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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章 暮夏新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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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夏蝉领着柳妈走进了沁翠院。原来正妃听说沁翠院少了两个丫鬟,特意把夏蝉拨给永烁。
夏蝉活泼可爱,有她做伴永烁也很开心。永烁道:“你就在我屋里当值吧。这位老人家是……”
“她是正妃的乳母柳妈,是派来教导夫人王府礼节的。”夏蝉答道。
永烁暗自叫苦。季埱在后面慢悠悠地说道:“我上次跟你提过,你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永烁推脱道:“柳妈,我身子刚好,不如改日……”
柳妈为难地说:“可这是王府的规矩,若不是庄王的丧事耽搁,夫人入府以后就得学了。”
季埱道:“你若现在不学,过几日就是王妃派人来教你了。”永烁不知他是真为自己着想还是想帮正妃的忙,但一想到前几日傅妍派来的王婆喋喋不休的样子,她还是觉得眼前慈眉善目的柳妈顺眼些。
柳妈有条不紊地讲了一些王府的规矩以及请安、谒庙的礼节。接着就拿出了两挂一长一短的玉禁步。
永烁向来不喜金银,唯爱美玉。见到这两串纹饰精美,造型特殊的玉佩,顿时来了兴趣,兴奋地捧着它们:“好漂亮,这是戴在身上的吗?怎么这么长?”这两挂长的近两尺,短的也有一尺半,每挂分成五排,各排之间用丝线穿缀。各个玉片雕刻成叶形、鸳鸯、鱼、白玉花、碧玉桃,还坠有几块红、蓝宝石。
柳妈解释道:“这叫‘玉禁步’,短的挂在胸前,长的压住裙角,戴着它走路款款而行,玉佩撞击起来清脆悦耳,否则就是杂乱之音。夫人您试试。”
这么珍贵好看的玉佩居然用来压裙角,永烁感慨着实暴殄天物。柳妈和秋双在永烁的胸前和裙边各系了一挂。永烁尽量轻移慢步,玉禁步发出细微的撞击之声。永烁一脸得意。
柳妈却道:“夫人这样一步一挪,走得太过缓慢。”
季埱笑道:“不止是走的缓慢,你那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何来仪态之美!”
永烁不想被季埱取笑,只得重头再来。这次步子跨得大了一些,玉佩“哗哗”作响,嘈杂之声振得永烁都忍不住捂上了耳朵。反复练习了几次,永烁热得冒汗。精美的玉禁步此时变成了禁锢的项圈和锁链。
季埱坐在一旁边看边喝茶,完全没有要走开的意思。永烁心生一计,趁柳妈不注意,悄悄用右手攥住玉禁步上的丝线,用力往下一扯,上面的玉片顿时散落下来。
柳妈惊叫起来:“哎呀呀,好端端地怎么散架了……”
永烁假装惊讶:“是啊,怎么突然就断了……可能是这丝线不牢靠吧……我刚刚摸索出走路的门道。”
柳妈喃喃道:“做得这样粗糙,我得回去说说那些懒丫头。”
永烁担心牵连下人,忙道:“不干丫鬟们的事,许是我刚才步子迈得太大,摇晃得太厉害了。”
季埱放下茶碗,道:“既然都断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柳妈,你让人重做一条,这次要非常牢靠的那种。”
“是,二爷。”柳妈只好收拾好断了的玉禁步退下。
“到我跟前来。”季埱看着永烁道。
永烁不知道朱季埱葫芦里卖什么药,慢慢走了过去。夏蝉识趣地拉着秋双出去了。
“伸出手。”季埱对跟前的永烁说。
永烁伸出双手,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掌上有一道红印,刚才扯丝线太用力了,陡然间火辣辣地痛。
季埱掏出一块帕子,浸到浮瓜沉李的冰盘内打湿,然后轻敷到永烁的右手。被他这样拉着手,站着的永烁很难不仔细打量他。这半个多月他一直穿着斩衰丧服,永烁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同,今天细看才发现他似乎清减了不少,领口的衣衫都没有那么服帖了。
低着头看见季埱这样关心自己,“居高临下”的永烁只好顺带问候了一句:“二爷好像瘦了,再哀痛也要保重身体。”
季埱把帕子按在她手里,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她:“从你进门以后,对本王说的最多的就是‘保重身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本王英年早逝还是担心你自己?”
这话问得够直接,朱季埱真是一个活得清清楚楚的人。
永烁受伤的手掌经过冰敷舒服了许多。永烁用左手拉起帕子的一角绕了一圈准备系紧,奈何独手难打结。季埱顺势用右手拉起帕子的另一角,两个人,两只手,缓慢又笨拙地系了一个死结,将冷帕子固定在了永烁的手心。
永烁晃了晃自己的手,道:“你也一样关心我。夫妻二体一心,担心你也是担心我。”
季埱盯着永烁手中的帕子,笑道:“说的好。我知道你心里也有一个死结,而且跟我有关。不过我可以等,我相信我们会一起解开这个结。”永烁猜到他话里有话,却无心去细想,只默念道:“要想解开我的心结,除非你不是宗室。”
季埱见她有些恍惚,轻握住她的右手:“在那之前,让我们就像这个死结一样,纠缠到底吧。”季埱目光温柔,言语暧昧,让永烁一时不知所措。
正想着,秋双进来禀报朱裕黔在外面候着。季埱命他进来。只见朱裕黔和一个小厮各捧着一件青花瓷瓶。季埱命二人摆在正堂内的架子上。永烁对瓷器了解不多,但从那浑厚的造型和浓艳的青花纹也看得出来是名贵的物件。一个不小心摔碎了,后果不堪设想。
永烁忙道:“这么名贵的瓷器搁在这儿,万一蹿进来只猫儿狗儿弄碎了……何况我也不懂瓷器,二爷还是收回去吧!”
季埱笑道:“这是宣德造青花荷塘鱼藻纹玉壶春瓶,摆在这沁翠院正合适。我想要经常看到它们。”
听到那一串长长的名字,永烁就知道这对瓷瓶来头不小。她正纳闷朱季埱为什么不摆在自己屋里,又一想朱季埱可能是嫌沁翠院的陈设太俗了。永烁满肚子疑惑,又听朱裕黔问道:“二爷,还有一对青瓷绣墩摆在哪儿?”
季埱道:“摆在外面院子的凉亭里,既好看又实用。”一切都摆放妥当之后,季埱叮嘱永烁:“你才刚好,饮食还是不能过于油腻辛辣。晚上王府那边设宴,就不过来看你了。”
晚上季埱和季塛一同前往楚王府的先月亭。先月亭通过延伸到湖中央的石基使整个凉亭置于月光之下,取“近水楼台先得月”之意。
季埱和季塛赶到之时,楚王季堄已经坐在亭中等候。顾寒松也站在亭内。
“参见楚王。”季埱和季塛异口同声地说。
季堄忙道:“今夜自家兄弟小聚,不必拘泥,还是照以前那样称呼。快坐。”
季埱、季塛依序入座。季堄看着湖中开始发黄的荷叶,感慨地说:“不知不觉夏天都快要结束了。”
季塛安慰道:“ ‘留得残荷听雨声’也是美事一桩,大哥勿要介怀。”
季堄笑道:“到底是年轻,凡事都看得开。也对,今夜难得我们兄弟三人共聚,烦心之事暂且抛开。”说罢命人把点心端上来。三人饮茶吃点心,闲话家常。
闲话几句之后,季塛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麓川之战中斩杀了思任发的很多部下,还俘获了大象,皇上龙心大悦,封赏了左都督沐昂等八千多人。”
季堄忙道:“三弟,别忘了祖父的教诲,咱们还是不要妄议国事。”
季埱道:“大哥不必担心,三弟虽洒脱不羁,但骨子里比谁都安分守己。他必定有别的事要说。”
季塛笑道:“二哥果然懂我。戎马半生的祖父都知道‘韬晦以自保’,我又怎敢放肆?不过是有些担心。”说完抬头看向寒松,道:“顾仪卫,不如你猜猜我担心什么?”
寒松忙俯首行礼:“卑职不敢妄加揣测。”
季塛不耐地说:“少来这套,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我们都知道你肚子里装了不少东西。”
寒松想了想,道:“三爷是担心如此用兵,朝廷兵源堪忧,湖广、四川必定是征兵首选。”
季塛点点头:“宗藩的岁禄全部仰赖地方,若男丁不足,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季堄愀然应道:“三弟言之有理,咱们楚府是该早做打算。听说有些王府已经是外强中干,靠变卖赏赐撑门面了。”
亭内几人沉默了片刻,季塛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问季埱:“二哥,怎么没听到你说话你早猜到了”
季埱笑道:“怎么会?我哪里有你消息灵通!”
季塛疑惑道:“可我看你一脸平静,好像一点都不忧心嘛。”
季埱打趣道:“有大哥坐镇,三弟谋划,我就忙里偷闲,打打下手。”
季堄指着他,边笑边说:“果然是难过美人关,连正事都不关心了。”又道:“既然说到这儿,我就顺便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楚宗人?”话一出口,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季埱身上。
季埱收敛了笑容,道:“大哥不是说让我自己处理吗?”
季堄为难地说:“到底是一条人命。而且宗室犯错不能动用私刑。你要是想惩办他,那就呈报朝廷,让他后半生在凤阳的高墙内度过;你要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就打他一顿撵到下人房里去。此事知道的人虽不多,但王宫内人多口杂,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
季埱沉思片刻,道:“大哥说的很是,待我问过杨长史之后,明日会给大哥答复。”
季堄如释重负,四人继续在亭中畅叙闲聊。
沁翠院这边,秋双给了夏蝉几块新做好的糕点,拉过她细细地询问,几岁了,跟着郡王妃多久了,之前在柳府里日子过得怎么样。
夏蝉边吃边说:奴婢今年快十三了。小姐成亲前半个月,奴婢才被柳府的管家买进府里的。没多久就跟着小姐到黔阳王府来了。”
秋双疑惑道:“听说你是正妃的贴身丫鬟,我还以为你是打小就跟着她呢。”
“不是,不光我,小姐出嫁时带过来的所有丫鬟还有柳妈都是新买的。起初柳夫人觉得奴婢大大咧咧,不适合做小姐的贴身丫鬟,可是小姐觉得奴婢看着活泼,有几分她年轻时的秉性就留下了。
永烁笑道:“年轻时的样子?你家小姐看着年纪也不大啊。”
夏蝉边吃糕点边点头:“小姐出嫁的时候才十五岁,正是嫁人的好时候。奴婢也不知道哪来的造化能有几分小姐的性格。小姐待下人都很宽厚,还给奴婢改了个名字,奴婢以前就叫夏儿,跟了小姐以后就叫‘夏蝉’。”
永烁打趣道:“也许是正妃觉得你整天叽里呱啦的太吵了,就像夏天的蝉鸣。”
夏蝉急忙辩解:“小姐断不会这样埋汰人,她还特意跟我解释了,说‘夏季日长人倦,尤其是正午,什么都蔫了,只有蝉鸣不绝于耳,不知疲累。’她是想要奴婢永远都……什么盎然。”
秋双接话道:“生机盎然。”
夏蝉点头:“对,就是生鸡盎然,像生鸡活鸭一样扑腾,活蹦乱跳。”
一席话说得满屋的人都笑起来。
“你们这里好热闹!”季埱边说边扇着扇子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