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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老师微 ...

  •   老师微笑着点头以示同意,殷华忆喜形于色,站起向老师抱拳的瞬间还勾倒了凳子,迫使王哲与江月颖停战了三秒钟,随后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向期待已久的直裾。
      殷华忆站在直裾前,身姿笔直,目光坚定,他整了整衣领,抚平衣服上的折痕,微颤的双手手搭上直裾的肩,从它的袖后顺下,在它的腰间停驻,他掐着它的腰稍稍用劲,衣裳自然脱落,垂在华忆颤抖的手后。
      殷华忆兴奋又期待地转身,却收获了一个标准的“平地摔”,他尴尬地起身,捧着那件曲裾,在众人的注目礼下走进试衣间。
      “为什么说清代的汉族服装不能被称作汉服……”
      老师讲课的声音在华忆走进试衣间后继续,而此时的他以无心听讲,他提起它的衣领,轻轻地抚摸;他将它凑到鼻前,细嗅它似有似无的气味……
      “而汉服男装在清代主流文化中已断代……”
      老师讲课的声音传入殷华忆的耳朵,他顿觉心脏一阵抽搐,刺激他蹲下变成一个陀螺,他透过直裾捂住胸口,发出阵阵呻吟。
      “同学你没事吧!同学!”
      老板在帘外听出殷华忆的异常,发出的询问引起大家的注意。
      “他怎么了!”老师有些焦急地走到帘前。
      “我刚刚听到他在喘。”
      “华忆!”王哲一个箭步冲上前,拉开帘子。
      “华忆!”
      殷华忆裹着直裾,里侧的布料因没系牢而脱落,外侧系带也松松垮垮,衣领胡乱扭曲着,袖子外翻,双手扣着腰带,紧张又羞涩地环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的人都震惊了,虽说衣裳几分凌乱,但殷华忆通身的气派成功弥补了这一缺点,他像穿越而来的不拘小节的贵公子,疏离又亲近。
      “你没事吧?”王哲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接上了之前的故事发展。
      “没事。”
      “可是你刚刚喘的很厉害,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我真的没事,我刚刚只是没站稳,踩到衣服绊倒了。”殷华忆随口胡诌,渴望着蒙混过关。
      “可是……”老板刚想反驳什么,却被老师拉到了镜子前,同时另一只手拉着殷华忆,“别想太多了,他不会有什么事的,赶紧给他理理衣服,你看他这衣衫不整的样子。”
      殷华忆被老师放到镜子前,老板半蹲在他身前为他解开腰带,拆开系带,理好衣领后重新系起,他观察着老板的每一个动作,感受着汉服与自己身体的摩擦。绸缎的冰凉与自身的体温融合,不知是谁给谁的热传递,竟刺激地他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心跳也是出奇的快。他右手托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勉强靠外力压制自己几乎跳出的心脏。
      “……而清汉女装,尤其到了中后期,从风格上与满装区别甚微,虽还保持着上衣下裳,但由外行人看,很难区分二者谁是汉装,谁是满装……”与那边“水深火热”的殷华忆不同,这边的几人该讲课的讲课,该听课的听课,好不自在。
      老板将之前那件素纱襌衣给殷华忆拿来套上,
      见殷华忆胸脯起伏地厉害,上嘴唇的发抖也肉眼可见,有些担心地去摸他的额头,谁料殷华忆竟向后一躲,放下手,“老师,我没事。”老板见他如此抗拒,再看他脸色正常、体温正常、无虚汗,也只好作罢,接着为他整理衣服。
      素纱单衣整理好后,殷华忆看着镜中的自己,交领右衽,宽衣博带,除项上首级,其他的部位,包括双手都深深地埋在衣服里。与其说是自己穿着衣服,倒不如说是衣服包裹着自己,是衣服一直在那里等待,等着有人将它穿起,而它,等来了他。这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相遇,衣服终于等来了它的有缘人,迫不及待得传递它修炼了几千年的功力,而人,殷华忆,用他平凡甚至有些羸弱瘦小的身躯贪婪地享受这一切,然而资历不够的他身体也有些吃不消,比如现在的他甚至听得见他自己的心跳。
      这件衣服并不合身,但殷华忆却觉得自己像是榫对上卯,严丝合缝。他自幼时便喜好收集锦衣华服,但从未有一套让他有如此之态,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心脏。可以说,十八年来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就像小说中写的一样,每一个血管都打开了,喷射着血液,心脏更像火山爆发一样,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达到了最活跃的状态,拉扯地他的表情也跟着似哭似笑地扭曲起来。
      “行啊,殷华忆,这装扮人模人样的!”众人集中围绕在一袭华裳的殷华忆身后,王哲开始了贫嘴模式。
      一滴泪的滚落将殷华忆从混沌中拉回现实,接着还有第二滴、第三滴……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跑到更衣室拉上帘子哭出声来。
      老师老板相视一笑,杨思夏似乎也懂了什么,会心一笑,王哲迷惑又担心的听着里面的哭声,焦急地等待,而赵、江的两个女生就只剩下懵逼了。
      良久,殷华忆掀开门帘走出,朝老板作揖,“谢谢老师为我整理衣冠。”老板有些懵,但还是还礼。接着转向老师,“谢谢老师讲解汉服。”老师还礼。
      “殷华忆,你……”老板一只大手挡住了来自王哲的可能的煞风景的话。殷华忆站在杨思夏面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思夏,思夏被盯得有些心里发毛,但还是保持着端庄。
      殷华忆缓缓抬起手架在眼前,微微含胸,腋下的衣褶越来越平。杨思夏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殷华忆,你这是在干什么!”殷华忆执意作揖,将身体重心往后顶,以达到效果。“快起来,我当不起,受不起。”杨思夏抓着殷华忆的肩硬把他往起拽,殷华忆后退一小步,礼仪到位后缓缓站起,脸上添了新的泪痕。
      杨思夏一惊,收回手,目送殷华忆转身走到镜前,回头看向众人,谁知在场的人都看向她,其中包括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的老师和初次见面的老板,两人眼中的八卦之火都快冒出来了。三个学生也做好了前排吃瓜的准备,杨思夏此时算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事已至此,豁出去了。不成功,便成仁!杨思夏想着,走到殷华忆身后。
      殷华忆向镜中的自己作揖后直起身,一滴泪又从他发红的眼眶中滚落,打湿他胸口的衣襟。杨思夏上前虚扶他的背,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对着镜中的杨思夏:
      “谢谢你。”
      “啊。”思夏愣了。
      “谢谢你。”殷华忆转过身,直视杨思夏的眼睛,思夏也趁这时收回手。
      “思夏。”
      杨思夏被这亲近的称呼整得浑身不自在,进退不能,而殷华忆却毫不受影响,持续进攻:“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界上有这么美的服饰,而这么美的服饰竟属于我。”
      “你应该感谢你的列祖列宗,发明了这么美的服饰,也应该感谢自己的投胎技术,让你成为了他们的后人。”杨思夏笑道。
      殷华忆满足的点点头,露出幸福的微笑,眼角仍有泪光点点。
      这边的几人吃瓜吃得开心,殷华忆在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搂着杨思夏的肩回到座位。
      “赵绒呢?”杨思夏见赵绒不在,也受不了其他几人写满“我磕的cp发糖了”的脸,借此转移话题。
      “换衣服去了。”老板指了指试衣间,众人等待不提。
      很快,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赵绒双手交于腹前,步履无声。身穿浅粉交领短袄,素白马面裙,裙摆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刺绣,错落有致。
      “你们怎么这么看我,我这样很好看吗?”赵绒面对大家的目光,罕见的几分羞涩。
      “不是,为什么我想起了《女医明妃传》。”王哲回头看向殷华忆。
      “正常,都是明制。”江月颖接下茬。
      “……”
      半分钟后,王哲,江月颖开始了“天桥撂地”模式。
      “那为什么你们的衣服和食物和韩国的那么像?”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一时半会说不清,你又不是来听民族课的,等你长大后就知道了”
      思夏的脑中断弦似的闪过这段儿时的对话,紧接着是一幕幕淑珍生日的场景。思夏沉浸在淑珍生日的回忆中,淑珍父母,表姐妹们围绕在盛装的淑珍前其乐融融;而现实则是王哲江月颖等人对着赵绒插科打诨。两个场景在思夏的脑中和眼前形成“平行蒙太奇”,几番周折,脑中的那条线定格在身穿朝鲜服的淑珍上。
      王、江的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现在又加上赵绒,气氛欢脱到连殷华忆都从刚才难以掩饰的激动中走出,专心“听相声”了。更别说杨思夏努力拼凑出的记忆碎片,也在那几个人的臭贫中变得不稳定起来,杨思夏忍无可忍,想着拍案而起并发动她的声波攻击,她向那几个人的方向一瞪,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裙拖六幅湘江水”的赵绒。
      哦,不,准确的说,那“裙拖六幅湘江水”的赵绒在她眼中已换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在自己记忆中八年没变的脸,是自己“不思量,自难忘”的脸,是打开自己新世界大门的脸,是自己一见便忘乎所以的脸。
      “淑珍!”
      她不受控制地脱口喊出那张脸主人的名字,同时拍案而起,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人皆侧目,殷华忆轻晃她的手腕。
      “思夏。”
      杨思夏不语,紧盯赵绒,殷华忆穷追不舍。
      “思夏。”
      “思夏!”
      杨思夏回过神来,看向殷华忆,殷华忆示意她看向大家,她这才发现自己已是全场的焦点,她尴尬地笑笑,无意中瞥向赵绒,那张脸已不在,只剩下那个端庄的赵绒,穿着浅粉交领短袄。
      杨思夏突然有了救场的灵感。“老师。”“嗯?”老师做好认真收听的准备。“这汉服和朝鲜服是有什么渊源吗?怎么感觉它们很相似。”
      “还是杨思夏会提问。”老师笑到。“朝鲜在李氏王朝时期是明朝的附属国,就连这‘朝鲜’的名字也是朱元璋赐的。永乐时,朝鲜王李芳远父亲生病,派遣使者来到大明用布匹换药材,永乐同意了他的请求。朝鲜王非常感谢,上表请求永乐帝赐予他们衣冠和典籍,永乐又一次同意了,还附赠大明的官职体系。”
      “这一举动成功收服了朝鲜这个‘小弟’,随后它们更加殷勤地对明朝进行朝贡,明朝也会给予他们衣冠典籍。等到凑的差不多时,他们根据大明的服饰制度整理出一套相差不远的服制体系,皇室成员无论男女都纷纷换上,渐渐的民间也开始效仿,经过几百年的发展后,便有了今天的朝鲜服。”
      “那韩服呢,也是这个原因?”杨思夏问道。
      “杨思夏你……唔”王哲的嘴被一只大手捂住,而此人的另一只大手搭上他的肩,王哲惊恐地转头,正巧看到老板向老师使眼色,他扭头看向老师,老师却是面无表情,正在他糊糊涂涂时,忽然感受到捂着他嘴的那只手的力度在增加,好吧,他明白了。
      王哲几番挣扎后放弃抵抗,不情愿的闭麦。而剩下的几个人却开始了疯狂“刷弹幕”模式。世界上最痛苦的莫过于不让话痨说话,更痛苦的是让不能说话的话痨听别人说话,地狱般痛苦的是让不能说话的话痨一边听别人说话,一边忍受别人幸灾乐祸的笑声。
      老师等“弹幕”减少后接着讲解:“朝鲜和韩国之前是一个国家,服饰是同宗,只是南北方气候、经济、文化等方面有所差异,服饰风格上也略有不同罢了。”
      “后来分家后,两个风格因长时间缺乏融合交流,差异越来越明显,也有些人有意将这二者分开,这显然是不科学的,就好比都是中国话,只是因不同地区口音不同,就硬把它们拆成两个两个语言。”老师讲解完毕,示意老板放开王哲。
      老板刚将手松开一条缝,王哲便从后面站了起来,大声控诉道:“老师你们谋杀啊!”
      “没办法,你老师也是为了大局。”老板解释。
      “下次别接下茬,别说与课堂无关的话,你就有言论自由了。”殷华忆先是给王哲指了一条明路,“哦,不,对于你来说,上课直接闭嘴。”接着又补了一刀。
      “你们不懂,王哲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闭嘴。”江月颖又来了一刀。
      殷华忆和赵绒也加入声讨王哲的大军中,汉服同好讨论会瞬间变成王哲的“批斗大会”。
      “那咱上课时不是互怼的挺开心的嘛。”王哲就一张嘴,在那几个人中占不到什么便宜,只好趁人声渐平后和老师套近乎,紧抱老师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是因为我不能当众行凶。”老师笑骂。
      大家都笑了,王哲心里苦,王哲想行凶。
      “原来朝鲜服是汉服发展过来的,韩服和朝鲜服同宗,困扰了我八年的问题终于解开了。”思夏见气氛恢复正常,感慨道。
      “八年?”恢复语言功能的王哲很开心,顺势接茬。
      “我之前有个朝鲜族的小伙伴,我问她为什么朝鲜服和《大长今》中的衣服那么像,她妈妈说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一时半会解释不清,说我长大就懂了。”
      “这妈真会留悬念。”王哲感慨。
      “不对啊,杨思夏,你八年都没上网查一下吗,真会坚持。”
      杨思夏被王哲冒出的这么一句整蒙了,当然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个包袱出奇的响。
      “老师,既然韩服朝鲜服都是由明制汉服发展而来,它们又是有些相似度的,对于‘看热闹’的外行来说,或许它们二者就是同一种衣服。汉服因种种原因隐退了这么多年,韩服朝鲜服却是风头鼎盛,那汉服刚开始回到人们视野时会不会被认成韩服朝鲜服?”杨思夏分析中抛出一个问题。
      “谁这么眼瞎啊,认为汉服和韩服朝鲜服是一种衣服。”王哲嘴比脑子快,再配上一个大大的白眼。
      老师脸色沉了下来,王哲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事实,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用双手食指在嘴上比个叉,配上心虚的笑容。
      老师看他有些滑稽的样子也被逗笑了,不过很快恢复了严肃:“以后说话注意点,各行如隔山,你分的清洛可可裙和克里诺林裙吗?”
      “我能。”殷华忆对杨思夏耳语,杨思夏一笑而过。
      “不过不知道自己民族过去的服饰也的确不是什么好现象。”老师接着说。“也就是因为这样,一批批汉服同袍才那么努力的让汉服重见光明。”
      “汉服同袍?”江月颖抓住这个没听过的词汇,向老师发出疑问。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是《诗经·秦风·无衣》中的一句话,它曾作战歌,极大程度上鼓舞战士们的士气,也歌颂了战士们为国征战的大决心大勇气与战士们并肩作战的生死情义。汉服刚刚重见光明时并不被多少人知晓,当时的一批汉服爱好者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汉服的存在,让汉族的民族服装重现荣光,他们不惧道阻且长,迎难而上,就像封建时代晚期立志开化民智的仁人志士,在说这事比起开化长期受封建文化影响的人民群众的民智来说,难度不相上下。他们为团结同志,努力为传统文化的重现荣光而奋斗,便在‘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中摘了二字,称作‘同袍’,自此,汉服界的人都用同袍来互称。”老板仔细讲解着‘同袍’二字的来龙去脉,大家聚精会神地听着。
      “我记得老师之前给咱放的视频中说过‘我们彼此称作同袍,我们从事着一项民间运动——汉服复兴。”殷华忆回忆着视频内容,边想边说。
      老师满意地笑了,江月颖却很不识趣:“有吗?”“没有吗?”殷华忆反问。“我只记得那几个穿汉服的小姐姐了。”江月颖心直口快的言论中透漏出一丝理直气壮。
      “这位同学,你好像忘了谁在这。”老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将视线移向老师,老师只是笑笑不说话。
      “好吧,看来学生才是你的真爱。”老板见计划失败,往回找补化解尴尬。
      “那是,我半生站讲台为的不就是学生能知晓历史,他们可是我人生理想实现的外在体现。”好吧,老师真的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
      “那第一个让汉服重见天日的人是谁啊。”赵绒想起之前的没有解答的问题,见老板老师二人互怼结束,趁机借此将话题拉回来。
      “那就要从头说起了。”老板把老师拉到工作台靠外的位置,自己抢占c位。“清朝后期,政治腐败,民不聊生,很多仁人志士不满其统治开始密谋将其推翻并付出行动,清末民初的那些革命者,他们以‘驱除鞑虏,光复中华’为口号与前进目标,其中便有知识分子为汉族过去的服饰上心,即便当时考古事业不兴,文献数量种类也很有限,但他们为了复兴汉服,为了中华之精粹也是无所畏惧,其中也包括章太炎先生,钱玄同先生等文坛大家。他们不满当时部分激进者崇洋媚外,迷信西方,相信祖先几千年的智慧并希望更多人知晓,并认为‘国粹亡则国亡’。在这样的背景下,他们创办杂志介绍中华优秀的传统文化,其中也包括汉服,章太炎先生更是不惜成为同行的笑柄也要穿汉服办婚礼。不过现实是残酷的,他们当时人微言轻,所创办的杂志也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得起而采用非盈利制,几年后因资金链断裂而停办。”
      “所以清末民初的汉服复兴就这么结束了?”杨思夏有些不甘。
      “没有。”老板接着讲,不过这两个字让在座的学生们都有些意外。“不久后民国建立了,政府人员们没有忘记‘驱除鞑虏,光复中华’的初心,相关部门
      以明制汉服为基础设计了一款祭祀礼服来取代之前清代的礼服,并且努力规避其中明显带有帝王专制社会等级制度的成分,而保留其中的文化、礼仪传承。”
      “到现在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顺利。”老板讲完后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又一次让学生们有些发懵,而他却从桌子里抽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
      “后来呢,不顺利了吗?”江月颖疑问。
      老板并没有理他,接着喝水。
      “是不是被激进派反对了,而民国初立,政权不稳,为了稳定激进派就放弃使用了。”江月颖再次疑问,并提出自己的猜测。
      老板并没有理他,接着喝水。
      “故事没有这么简单,别忘了历史书里那张袁世凯复辟的照片,那些祭天的人穿的是什么。”王哲的话将众人引向另一个角度,众人顺此思索,老板的水瓶里的水停止了流动。
      “难道你是想说,因为袁世凯□□时穿的是汉服,袁世凯又在复辟后成了众矢之的,人们都骂他成了开历史倒车,汉服也被他拖累,成了落后、腐朽的代名词。”殷华忆顺着王哲提供的思路分析,王哲听后很是满意,走到殷华忆身边用力拍他的肩,浮夸的大叫:“殷华忆,你懂我!”
      殷华忆很嫌弃地甩掉他的手,像被侮辱的良家妇女似的抱住自己。老板放下矿泉水瓶,面带微笑地盖上瓶盖,谁也不知道在他笑什么。
      “是这样的吗?”杨思夏问道,不过她的语气出卖了她相信殷华忆的观点的事实。
      “你很会联想。”老板对殷华忆说。“这明明是我先提出的。”王哲有些不满地反抗。“行,你们都很聪明。”老板无奈又宠溺地看向两人,王哲满意地走回座位,而老板的讲述没有停止:
      “这套祭祀礼服还没等发挥它的作用就被袁世凯盯上了。就是那一年的冬至,袁世凯穿着十二章纹,同行人穿着民国政府设计的祭祀礼服祭天,引起社会的强烈反应,国内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认为他在为复辟做准备。果不其然,第二年年末,袁世凯称帝。”
      “他这一称帝,当年参与过革命的人们都认为此是荒唐至极,认为为国捐躯的同志们鲜血白流。便开始通过各种方式批判袁世凯,一夜之间,和袁世凯有关的都成了被舆论攻击的对象,其中便包括那件被设计出但从未真正使用过的祭祀礼服。”
      “袁世凯复辟的事一出,汉服也受其拖累,成了腐朽、落后封建的代名词。汉服界有一个前辈,薇玉萌,在点评论文《衣冠之殇:晚清民初政治思潮与实践中的“汉衣冠”》时称洪宪帝制是民国汉服运动的“死亡之吻”,是政治捆绑了文化。”一旁许久没有说话的老师补充到。
      “那这事过去后民国政府有没有再把那件祭服拿出来?”江月颖问。
      “谁还敢啊!袁世凯那事闹成那样,谁是不要命了还是不要官位仕途了,作死地去提祭祀、祭天、汉服。”王哲接话。
      “没有。”老板成功的忽视王哲,接着江月颖的疑问,“民国初立,百废待兴,再加上军阀混战导致时局不稳,政府班子也是换来换去,没人会把心思放在一套礼服上。当时的舆论又是那么尖锐,就更没人敢冒这个险。”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杨思夏被迫接受事实,发出以上感叹。
      “再者,当时的民国虽已成立,但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中国多少,内有军阀连年混战,外有列强虎视眈眈,人民群众还是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西方国家还是仗着几架火炮、几艘战舰就在中国的领土上作威作福,他们用各种侵略方式侵略中国的方方面面,压的人民群众喘不过气。还有些发国难财的不良分子扰乱社会秩序,连累百姓更是无以聊生。总之,当时的中国就是四个字——内忧外患。”
      学生们五脸懵逼,这老师是不是又跑题了。
      “当时很多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先是认识到西方的先进,深感祖国的落后,又为祖国受制于洋人而愤慨,他们努力学习西方先进之科技、思想并用自己所学的知识一点一点的改造中国,但事实证明几年的辛苦似乎是付诸东流。我们都知道,改革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几十年心血到头来一场空的也不是没有,但当时的中国经不起时间的消耗,部分改革者、革命者也急于求成,开始饮鸩止渴……”
      “饮什么止渴?”
      “啊。”江月颖的突然打断让老师猝不及防。
      “就是喝毒药解渴。”认真听故事的殷华忆很是不满江月颖的插话,没好气地解答她的问题。江月颖自知理亏,也没还嘴。
      “他们将中国的落后归结为文化的落后,将革命的矛头对准了祖先的遗产……”
      “他们认为中国的一切都是腐朽落后的,都需向先进的西方国家学习。从科技到制度,再到思想,甚至包括历史与文字。”老师越说语速越慢,平静的语气背后是不愿提及的痛苦。
      “文字!”众人诧异。
      “文字……”殷华忆小声嘀咕着,他实在是无法想像,父母在异国他乡缓解思乡之苦的良药,自己打开祖国大门最有力的钥匙,CCTV官方认证的中国人的信仰——汉字,在百年前竟被人看作拖中国后腿的枷锁。一个国家要经受怎样的苦难才能迫使她的人民丢盔卸甲,才能让她的人民将平日引以为豪的东西弃如敝履。想到这,殷华忆不禁红了眼眶,杨思夏扶上殷华忆的肩,殷华忆取下她的手并向她露出“殷氏微笑”。
      “当时很多文坛大家都提出‘废除汉字’,其中包括咱们熟知的鲁迅先生、瞿秋白先生,以及刚刚提到的钱玄同先生。”老板注意到老师情绪不对,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讲。
      “钱玄同?他不是之前复兴汉服吗?怎么叛变了?”王哲愤恨。
      “估计是受过什么刺激吧。那个时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殷华忆压低声线,尽量不让人听出他语中的哽咽,但他压抑的痛苦、无奈与不甘并没有逃离同样受此折磨的杨思夏,殷华忆发红的眼眶、眼底的泪水与滚动的喉结都让她无语凝噎。
      “连文字都能被认定落后的,更别说衣冠了。经过这两次的折腾,汉服事业第二春的火苗就被掐灭在摇篮里。”
      “后来,由孙中山先生设计改良的中山装登上历史舞台,女装也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演变而成了咱们记忆中旗袍的样子,它们在国内享受着服饰的最高待遇,在国外也收获无数粉丝并被认定是名副其实中国名片,即便是今天,国家领导人借鉴外宾或出席世界会议或出国访问时仍会选择中山装,而第一夫人多以旗袍相配。”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时期的汉服复兴是彻底以失败告终,但汉族人民的民族意识在尘封三百多年后第一次有一定规模的觉醒,对后世影响深远,是研究这方面课题的重要史料,很多老同袍刚入行时就是以他们的经历来激励自己,包括我。他们的也为当代的汉服留下宝贵经验,让我们以史为鉴。”
      老师跳过王哲的疑问和殷华忆的猜测,总结陈词。
      “那就真的没有人再提吗,毕竟袁世凯的事就是一阵风,废除汉字从来不是主流,中山装奠定江湖地位的时候章太炎先生还活着,他就没有再提过吗?”殷华忆以后生晚辈的微薄之力做着向前人的最后的反抗。
      “就算有又能怎么样呢?”老师并没有给出正面回答,“沧海一粟,翻不起大浪。”
      众人不语。
      “那,他们后继有人吗?”殷华忆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接近乞求的看向老师,问向老师。
      “你不就是吗?”老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反问让殷华忆初闻时感到不解,他几分疑问地看向杨思夏,思夏示意他注意衣领。他伸手摸向衣领,绸缎制成的领缘有些凉,他用体温为它传热,顺着它的“路线”一路向腰间。这次,他没有哭,他笑了,笑得自信,笑得幸福。

      “老师,所以说第一个让汉服重见光明的人是谁?”赵绒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穷问不舍。
      “你要说民国这次,资料不多我也不清楚。不过影响到咱们的那位我倒是知道……”老板故意停下喝水,吊着大家胃口。
      “谁?”
      “王乐天!”
      老板一口水呛出来,用力地将水杯敲在桌面上,一个健步冲到老师面前,面带微笑地掐住老师的肩,想说什么又因为呛得厉害说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伴随咳嗽声的诡异的笑声。
      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直到老板缓过来“放过”老师。
      “王乐天?”江月颖加重语气重新确认一次名字,也是为了把跑偏的气氛带回来。
      “是,王乐天。”老板似乎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以最高时速站回原位开讲。“他是河南的一个电工,因喜欢汉服,便于几位志同道合的小伙伴根据文献记录仿制了一件,在2003年11月22日将它穿上郑州的街头。不仅吸引了路人的好奇心,也受到媒体的广泛关注,很快全国各地掀起了汉服复兴与传统文化复兴的浪潮。历史的新篇章就此翻开。”
      “从此,每年的11月22日都成了同袍们约定俗成的‘出行日’,全世界各地各行各业的同袍都会穿着各种各样的汉服活跃在各个岗位上,各民间社团也会举行庆祝活动。总之,这是汉服界最重要的日子。”老师虽未在C位,但大家都看得出,他才是“幕后主使者”。
      “今明两年的咱怕是赶不上了。”王哲笑道。
      “怕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江月颖接话。
      “第一个。”杨思夏沉思,“一定不容易吧。”她想起了之前的话题,“有没有被人认成朝鲜服或是韩服啊?或是说认为是拍戏的、演戏的。或是说被人围观、指指点点……”杨思夏越想越害怕,一旁的王哲也跟着紧张起来,似乎刚才杨思夏的假设是自己正在面对的,他声音都发抖了,但还是强装镇定:“不会吧!人家是郑州,好歹是个省会,怎么会有这么没见过世面又没素质的人。”
      “我说你是不是没完了了!”老师抓起老板的水杯敲向王哲,“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乱说话!王乐天穿汉服出门在多少年内都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别人就算见过世面也没见过这世面啊!还有,没素质的人哪都有!”老师打了王哲好几下,王哲并没有反抗,一是老师说的没问题,自己确实理亏;二是历史证明,反抗只会换来老师更强的“压迫”。
      众人早已见怪不怪,讲课的讲课,听课的听课。老板为了让老师打的更顺手,默默地走到另一侧,其他人皆是笑而不语。
      “有。王乐天前辈穿汉服走上郑州街头的那天,路过市区一家商场时,门口的服务员向里面大喊‘快来看呀,日本人,穿着和服的日本人!’走着走着,又遇到几个小孩模仿着日本人的腔调说着‘八格牙路’起哄。”
      “和服好像是唐朝服饰演变来的。”江月颖插话。
      “别打岔。”赵绒表示不满。
      “没事。”老板将话题转向和服,“准确的说,和服大体分为两个体系——十二单衣与振袖。十二单衣在唐代服饰的基础上本土化,而振袖来自三国时吴地的‘吴服’。我们现在观念中的‘和服’是自吴服演变来的振袖,而自唐代演变来的十二单衣却除天皇登基等大场合外很少露面。”老板以最短最简洁的话结束了对和服历史的科普。
      “为什么?”江月颖刨根问底。
      “因为振袖更简洁、方便,符合工业社会发展需求,况且离现在日本最近的朝代是武家的统治,武家的‘官配’是振袖。”老板回答后看向江月颖,“还有问题吗?”“没有。”江月颖回答。
      “即便是背后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嘲笑、有人不解。他屏蔽这一切,旁若无人、心平气和地走在路上,路人们的反应也坚定了他持续走下去的决心。他说,‘汉服是世界上最美的民族服饰,美丽的事物终将会被大家认识,这与当今的民族政策并不违背。我是敢为风气之先的人,所以就带了个头。”老板得到否定答案后接着讲述王乐天的故事。
      “还真是敢为天下先!”殷华忆赞叹,“这话说的,真有点民国时仁人志士的样子。”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比如说有没有整理什么汉服发展史?”杨思夏问。
      “没有,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正式出场过,要不是那篇报道还在,我们这些同袍还在,我还真以为他从来没来过。”老板打趣道。
      “他不是一个电工吗?或许他早就回到他日常生活中了,只是逢年过节时会穿起汉服庆祝,每年的11月22日也会和寻常同袍一样穿着汉服活跃在自己的岗位上。他没再出山,但有无数后辈踏着他的脚印,沿着他走过的路不断向前。”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赵绒感慨。
      “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殷华忆略带思索的讲出这句话,引得大家陷入沉思。
      “他不是电工吗?穿汉服活跃在岗位上?”王哲永远以一种不怕死的精神冲在毁气氛第一线。
      众人无奈,老师举起水杯又放下,怕是已放弃对他的治疗,但另一人却是来势汹汹:“人家不傻,就不能下班了穿,十多年了人家可能早就升管理层了,敢为天下先的人能力智力不会差,也可能人家就穿了那一次汉服,看到它生根发芽、后继有人就没再穿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嘛。”江月颖的回复让王哲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殷华忆对思夏耳语:“终于找到能制住王哲的人了。”杨思夏点头表示赞同。
      “不仅如此。”老师的话听得大家云里雾里,不知他接的是那个话题。“十几年前,差不多是04、05年的时候,有一群同袍在北京祭祀袁崇焕先生,媒体们争相报道,有的不良媒体不知是为了关注度还是真的不知道把汉服写成了寿衣,还说参与的同袍们要变天,说这封建势力卷土重来。那些同袍怎么受得了,就与媒体打官司。”
      “这事也搞得媒体们争相报道,倒是为汉服做宣传了。”老板嘚瑟地打断老师的话。
      “这事该写入史册了,历史不见得会记住那些不良媒体,相反会记住早期汉服复兴者们不惧艰难险阻,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决心与毅力。”赵绒满面春光地笑道。
      “还是会记住的,就像当时的卫道士一样。”王哲本性难移。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顶多算无知群众,严重点是有恶意的闲人。”老板火速纠正,因为他知道,换一个人效果就不一样了。
      老师明白他此举的含义,会心一笑,如他愿不再细究。“刚开始的时候啊,什么日本的、韩国的、朝鲜的;什么迷信、复辟、变天;什么炒作、博眼球;什么汉奸、卖国贼……好听的,不好听的都有,没点心理素质还真抗不下来,你们好了,前方的路都让前辈们踩平了。”老师感慨,语气中充满对学生们的期待,众人包括老板听后皆沉默不语。
      “老师,你……”殷华忆打破宁静,欲说还休。
      老师很快就明白殷华忆的意思,笑道:“我是06年入行,那时候已经好多了。”
      “想不到你这么不着调的人,还能遇到真心心疼你的学生。”老板拿着腔调,唯恐天下不乱,“你们放心,你老师全身上下最厚的就是他那张脸皮,原子弹都炸不穿,怎么会为流言所伤。”众人听后都笑了,老师被这话打个措手不及,为争面子连踢老板好几下,老板自然也不能任人宰割,东跳西蹿。两个年过半百的大叔像孩子般玩闹,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其实你老师说的还不是最可怕的,八年前就在咱这儿,有一个小姑娘穿汉服出去吃饭,被人认成和服,还被那些人撕了衣服。”老板的话让在座的所有人呆住了,其中包括打算再踢他一下的老师,老师的腿停在半空,直到他消化完信息才被放下。
      “What?”殷华忆吓出英文,“这不犯法吗?”
      “卧艹,肯定的啊!不认识就算了,背地里议论就算了,上去撕女人衣服算什么,猥亵还是性骚扰啊!他们算不算扰乱公共治安!”王哲义愤填膺,以至于口不择言。
      “那姑娘还好吧?”赵绒看向老板直击重点。
      “那些流氓抓起来了吗?”王哲的暴脾气吓了老板一跳,老板为安抚王哲,先回答他。
      “都拘留了,不过那姑娘我就不知道了,听说她去了外地。”
      “这事当时闹的不小,都上市报了,你们不知道吗?”老师突然冒出的一句话打得大家措手不及,好在王哲反应快才没冷场:“没有,我们家只订人民日报。”“我也没有,我那时才八岁,不关注这些。”江月颖也接过话。“那你们要关注新闻啊,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要关心。”老师顺着话赶紧说,语速很是急切,但并没有人发现。
      一旁的老板则是气定神闲,听着学生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姑娘真倒霉,被那么一群人缠住了。”杨思夏生气也不改平日清冷模样。“那群人已经被绳之以法了,案子也没有什么遗憾,希望那姑娘不要被这事影响日常生活。”殷华忆遥祝。“怎么可能不影响,这要换做我那就是一辈子心理阴影,以后都不敢出门那种。”江月颖反驳道。
      “其实在两次中间,差不多60年代那会儿也有人穿汉服的。”老师没头没尾的插进来这么一句话,又一次引发了话题热点:
      “60年代,这次没有继续下去是不是因为□□?”殷华忆打头阵,率先发出疑问。
      “是。这次还是发生在咱这边的,不过那时候还不叫‘汉服’,而是‘中国传统服饰’。那时候资料更少,即便是专业人士查资料翻书都不是件容易事,折腾好几年才复原出了几件。物质条件匮乏、传媒方式简易,本来宣传发展就很困难,谁知道晴天一霹雳,还没正式开始就结束了。随着运动的深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参与这件事的前辈们也都没了消息。”
      “不过他们当时是真的硬核,即便遇到政治迫害也没有退缩,虽说咱现在看来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但对于他们来说,横竖都是死,何不放手一搏,反正不那么干他们也会因为私藏‘四旧’而被治罪的,到时候那些辛苦几年复原的汉服还是会被付之一炬,连阳光都没有见到,更别说被人知晓了。”
      “况且谁也不知道这场风暴什么时候结束、会不会结束,结束后他们在哪?毕竟干这一行的,动荡一开始就随时都有可能被扣上什么‘拥护封建’、‘想变天’的帽子。本来仕途生命就进入倒计时了,背水一战,即便是死也轰轰烈烈,对得起祖先千年的创造与传承,对得起自己几年的心血与坚守。”殷华忆深受感动,对那些人敬意加深,他顺着老师的话发表观点。乱世续薪火的故事虽说动人,但也折磨人,殷华忆的眼眶又红了。
      “它们刚见阳光,又逢火光。”杨思夏紧闭双眼,忍着心中各种情绪的翻滚。
      杨思夏的话冲破了殷华忆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眉头紧蹙,很快便趴在桌上,将脸埋与两臂之间,传出一声声呜咽。
      众人担心的看向殷华忆,他的背一起一伏。良久,他缓缓直起身,接过老师递来的纸擦拭脸上的残泪。老师笑了,打趣道:“怎么,平日里见你也不是这样,今天怎么回事?这么一会儿哭几回了,看来你真的是‘终于穿上我汉家衣裳,再也止不住热泪盈眶。’”殷华忆听后也笑了。老师接着说:“前两次这个逻辑说得通,这次你怎么解释?”殷华忆无言以对,躺平认嘲。老师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我猜猜,你是受感动了!被前辈们的勇气与毅力所折服!”“老师,看人真准!”王哲操着不知道哪学来的口音,成功逗笑了众人。而殷华忆的眼泪却又涌了出来。
      “老师,我怕……”殷华忆欲言又止,眼角滚出一滴泪。“怕什么?”老师为他擦去眼泪,语气也从调侃变得温柔。“我、我……”殷华忆支支吾吾,还是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你怕什么啊,有什么可怕的啊。”老师抚着殷华忆的背,“你的前辈们,60年代的前辈们,连挂牌游街、大会批斗都不怕,你又有什么可怕的,有一个前辈,游街时都穿着汉服啊。你还是他们的后继之人,如果现在就开始怕,你让他们怎么放心。”
      “老师,我怕我做不到那么坚持。”殷华忆坐起来,脸上眼泪未干。“我怕我三分钟热度,我怕我被困难吓退,我怕我屈服于淫威,我怕我一日放弃,我怕我做不好这个接班人让汉服在我手里绝迹,我、我、我怕我对不起祖先们伟大的智慧,对不起前辈们付出的血泪……”殷华忆一口气说了很多,情绪越来越激烈,最后甚至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更怕对不起子孙后代,我怕他们空羡他族美服,难寻本家衣冠!”他痛苦地哀嚎着,或是桌子碍于传音,或是他哭得厉害,最后这句话谁都没听全。
      杨思夏思索许久,明白了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想起了自己的过往,泪盈于睫。老师和老板也红了眼眶,十多年的经历历历在目。
      老师抚着殷华忆的背,哽咽道:“没事,你不用那么紧张,你又不是一个人,不是有我吗,还有掌柜的,还有同学们,还有全国各地千千万万的同袍,他们都与你并肩作战。况且你还年轻,还有时间,什么都能做,也等得起。现在祖国治世太平,物资条件充足,国家也大力支持传统文化发展;自王乐天起,至今已有十余载,前辈们已踩出了一条相对平稳的路。天时地利人和,这好时候你到哪找去啊,我不相信汉族同胞十几亿,复兴不了几套断代三百年的属于我们的衣冠,当年顾拜旦先生一己之力恢复了停办1500多年的奥运会啊。退一步讲,就算这辈人没有办到,你就没听说过愚公移山的故事吗?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总有那么一天的!”“是的,你不用害怕。”老板接话,“咱先不说别人,我和你老师一直都在,我们干这个十来年了,什么没见过,最难的路我们都走过去了,难道还怕后面的?更何况,古有大禹治水、女娲补天;近有万里长征、举国抗战;建国后又有抗洪、抗疫、抗震。中国人的精神里,就没有‘怕’这个字,何惧道阻且长,看我华夏儿郎!”“我怎么觉得老板更像历史老师。”王哲向杨思夏耳语,见杨思夏不理他自觉无趣主动闭嘴。
      老板话音未落,便被老师踹了一脚,逼得他话风急转:“害怕是人之常情,但你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了,听你刚才话里的模样,你好像决定干这行了,既然决定了,不管出于什么,都应做到最好。或许,有一天你的爱、你的信念感、责任感战胜了恐惧,你就不害怕了。就好比打仗时那些冲锋陷阵的将士,他们不就是对祖国深沉的爱与保家卫国的责任战胜了对沙场恐惧吗?如果你真的实在怕的不行,还是那句话,有我和你老师呢,我们一直都会在。”“我也会在。”杨思夏的话引得现场除殷华忆所有人的注意,所有人的目光移向她,她似乎没注意到,接着自己的话:“我不想让子孙后代被少数民族小伙伴追问民族服装时只能无言以对,不想让他们为民族服饰纠结整个童年,更不想让祖先的智慧便宜外邦。”说完用手抹去溢出的眼泪。
      空气又一次陷入凝固,只有殷华忆的哭声为其添加些流动。
      许久,殷华忆直起身,眼睛有明显的红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缓缓张嘴:“两位老师,时候不早了,我能先走吗?”声音有些沙哑。老师与老板面面相觑,直到老师点头。“老师,这衣服……”殷华忆面对老板。“这样吧,我给你个网址,你要想要去网上买,毕竟这套是我平时外租的,都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了,卖给你不合适,不过价格偏高,就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了。”老板见殷华忆点头同意后开始找纸笔,同时殷华忆进试衣间将衣服换回,双手送与老板,随后便背起书包走出店。利用回头关门的机会用余光扫一眼杨思夏,她略有驼背,马尾辫扎在脑后,与寻常女生别无二致。但在他心里,她是不一样的存在。
      好巧不巧,殷华忆刚到公交站,就有一辆可乘公交车进站,他上了车。店里的王哲在目睹殷华忆彻底离开后说:“这哥们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平时那么得体、幽默、有风度,今天怎么这么失态。”老师无奈:“别研究人家大脑结构了,你们也走吧,回家写作业去。”“走?”王哲疑问,“不讲了吗?”“人家走了我给你们几个讲,合适吗?”大家只好过去提书包,王哲动作快,迅速背起包开门,正要出门时被老师叫住:“下午我会建个群,关注□□息。”“知道了。”他应付地答应,一溜烟地跑向公交站,走在他后面的是杨思夏。
      柜台前赵绒和老板讨论着那套袄裙的价格,老板的建议是让她将上衣明制长衫加吊带,更符合季节,也更便宜,她同意了。穿着新换的衣服与江月颖离开。
      老师与老板见大家都走了,顿感冷清,尤其是老板,他似乎有想起了殷华忆的那几句话,:“你怕吗?”老师一愣,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说不怕你信吗?”“信。”老板坚定地回答。“你还真敢信,我都不敢。”老师苦笑。“尽人事,听天命吧。”老板看破红尘似的。“你真的甘心听天命?”老师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像刀子扎紧老板的心。“不然呢?”老板同样平静却带刺地反驳。老师看出他心情不好,不与他争,两人相坐良久不语。直到老板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你今天抢了我的机会。”老师笑了:“这玩意儿,谁用算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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