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楚之围》潇潇暮婵

16、16章 风起风静

　　永烁苦笑道：“说句不怕死的话，现在就是让我坐您的位置，甚至坐楚王妃的位置，我也高兴不起来。”

　　妙青讶异地看着永烁，见她不像在说胡话，道：“‘哀莫大于心死’，我明白。原本想着二爷有了知心人，我也可以心安……”
　　永烁虽然并不赞同她的想法，但内心十分钦佩妙青，把丈夫的快乐看得比她自己的还重要，无怨无悔。

　　妙青握住永烁的手：“既然都来了，好歹进去看看。以后我都不再过问你和二爷的事。”
　　永烁不忍辜负妙青的嘱托，她的纤纤细指摸起来只有骨头。想到那日朱季埱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救自己，永烁终于点头答应。

　　永烁推门走进季埱的卧房，屋内并无旁人，他独自躺在黄花梨镂雕螭龙纹架子床上，已经酣然入梦。这时，只听“啪”地一声，海棠如意纹的支摘窗被风吹落了叉竿，“吧嗒吧嗒”作响，桌上的书册也被吹落在地。季埱翻了个身继续睡着。永烁忙上前把窗户重新支好，接着蹲下捡拾地上的书册。

　　一本书册中夹着的信笺纸露出了几个字：“黔阳药铺黔阳铜矿”。永烁心中疑惑：黔阳虽是朱季埱的封地，但只是徒有其名，他一直都住在武昌城内，并未去过那里。永烁大着胆子抽出信纸，看完以后她有些吃惊：朱季埱借用他人的名义在黔阳开了数十家药铺，还涉及采铜、采铁等矿业，加上佃租、贷金，这半年他就获利近五万两。这封信就是汇报这半年的收支情况。

　　“地砖缝里有金子吗？”季埱的声音冷不防从背后冒出来。
　　永烁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蹲着，她把信笺纸塞到袖子里，猛地起身，却一阵头晕目眩。季埱扶了她一把，她心虚地推开。不料，那张笺纸也从袖子里掉了出来。
　　季埱瞟到那张纸，面不改色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永烁结结巴巴地说：“我……”季埱的眼神像春天里解冻的河水翻了个儿，上面是水，下面是冰，而且下面的冰块随时准备露出水面。永烁心慌意乱到想不出任何借口，只好“先下脚为强”，准备抢过那张信笺纸，却不想因为蹲的时间太长，迈出一步脚就麻了。

　　季埱不慌不忙地捡起那张纸放在桌上，戏谑道：“还抢吗？”
　　永烁心生一计，道：“二爷做生意获利颇丰，看来不是今年才开始的。如果朝廷知道的话，我想……”

　　季埱冷冷地道：“你想用这个要挟我？”
　　永烁忙低头跪下，道：“妾身不敢，妾身想索要一封和离书，妾身实在不习惯郡王府的生活。”

　　“和离书？”季埱想不通这两件事是如何扯在一起。“我知道前几天的事把你吓到了，以后……”
　　“以后二爷会姬妾成群，多子多孙，有我没我黔阳王府都会好好的。只要二爷成全我的心愿……”永烁斩钉截铁地说。反正她是豁出去了，横竖都免不了一场兴师问罪，不如她抢占先机。

　　季埱看着伏在地上的永烁心中很不是滋味，他负着手走到窗边看着院内的紫薇花沉思良久，道：“你先回去……”
　　永烁抬起头，急切地问：“那和离书……”
　　季埱不悦地说：“知晓本王秘密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死人，一种是心腹。你说呢……”

　　永烁冷汗直冒，心想：完了完了，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季埱见她仍不起身，不耐烦地说道：“来人，送夫人回去。”马上就有两个丫鬟进来扶永烁出去。

　　永烁回了沁翠院之后就不思饮食，郁郁寡欢。任凭秋双怎么问她，都只推说身子不爽。下午暴雨突降，连下了几个时辰。永烁坐在窗前看着不停被雨水击打的竹叶，心底里替竹叶感到冷得慌。夜间永烁发起了高烧。秋双喂她喝了姜汤，带着丫鬟衣不解带地在旁边替她冷敷。

　　第二日清晨永烁稍微好了一些，秋双正在喂她喝米汤，忽听门外的丫头们齐声喊道：“奴婢给二爷请安。”永烁正疑惑守门的丫鬟没有提前通报，季埱已经掀起帘子走了进来。永烁估计来者不善，遂让秋双等人都出去。

　　秋双察觉到气氛古怪，临走前给季埱请安，小声说：“二爷，夫人昨夜刚发过高烧……”
　　季埱打断她：“本王知道。”

　　秋双继续说道：“那二爷小坐片刻，免得夫人把病气过给您。”
　　季埱看了一眼秋双，冷冷地道：“你很聪明，也很忠心，不过本王不喜欢别人教我怎么做。”
　　床上的永烁有气无力地说：“别为难她……”
　　季埱看了一眼永烁，道：“本王心中自有分寸，你下去吧。”
　　秋双只好领着其余人退下。

　　季埱慢慢走到床前坐下，锐利的眼神盯着一脸憔悴的永烁，似乎想在她脸上寻找答案。永烁被他盯得屏住呼吸，突然咳嗽起来，边咳边说：“要杀要剐都直说，你离我远点。”

　　“我为什么要离远点？”季埱边说边递给她一块帕子。
　　永烁用帕子捂住嘴，渐渐止住了咳嗽。
　　季埱扶着永烁的肩，让她正对着自己：“若我许你郡王妃的名分，你可愿意留下？”
　　永烁吃惊地捏紧帕子：“那正妃怎么办？”

　　季埱道：“当然不是现在。而且妙青根本不在意郡王妃的名号。”
　　永烁挣脱他的双手：“我也不稀罕。我只想要一纸和离书。”此时永烁心中早已掀起一阵狂风巨浪：柳妙青一片痴心，无怨无悔，自己断不能拆散他们。朱季埱如此心狠，是为了稳住自己还是真的喜新厌旧？她脑中闪过种种念头，一时之间竟没有别的话可以搪塞季埱，只能一直重复“我要和离”这句话。

　　季埱道：“很好。既然这样本王就成全你。”
　　永烁半信半疑：“当真？”
　　季埱认真地说：“当然。本王一诺千金，从不欺侮妇孺。”
　　永烁高兴地准备起床：“我去准备笔墨纸砚……”

　　季埱拦住她：“三年后我才能把和离书给你，而且你必须保证今天我们两个的对话不被第三个人知道。”
　　永烁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季埱道：“父王为了我娶亲一事劳心劳力，如今他尸骨未寒我就与你和离，他在地下也不会安心，这是不孝。母妃也不会答应。”

　　永烁犹豫起来：朱季埱肯答应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了，可是要等三年……不能出府也不能出城，郡王府的生活实在是无趣。

　　季埱继续说道：“和离容易，再娶就很难。除去我热孝在身，你可能不知道，宗室选婚只能在封地内进行，可供选择的女子十分有限，重新选婚又得大费周章。我不想母妃在这个时候还得操心我三年后的选婚。”

　　这点永烁并不怀疑，并非所有的女子都愿意嫁入王府这座牢笼。如若不是为了父亲，她也不会答应。而她能够轻易的入选，也是因为参选的其他女子不过尔尔。

　　思来想去这都是最好的结果，永烁终于点头答应。
　　季埱满意地笑道：“那你好好养病，倘若现在有个好歹，那就太亏了。”
　　永烁听到前半句，心中一暖。等到他说完整句话，又恨的牙痒痒。她终于感受了一把自己的喜怒无常。

　　“忘了知会你一声，门口值夜的那两个丫鬟以后就去祥临殿当差了。”临走前，季埱才想起这件事。
　　“啊，怎么这么突然”永烁吃了一惊。
　　季埱笑道：“莫急，这对姐妹‘升官’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守门的姐妹俩就欢天喜地地过来拜别永烁。

　　秋双笑道：“好歹一起服侍过夫人，如今你们有了好去处，我这里有些物件送与你们，也算相识一场。”说完就送她们出去。

　　过了约半盏茶的功夫，秋双面带狐疑地走了进来。秋双关上门，对永烁说：“姐妹俩说昨夜帮朱季埱抓住了一只落在沁翠院的鹦鹉，所以才调的值。朱季埱还给她们俩改了名字。”

　　“改名？”永烁觉得一切都发生得莫名其妙，难以置信。
　　秋双补充道：“她们俩原本一个叫大丫，一个叫二丫。朱季埱改成笙儿，倩儿。俩人开心得不得了。”
　　“许是看上她俩了。”永烁道。雨中偶遇，佳人相助，一见钟情。说书故事里的经典场景。也许更早之前就暗度陈仓了。

　　有了朱季埱的口头承诺，永烁心情好了许多，于是几日之后便病愈了。这日正午，郡王府的厨房照例送来午膳：浓浓的粳米粥，开胃的酸笋汤，还有各色时令蔬菜。永烁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平常都吃不惯，现在就更没胃口了。”

　　秋双摆出酱菜、腌蛋、乳腐和一罐糟油，永烁见了高兴地夹起了一筷子酱瓜，道：“知我者秋双姐也。”秋双边笑边用糟油拌青菜：“才几日没吃辣就馋成这样。”

　　永烁吃得正香，忽听门外丫鬟们行礼：“给郡王请安。”朱季埱已经行至院外了。永烁来不及撤走桌上的菜碟，只得讪讪地站在桌边给他请安。
　　季埱一眼瞥见正中央的酱菜碟和乳腐，道：“又开‘小灶’？”
　　永烁自知理亏，只能以笑作答。

　　季埱的目光落在那罐糟油上：“别的我都知道，这罐油是……”
　　“糟油，我用来拌青菜。”永烁边说边让秋双把乳腐撤了下去，她知道王府饮食清淡，朱季埱怕是受不住乳腐的特殊气味。

　　季埱听罢夹起一筷糟好的青菜放到嘴里，只觉原本鲜嫩的青菜变得甘酸，还带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酒香。季埱不知不觉就吃了好几筷。永烁连忙给他舀了一碗粥。季埱又把筷子伸向了旁边的酱瓜：“这个我上次吃过，味道不错。”

　　“这个跟上次不一样，里面加了……”永烁话没说完，季埱已经辣得直吐舌头：“好辣，水……”
　　永烁赶紧递给他一碗凉茶。季埱一仰脖，一滴不剩全都灌到嘴里。
　　永烁头一次看到季埱失态的模样，忍着笑又递给他一碗凉茶。

　　季埱自觉失态，第二杯茶只漱了漱口。他瞥见永烁努力克制的嘴角，道：“如此嗜辣，难怪你不懂品香。”
　　原本准备看好戏的永烁竟被戏中人嘲笑了一番，她正打算反唇相讥，季埱看着门外说：“别忙着和我置气，你头痛的事情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