永烁手中的茶汤澄澈清亮,宛如青玉,再看永烁一脸悠然自得地样子,季埱不觉心荡神驰,仿佛置身荷塘之中。
永烁见他半晌不开口,奇怪地问:“怎么了?”
季埱忙拿话遮掩:“突然想到这莲花茶制作不易,既要选用花蕊略微破损的荷花放入茶叶,又要用麻丝将荷花扎紧固定,取出茶叶之时又不知会伤多少荷花。”
永烁笑道:“用麻丝扎?也就是那些榆木脑袋的读书人才会想出这种办法。荷花晨开夜合,清晨把茶叶放进去自然而然就成了,何必多此一举?”
季埱一愣,书上看到的法子粗暴野蛮,远不如永烁说的那样灵动自然。他点头赞道:“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道法自然,妙绝!”说着也倒了碗莲花茶细细品味。
永烁见他不在意自己看话本一事,提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随口问道:“你这几天干嘛呢?早出晚归的,今天又这么早回来。”
季埱摇摇头道:“别提了,白费了我几天功夫。前几天裕黔跟我说,城里的一个古董商从饶州带来了一件标有‘正统二年’款识的青花大罐。我专程拜访了他几次,价钱随他开,他还是不肯卖给我。”
永烁好奇道:“年代越久的瓷器越值钱吧?前两年新烧的瓷器有什么特别的?”
季埱笑道:“那你可就错了。打我记事以来见过很多上好的瓷器,唐代到宣德年间的都有,可是标有正统年号的瓷器却没见过。”
永烁撇撇嘴:“我不信,新帝登基以后那些窑厂难道不烧了?”
季埱笑道:“烧当然会烧,不过当今圣上对瓷器烧造不怎么上心,烧完了标的多是‘大明年造’。没有具体年份的瓷器有什么用?”
永烁托着下巴思忖道:“你可以另外落个款嘛,独一无二,只属于你黔阳郡王朱季埱的款,‘正统’这个年号只对当今圣上和史官有意义,谁会想到你啊?”
季埱道:“一个不懂瓷器的人在这里滔滔不绝,也就我不会笑话你。”
正说着,下人进来传话:王妃的乳娘王婆来了,说是王妃有话传来。
季埱不愿听那些婆子丫鬟啰嗦,便只让永烁出去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