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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无常 哦哟哟地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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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宁的战事终究是传入了秣陵的风里。
沈问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前朝的事情,只知道那几日待在内殿里听着外街上宫人往来不绝,偶尔还有几声乱遭的马蹄声混着兵甲声踩碎了满地的镜。
再两日,还没等沈问的伤势正儿八经恢复,便有宫人送沈问出了宫去。
沈问也只是跟着人走,满脑子想问的事情又不知道该问什么人,到最后也只是烂在了心肺里。
吴地雨长,好像自从沈问穿过来之后,城里的雨声总是连绵不绝,前殿里偶尔有苏匡和其他几人的争论声,好像大家都很忙,忙到没有人在意这个小皇子刚失忆,连字都不认识。
但非要说他们不在乎,又好像不至于全然如此。
“小公子,这是叶侍郎家送来的礼物。”
其实沈问并不能明白为什么一连好几天待在征西将军府里从头到尾一个大臣没见过,但好像外头来的礼物倒是从来没断过。头几个沈问还有些兴趣拆开看看,一直到沈问发现他拆礼物的速度根本比不上他们送来的速度。
沈问终于也算是放弃了。
无非都是些玉石笔墨的,稀奇些的也就是个白狐毛的衣裘。
最开始也是稀奇,偏偏大家都送同一些玩意儿。
“好无聊——!”
终于在沈问数到第四十几个礼盒的时候,那座堆得好像小山一样的礼物堆终于不负重任坍塌在了角落里。
屋外的雨声不知是什么时候消失的,相对应的,门前那一地的金光照得人眼睛生疼。二人望着角落里这一摊礼物谁也不吭声,沈问在想那个和沈黎面如一般的无常,苏商则是单纯跟着沈问不吭声。
直到门前有紧凑又安静的脚步声传来,苏商才急匆匆撇下手上的礼物跑去接过那个食案。
好香…像是什么药膳。
“商商?”沈问有些不自在的看了看苏商递过来的汤碗道,他大概没有什么胃口去吃东西,这些天被强行灌下去的中药味还缠在舌根经久不散,沈问也馋,但一想到李寻光那几次的针灸还是让人头脑一麻。
于是沈问瘪瘪嘴,悄悄推开了苏商捧着汤碗的手。
“怎么啦?”
沈问动静很小,本想着苏商也不会在意。不想苏商却是低下脑袋看了看碗里晃晃悠悠的汤水不知在想什么,一直到沈问出了声响,他才静静地将汤碗又收进一旁的食盒里转而对沈问笑着问道。
“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带我出去透透气儿呗?”沈问也没再多纠结,只是叹了口气对苏商笑道。
满心的疲惫实在让他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才刚从鬼门关前被人丢过来,没理由又倒头回去睡觉吧。
主要是,第二天起,有宫人匆忙来往的时候,沈问其实抓着沈黎想问点事情。
但那天沈黎也只是安抚性质的拍了拍沈问的手,告诉他这些事情阿问没必要知道,他们会处理好的。
沈黎。
是个什么人呢。
苏商是个很听话的孩子。
起码对于沈问来说,他很听自己的话。
跟着苏商翻出行廊的时候,沈问下意识环顾了一周也没见着几个下人。
将军府后院倒是空旷的,没有仆人随同,沈问便也好似放开了拘束,几下便翻上了水池边的假山,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块儿坐下,他低头见苏商没跟上来,便又笑着招呼苏商坐到他身边去。
“小公子不休息没关系吗?”苏商问。
“……”
沈问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几天总是闷头想着沈黎的事。
那些乱遭的记忆里沈黎那清楚的一句言语他怎么也忘不掉,每每闭眼又会想起临死前那漂亮的鬼使,以至于沈问每次想起沈黎的那副面容便又跟着想起那两个无常来。
沈问其实也不知道那两个漂亮鬼是哪里冒出来的。
那些记忆里。
他只能依稀查见那黑无常叫探骨,白无常叫折星。
好奇怪的名字。
院里依稀有幼鸟嘶鸣,那一声声活物的惊叫好似提线的手,竟也勉强撑起了沈问倾颓的神志。
偏偏乱七八糟的记忆片段房屋倒塌时候放肆喧嚣的尘土一般裹挟在脑内每一根神经上怎么也理不清楚,沈问到底还是放弃了挣扎,转而向苏商闷声问道:“商商,你听过探骨和折星这两个名字吗?”
“知道呀,但探将军和折先生不是快三百年前的事了吗?小公子怎么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而已。”
“小公子还能记起些什么吗?”
其实沈问大概只看到了自己说想起来三个字的时候,苏商那双亮了一瞬的眼睛。
沈问低下脑袋想了想,也是这一下他才注意到水面上映着的,两个稚嫩的身影。
虽然和现代时候相貌相似,但终于算个有家可归的人了。
“小公子?”
“嗯…不记得,只记得我死了,然后来到了这个世界,然后醒了。”
沈问盯着水面上自己那张可爱漂亮的脸心下满屏脏话,他顿了顿神,接着好像试探一样伸展了四肢,又在自己眼前把小手张开又握紧。
眼看着水面里的倒映也同步了动作,沈问才算正式确认了自己真的变成了十四岁的崽子。
“接着就见到了你啊。”沈问抬眼便对上苏商有些担心的面容,沈问心下一顿,又好像安抚一般抬手去轻捏了捏苏商还有些肉乎乎的面颊笑道。
有时候沈问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会安慰人的,死前自己都气得半死还一边骂着甲方一边安抚着小窗里亲友的吐槽。
也不知道阿荞现在怎么样了。
这里好像并没有杭州的春日那样闷热,院里偶尔有小虫落在水面,扯拽着那块镜布都挂了褶皱。沈问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这边苏商堆起来的小石头塔,接着把思绪一抛,跟着他一起拣起小石头子儿来。
反正都已经穿了。
事已至此,先玩再说吧。
“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不怕吗?”
沈问蹲在他身前,也不知是哪来的小蝴蝶竟悄悄地落在那石头子儿的最上边,苏商也看着蝴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接着抬眼对沈问朗笑道:“你是小公子呀,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的。”
“为什么要信我呢,我们才刚认识。”沈问静静望着苏商的笑意,心下竟也有了些不易察觉的波动。
印象里,现代的二十四年里都好像很少有人对他这样笑,生前记忆里笑的最大声的是一起JJC时候,阿荞在电话那头一边骂沈问乱开星楼一边笑的声音。
在内宫休息的那两天里,苏商好像也一直跟在沈问身侧,但他笑得可爱,比连麦时候疯狂乱叫,赶不出稿就一边骂人一边画画的阿荞温和很多。
苏商好像总是很开心。
也或者只是想哄得自己开心。
“因为是小公子呀。”
“…小傻子。”
这地方不知何时倏有风声乍起,好像鬼魅一样肆意拉拽着屋里的帘栊,搅得铃声都乱震,耳边又响起那一阵阵的嗡鸣。
沈问一时晃了神,竟两眼发直,身体也直直往后倒去,阖目时候还能看到的,也只有被乌云吞噬的天光和一些逐渐缩小成墨点的乌鸦。
头好疼…
又要下去了吗。
“小公子——!”
还是苏商反应迅速地扑上来,拽着沈问腰间的蹀躞带硬生生把他捞了回去。
沈问神志不清,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是苏商的手劲很大,那腰带硬得像要把自己拦腰斩断了,而自己的后脑勺在石头上磕那一下差点给自己磕背过气去,而额角的血迹也不知什么时候又浸透了纱布,耳边嗡鸣声也许久不散。
恍惚间,沈问依稀看到有一黑一白两个影子远远地从屋檐上跳了下来。
…
“危、”
“嗡——!”
甚至这边沈问还没来得及提醒跟前的苏商,就已经有寒光乍现,那阵幽长又诡异的刀剑碰撞声撞得沈问更是头疼,双眼发黑让他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甚至来不及细想什么就被苏商用力往旁边一推,硬是让那个击空了的锁魂钩硬生生卡进了石缝里。
“什么人敢袭击征西将军府!”
“小鬼,咱劝你别多管闲事。”
沈问半天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要被撕扯成两半的痛楚让他的思绪都没时间理顺,但在攀附在双眼前的黑雾里依稀能看到那个握着唐横刀死死挡在自己跟前喘着粗气还止不住发抖的苏商。
而前边不远处拖着锁魂链的正是死前才见过的黑无常探骨,身旁安安静静拣起锁魂钩的正是白无常折星。
其实该说不说。
这俩人的名字确实很好听。
“哼、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不去正厅登记名号!如果是…”
苏商大概是想骂的,嘴里振振有词的念叨在抬眼看清那二人面容的瞬间便卡死在了喉咙里,苏商心下擂鼓声不停,好像地府鬼魅的哭嚎声也缠住了他的脚步,沈问晕了半天,最后只听见苏商有些怪异的叫道:“黎公子和…燕小侯爷?!”
“什么黎燕的,小爷黑无常探骨,他白无常折星。是来取沈问的命的,还有要问的吗?”前边探骨好像满面不耐烦地正要卷起衣袖,却又在折星的注视下硬生生好像缓和尴尬一样干咳了两声冷声说道。
也不知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不过沈问也没有心思去询问什么,他连苏商嘴里的那个‘燕小侯爷’都没反应过来问是谁,只是用着所剩不多的力气和接近疯狂的求生欲硬生生撑着自己的身体往旁边的石块儿后躲了躲。
“小公子乃沈家…”
“小子,地府可不管他是不是皇子,阳寿都倒欠地府了,他今天不死也得死——!”
沈问求生欲上头,他眼看着那叫探骨的黑无常好像冲自己诡异地一笑,再转神时,他竟已然出现在了自己身前的石头上,而手上的锁魂链也不知何时竟幻化成了一柄环首刀,正在沈问打算乖乖闭眼等死的时候,他再一次被苏商揽到了身后。
“铛——”
沈问往后倒的时候意识不到什么,只觉得怎么自己像个洋娃娃一样被人扒拉来扒拉去的,而打破他双耳嗡鸣声的正是被探骨打断而飞出去的刀。
是苏商手上的唐横刀被砍断了。
甚至沈问根本来不及喊出声,喉嗓处就已经被恐惧堆满,好不容易钻出缝隙的字节也被跟前锁魂钩斩了个稀碎,失重感和窒息感如潮水一般扑面而来,而再被惊醒的时候,沈问的胸腔已然被突然出现在跟前的折星的锁魂钩穿了个透。
……
这算什么,拖稿的报应吗?
还是说这里的沈问本来就是要死的了?
所以说他们现在过来带的到底是二十一世纪的我,还是这个不知道什么鬼朝代的沈问。
在走马灯开场前,那满脑的求生欲竟逼得沈问硬生生拽着那根刺透自己心脏的魂锁又爬回了假山上,他根本意识不到从自己身后化作光尘散开的东西是什么,更是没有往魂魄那边想,只是那要命的痛楚并不能让他舒服的闭眼。
而折星也明显没有料到沈问居然能借着他的魂锁又爬回来。
“真是麻烦。”
正在折星满面嫌弃地想踹开沈问,打算将沈问的魂魄彻底带走时,在旁边的屋檐上依稀传来了铃声。
那铃声清脆幽远,好像风声卷着水池波光经久不散,竟慢慢平息了沈问身上的痛楚和窒息。
“谁。”
折星并没有理会这边趴在地上大口呼吸的沈问,而是伸手拽住了旁边打算直接杀了苏商的探骨冷冷问道。
“哼哼!今日非鬼日,二位带着鬼魅来人间,是否问过陆判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