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楚之围》潇潇暮婵

18、18章 玉壶莲心

　　永烁和丫鬟们连忙起身行礼。
　　季埱扫了一眼正堂内的书架，不悦道：“我中午送来的玉壶春瓶呢？”丫鬟们见状都躲了出去。

　　永烁道：“正堂里人来人往，我担心打坏了就放到卧房的架子上了。” 说完递过夏蝉送来的都濡高株茶。
　　季埱微微一笑，喝了口茶，点头道：“总算在你这儿喝了回好茶。”
　　永烁道：“之前委屈二爷了。还是正妃想得周到，把夏蝉派了过来……”

　　季埱忽地放下茶盏，看着永烁，欲言又止。永烁小心翼翼地问：“二爷，有话不妨直说？”
　　季埱走上前，道：“上次轻薄你的那个宗人，我本想私下结果了他，但宗室有宗室的制度，楚王今晚也重提此事，恐怕……”
　　这件事一直让永烁如鲠在喉，她相信那个饿得饭都吃不饱的宗人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永烁叹了口气，道：“关到牢里去吧！”

　　季埱道：“宗室定罪要层层上报。如此一来，事情就闹开了。事关你的名节，要不我大刑伺候，给他个教训，以后不准他到你跟前来。”
　　季埱思虑周到，永烁有些感动，但想到那个宗人才十来岁，哪里禁得起折腾，忙道：“关进牢里就行了。”

　　季埱略微有些诧异：“一向沉稳的秋双都对他拳打脚踢，你怎么这么冷静？”
　　永烁淡淡一笑：“看开了。”那个宗人“轻薄”郡王的妾氏无非是想谋条活路，自己何尝不是害怕殉葬，千方百计疏远朱季埱？好死不如赖活着，哪怕他的后半生只能在凤阳的高墙里待着。想到这儿，永烁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眼角有些湿润。

　　季埱见永烁眼圈微微泛红，以为是自己旧事重提，让她羞愧难当，忙扶她坐下，道：“就依你。这种奸邪之徒不值得多费唇舌，也不值得你难过。你的眼泪对于我来说很珍贵。”说完，季埱情不自禁地用手指轻拭永烁的眼角。

　　永烁感觉到他的指关节微微发烫，他的手指拭完眼角又拭过眼睑，似乎想把自己的每一滴眼泪都拭干。如此细腻温柔的动作再次让永烁心生感动，她眨巴眨巴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季埱停下手上的动作，笑道：“自成亲以来，好久没见到你笑了。”他看看窗外，道：“良辰美景，就差一件乐事。”说完就拉着永烁走向卧房。
　　永烁心头一紧，结结巴巴地说：“二爷，我……身子刚好……大夫说不能太劳碌……”季埱头也不回地说：“不劳碌，你坐着就好。”

　　进了永烁的卧房，季埱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对玉壶春瓶放在桌上。
　　“之前都是你给我讲故事，今天我也给你讲讲。”季埱指着桌上的瓷瓶说。
　　永烁提起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这算哪门子的乐事？”
　　季埱笑道：“月色如水，‘二美’相伴，齐人之福，怎能不算乐事一桩？”
　　永烁左右环顾：“你又看上我屋里哪个婢女了？自从你把值夜的大丫、二丫带走，我这沁翠院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季埱边笑边指着瓷瓶道：“犯不着跟这‘瓶中第一美人’较真吧？”
　　永烁对瓷器知之甚少，诧异道：“什么第一美人？”
　　季埱解释道：“玉壶春瓶清新挺俊、身姿曼妙，好像女性柔美纤细的身段，是最美的瓶型。”
　　永烁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撇口、细颈、垂腹的瓷瓶，它看着的确雅致玲珑，不像别的瓷器那般高大笨重。永烁点头道：“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两边的线条好像女人的腰肢。怪不得你们男人喜欢。”
　　季埱忙道:“一桩雅事到你嘴里就变成了好色淫玩。这个瓶子的寓意大着呢！”

　　永烁秀唇微挑：“什么寓意？”
　　季埱道：“此瓶如心倒置，寓意‘心到’，撇口则寓示‘敞心扉’。”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永烁一眼。
　　永烁听了这话心中既感动又无奈。感动的是他言语质朴，借瓷瓶表白心迹；无奈的是自己去意已决，恐怕最终仍是辜负。

　　这时，夏蝉掀起门帘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两盘点心。永烁对季埱说：“随便吃点吧，不知道你要来，也没预备什么。好在有夏蝉，从典膳所拿来了你素日爱吃的点心。”

　　季埱继续把玩手中的瓷瓶，看也不看点心，只说了一句：“放下吧。”待夏蝉出去以后，季埱放下瓷瓶对永烁说：“看着这瓷瓶上的鱼藻纹，我忽然想吃莲子。”
　　永烁一愣，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兴起这个念头。季埱见她呆住，笑道：“我打趣你的。典膳所每天只用最新鲜的食材，所以早上才会有带露水的莲蓬。”

　　永烁道：“谁说没有？我只是诧异你竟喜欢这个。上次劝你喝莲子汤费了我好大的功夫。你等着，我给你剥。”说着就让秋双到小厨房取来两三个莲蓬。
　　原来永烁夏日喜食薏米莲子粥，恰巧今日就剩几个浸在冰水里。
　　永烁净手毕，挽起袖子，开始剥莲蓬。只见她把莲蓬倒置，把松软的底部先去掉，然后就露出包裹着“白毛”的莲蓬子。永烁轻轻一扯就把一个个莲蓬子取下来了。

　　季埱笑道：“你这法子倒新奇，我还以为你要一个个从莲蓬里抠呢！”
　　永烁道：“小时候经常和同村的女孩子们比赛，看谁剥得快。”边说边把一个莲蓬子的“白毛”扒掉，露出了饱满青绿的莲子。接着她用指甲在绿皮上轻划一道口子就剥出了雪白的莲子。

　　季埱拿起一颗剥好的莲子送到嘴边，永烁忙伸手拦住：“还没去莲芯呢，苦！”说完笑着从他手指里取下莲子，轻轻掰开，取出绿色的莲芯，送到季埱嘴边。
　　季埱张嘴吃掉莲子，心满意足地说：“好甜！”

　　永烁加快速度继续剥莲子，道：“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可以都剥好。”永烁挽起的袖子露出一段雪白的酥臂，剥莲子的手指纤细灵巧，季埱看在眼里，心想：“肌肤胜雪，不知何时才能亲近。”

　　季埱暗自遗憾无福消受美人臂的功夫，永烁已经剥出十几颗莲子，攒在盘中宛如大颗珍珠，煞是可爱。季埱一时兴起，道：“我也来剥。”他按照永烁的法子划开莲子的绿皮，顺利地剥出了雪白的莲子仁。剥了几个，季埱便觉得指甲有些不适，他忽然想到王府里的夫人都是长长的指甲染成红色，而永烁的指甲不仅没染色还被挫得很短，所以才能剥得这么快。

　　想到这里，季埱打开永烁的妆奁，取出一根簪子递给她：“用这个。”
　　永烁笑道：“不妨事，用簪子太慢了。”
　　季埱执意把簪子塞到她手里：“我又不是饿死鬼投胎。你的指甲看着都心疼。”

　　永烁脸一红，只得默默接过簪子，埋头继续剥莲子。季埱见状也后悔自己言语着急了些，遂装作继续赏玩玉壶春瓶，眼角却仍瞟向永烁。在季埱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剥莲子给他吃，他也是第一次发现小小一颗莲子要耗费如此多工序。他忽地想起 “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这句诗。眼前的永烁玉面低垂，略带娇羞，与她平日大大咧咧的样子大相径庭，却让季埱觉得可爱有趣。

　　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永烁把莲子都剥好了。季埱看着饱满圆润的“珍珠”，笑道：“这么漂亮，都舍不得吃了。”
　　永烁笑道：“什么稀世珍宝你没见过，现在倒开始剖腹藏珠了。”说着把装莲子的果盘推到季埱眼前。季埱看着玉壶春瓶和莲子，笑道：“玉壶莲心，有趣。瓷瓶虽未盛酒，我已然心醉。”

　　两人正在说笑，夏蝉笑嘻嘻地走进来：“二爷，天色也不早了，您今晚要留宿吗？奴婢好吩咐婢女们准备。”
　　永烁听完登时红了脸，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夏蝉没来之前，沁翠院根本无人过问这些事儿。季埱摸着玉壶春瓶的细颈，道：“不了，本王还有事情要处理。”说完准备离开，永烁竟忘了起身行礼。

　　走了几步，季埱又折了回来，端起装满莲子的盘子，笑道：“既然已经剥好了就别浪费。”说着命夏蝉捧着，跟随自己一道回祥临殿。
　　出了沁翠院，季埱问夏蝉：“夏蝉，你在黄夫人这儿还习惯吗？”
　　夏蝉受宠若惊，黔阳郡王竟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季埱又道：“要是不习惯，本王可以跟正妃说……”

　　她忙不迭地答道：“习惯，习惯，夫人对奴婢很好。”
　　季埱瞟了一眼她捧着的果盘，道：“你手中的莲子，你猜本王喜欢吗？”
　　夏蝉答道：“二爷的喜好，奴婢怎敢揣测？”
　　季埱满意地笑道：“记住你才说的话。”

　　过了几日，暑气慢慢减退，天气逐渐凉爽起来。永烁不再需要午睡，除了每日同正妃一道去给王妃、太妃请安，终日无事可做，日子竟愈发难熬了。
　　这一天也同样如此，永烁坐在院中的凉亭内，百无聊赖地数着那几竿竹子。

　　秋双拿过一个花蝶纹的软垫递给她：“天凉了，垫在綉墩上吧！”
　　永烁接过软垫铺在青瓷綉墩上，道：“你说朱季埱怪不怪，明知道我不懂瓷器，偏偏要送这个来。这坐上去和石头綉墩也没区别啊！”

　　秋双笑道：“估计是闲的。”
　　永烁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在石桌上乱划：“他闲下来把玩那对瓶子能耗上两个时辰，我还真羡慕他。”
　　秋双道：“要不我们去看看正妃？和她处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永烁连连摇头：“我对朱季埱好，她不吃醋；我弄乱了玉禁步，她不生气，还送了自己的陪嫁丫鬟给我。她对我事事包容，处处关心，在太妃和王妃面前却只应个景儿，我都猜不透她怎么想的。”

　　秋双环顾了一下四周，伏在永烁耳边小声道：“还有更奇的，都说她和朱季埱相敬如宾，可是这几日我对夏蝉旁敲侧击，她说自诞下小县主之后，朱季埱就没在清芬殿留宿过。”

　　永烁吃了一惊，转念一想：柳妙青产后失调，许是朱季埱心疼她的身子。又或者他殿内那么多宫人，他“忙”不过来也是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