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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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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夏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热闹繁华的街道,她不知道即将到达的地方具体是什么样,只能一遍一遍脑补,再一遍一遍推翻。
半小时前,她通过万能的度娘找到了一家名为“故衣”的汉服店,又通过万能的网友知道了“故衣”汉服的价格,她打开钱箱,拿出相应的钱,便打车前往目的地。
汽车在洒满阳光的大道上行驶,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思夏有些不可思议,她不相信她能与汉服真正意义上的近距离接触,不是梦,不是看着别人穿的接触。她甚至出门前特意洗了脸,换上干净的衣服,用最体面的自己去迎接最美的服饰。
“总算到了,”司机长出一口气,使思夏从发呆模式切换成正常模式。
“谢谢。”思夏听着司机略含几分抱怨的感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道声谢并按计价器付完钱下车,直奔目的地而去。
“你好!”老板在地弹门响的那一瞬便放下手中的活,站起来走向思夏。
思夏看着想自己走来的中年男子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往两边看:
真实的“故衣”与她脑补的每一种风格都不想同,若不是有心去看,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间汉服店,因为这里的装修风格与其他服装店相比实在是没什么两样。
门上只有两个用隶书拼的白色的“故衣”。大门正对着老板的工作台,工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汉服的基本形制并贴着对应图片,中间是一条铺着瓷砖的过道。两边的墙上贴着淡黄色的墙纸,在白色灯光的映衬下多了几分温馨。五颜六色的汉服也因灯光的照射添了几分温柔或凌厉。
只有看到两边墙上挂着的衣服,才会让人想起这家店销售汉服。一边的墙上均匀的挂着各个款式的汉服,而另一边的则是拥挤地挂在活动衣架上,款式更多,质量也更好。门的右侧立着一个玻璃柜,柜中摆着各种各样的首饰,而柜上,则是摆着挎包等其他配饰。
等思夏组织好语言时,老板已经回到工作台前接着写,她没有马上找老板让他为自己推荐,而是铭记万能的网友说的话:活动衣架上的是出租的,墙上的是卖的。思夏走到活动衣架前,为自己物色课前演讲时所穿汉服。
活动衣架不算长,但挂着的衣服实在是多,思夏每次推开看都需些力气,衣架上的汉服包揽了从周制到明制的常见形制,思夏感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同时,也翻到一件浅绿色的曲裾。
她将曲裾抽出,小心地抚摸着,浅绿色的长袍在奶白色外缘的映衬下雨后新笋般垂涎欲滴,柠檬黄的腰带为曲裾整体添了一抹亮色。思夏情不自禁的穿上,绸缎似的料子在皮肤上流水般滑过,虽然通袖的长度也有几次让自己没兜住,但很快便找到方法顺利穿上,系上腰带,她在镜子前理了理衣领裙摆,变换不同的角度欣赏镜中的自己,她自顾自地转起圈,裾缘在脚边掀起优美的弧度,阳光照射在她的身上,散发出温柔的光。
渐渐的,思夏的眼圈红了,她感受到血液在微微沸腾,全身似乎被一团火包围着,那团火不断的燃烧,越烧越燃,烧得她浑身发颤。
思夏“小彩旗”的行为终究是让老板发现,老板放下笔,默默注视着思夏,他的眼中充满某种难以言表的情愫,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老板起身向思夏走去,在她身后看着镜子中的她,思夏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看到身后的老板。
“啊!”思夏叫了出来,身体条件反射的跳了起来,落地时没落好,踩到了裙摆一屁股坐在地上,有撞到了放首饰的玻璃柜,柜上外圈的几个挎包掉了下来,正好砸中思夏。老板刚开始也被吓到了,向后退了一步,当他看到思夏的狼狈样时忍俊不禁,捡起另一侧的挎包问她:“怎么,我长的那么吓人?”思夏惊魂未定,从地上爬起,将砸到自己的两个挎包放回原处。
思夏站起后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老板忍住笑,从玻璃柜中拿出一串玉佩走到思夏面前。
“对不起!”思夏低下头慌张地说。老板笑着举起玉佩在思夏眼前晃了晃,“这是与这曲裾搭配的玉佩。”说着便要给思夏系上,“谢谢!”思夏又一次躲开,朝着没有玻璃柜的方向。老板拿着玉佩愣在原地,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神态,看着还没缓过神的思夏,“这套押金350,租金一天30,隔夜算一天,未满一天按一天算。这玉佩算赠的,不收租金,但要和衣服一起还回来,否则按原价收赔偿款。”
思夏缓了过来,决定租下这套,老板走到工作台前记账,然后她付钱,拿衣服出门,与寻常买卖行为无异。
回家的路上,思夏觉得万能的网友情报也不怎么准确,虽说衣服的价格与情报完全相符,但老板并不想情报说的那么和蔼,相反很是高冷,有的行为甚至怪异。所以她拒绝了玉佩,不仅是怕赔不起,还是对老板一些反常的行为心有余悸。
礼拜一当天,思夏趁着早读做演讲前的最后准备工作,殷华忆的几次“刺探敌情”都被她成功躲过,她将早已滚瓜烂熟的文章又抑扬顿挫地背了几遍,不断加强轻重缓急之处。下了课,她脱下校服外套,换上前一天租来的浅绿曲裾,这样的动静在教室中无疑非常吸睛,成功地引起了同学们的注意,教室中仅存的部分同学无一例外的投来了诧异的目光。等思夏换好后,一个同学起哄地鼓掌,其他同学跟着凑热闹也鼓起掌来。思夏披上外套,自动屏蔽外界的喧闹,镇定自若地坐回座位。殷华忆凑了过来:“我说你这是演讲还是演戏,就算你讲的再好,这造型也会喧宾夺主的。”杨思夏浅浅一笑,殷华忆接到:“你这真的是开创历史,就你这造型,不用你讲的多好,往台上一站就会被记住。”思夏又笑了,“都是同学,一个班坐着,什么记住不记住的。”思夏不理他,继续练着稿子。华忆笑了笑,看了看思夏的裙摆。
离上课的时间越来越近,同学们接二连三的进来,英语老师的威慑力使他们不敢在预备铃响后才往教室跑,在他们全都坐回座位后,预备铃响起,英语老师准时走进教室,和往常一样开始课前准备。
杨思夏顿时没了之前的自信与期待,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紧张,她拿稿子的手开始发抖,语调也没了充沛的感情和抑扬顿挫的起伏,有的只是不断加快的语速,她一遍又一遍的读着,效果却是越来越不好。“嘿!你抖什么!”殷华忆注意到了她的反常,用力地拍她。杨思夏没有心情和他逗趣,她屏蔽了一切外界干扰,死磕文稿,她不想关键时刻掉链子,那样一切努力都付诸流水。
殷华忆看她没反应,露出一副很是欠打的表情和语气:“我说你不至于吧,课前演讲而已,又不是让你去主持人大会。”话音刚落,上课铃响起,老师转过身,朝着杨思夏的方向,“杨思夏。”毫无波澜的语气让在座的同学都感受到了一股寒气,鹰一般的目光紧紧地勾着思夏,同学们也有意无意地将注意力转至思夏,思夏意识到时辰已到,连忙站起,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念头将稿子拍在桌上,取下外套,径直朝讲台走去,颇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架势。
在外套从她身上滑下的一瞬,同学们发出相继惊讶的声音,接二连三的掌声伴随着思夏走上讲台。
思夏站定,向同学们作揖,殷华忆调皮地抱拳回礼。她直起身,注视后黑板,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When I was a little girl……”也许内容是自己儿时经历的缘故,思夏没有很紧张,像是讲故事一样说出。
演讲渐入佳境,和思夏预料中的一样。在讲述汉服历史时她入戏之深,甚至感受到狼烟四起的危机,血流成河的恐惧,白骨遍野的疮痍,留发不留头的悲壮,剃发易服的痛心……但讲述汉服的具体部位的名称,寓意时就没那么顺了,专有名词的翻译本就不好找,发音更是不好记,只好用音译绕过忘记的单词以蒙混过关。好在最后一段内容不算难,她用算是熟练的英文表达了对汉服归来的美好愿望,总之,完美收官。
思夏作揖后伴随着同学们的掌声下台回座位,她长出一口气,重新披上校服。
英语老师上讲台,罕见的用中文作点评:杨思夏的主题很有代表性,她讲述了汉服从兴起,全盛到被遗忘的过程,确实自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在各方面追求西方的同时,忽视了我们自己。大家看我们自己的衣服——
英语老师示意杨思夏站起。或许是台上“不怕死”的后遗症,思夏从回座位后便心神不宁,她没注意到老师的示意。空气逐渐凝固,殷华忆恨铁不成钢,使劲把她往上提,咬着牙:“起来了!”等她站起后将她往过道上推了推,顺手拽下她的校服外套。
“我们自己衣服也是很漂亮,不是吗?”老师见思夏站定接着说,同学们顺着老师手势的方向,朝着杨思夏看去。杨思夏回过神,演员谢幕般向同学们作揖,同学们多以掌声回应,唯有殷华忆抱拳,表情庄重的仿佛要拜把子。
掌声渐落,思夏回到座位,“祖国让你们学英语,我教你们英语,不是让你们在西方的话语权下丧失自信、迷失自我,更不是让你们崇洋媚外、数典忘祖,而是希望你们能借助英语,将我们自己的美带到世界,让世界认识、欣赏我们的美,让世界聆听我们的故事。”老师的语气柔和且坚定,丝毫不见平日的冷淡。
话音落,班里一片寂静,直到老师抽出第二天的演讲同学。杨思夏与殷华忆回想着老师的话,陷入沉思。
下课后,杨思夏脱下汉服,换回校服走出教室。殷华忆看着思夏放在桌子上的汉服,浅绿长袍配上奶白外缘,温柔内敛。他情不自禁的拿起,轻轻地抚摸着,丝滑柔软的布料在他的掌心来回摩挲;仔细地品鉴着,眼中盈满似水的温柔。关于汉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从他心底升起。
再说这殷华忆,他赏过大阪樱花,伴过埃菲尔铁塔,仰过自由女神像……他的经历让他有了很多人没有的经历,但多年的辗转带给他更多的,是多年的迷茫。和多数游子不同,他不知乡愁是何物,自然体会不到思乡的苦与甜。儿时父母常给他讲中国的民间传说,历史故事,教他说汉语学汉字,不断重复着他中国人的身份,告诉他家乡在中国。但每当殷华忆想起,提起中国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在美国生活的那几年,同学们来自不同国家,他们提起自己祖国时总是浮起浅浅的微笑,言语中透漏着依恋与幸福,即使祖国在外人看来不尽如意,也永远是他们魂牵梦绕的地方,是他们回忆起来就会觉得幸福的地方。而殷华忆讲起中国时,纪录片似的,虽有丰富的内容,却丝毫不带情感。户口本写的明确,他对中国了解甚多,但他总觉得中国不是自己的故乡,甚至觉得他没有故乡。他没有心安之处,也没有归属之所,更没有哪个地方让他想起就静脉喷张。他只得按照户口本介绍自己,再加深对中国的了解,让自己无论内在外在,都像个中国人。
高中时他回国生活,他努力寻找在这里的归属感,但什么都没有。他了解它,他知道它的过去,但他仿佛永远达不到与它共情,他像是满汉全席前的失味症患者。
当他看到杨思夏的汉服时,仿佛是被来自远古的某种神秘力量吸引。那长袍中庸内敛,穿在思夏身上更显温柔端庄,她作揖时,刚从画中走出一样。自此,他的焦点再未离开思夏,他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破解着她的演讲内容。他注意到她讲汉服的消亡时,语气渐软,眼神暗淡,他似乎能透过她的眼睛看到那个生死抉择的时代。他觉得她像是有什么魔力,听她讲故事能使自己身临其境,浮想联翩,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她的特质。而她的汉服,竟让他产生另外的情感,像是肾上腺素升起带来的一丝兴奋。
“殷华忆!”思夏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汉服,放在桌子上叠,“这衣服是我租来要还的,你别给我弄坏了!”“你说你……”殷华忆被思夏的紧绷的神经搞得无语,“我是帮你叠啦,”说着就去抢,思夏轻轻地推他,他配合地向后退,含笑看着她,直到她将衣服装回袋子,直到预备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