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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鬼眠 不儿所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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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寅四月，还混着些许寒意的雨便淅淅沥沥地落在了京地，一点一声的将那白玉石阶都染上点点墨色。
檐下小猫或是无处可去，只静静跟着一行宫人走入一座殿院内。
而内殿灯盏未烬，床榻前换下的叠叠绢布都浸着干透的血迹便静静倒在几人脚边，几人似是正低声吵嚷着什么，也无人注意到那小猫悄悄窜进了殿门，也就是殿里小厮静声往来，竟也是一盆盆未净的血水。
“唉…小公子此番只怕有得折腾了，脉象弱似无力，若要问醒，怕也要些时日了。”
“老师，这个上色我们这边还是觉得不太ok呢，不知道老师能不能改回第一版呢？”
好吵…
“沈问，你阳寿已尽，当与我们回往黄泉。”
“那原上野马烈性难驯，你们怎么伺候的，如何敢教小公子孤身犯险，苏商你也是、”
“那老师你这样拒绝沟通，那麻烦定金退一下哈。”
“富侍中又何必呢，苏商才多大，又哪里懂得这些。”
好吵…
“傅将军倒是闲情，还有精力替苏商辩驳，倒不如想想此番南宁战败，当如何面见陛下呢。”
“说挂就挂？老师你画得这么差，说话也不利索。就你这样做818都没人看吧。”
“呃…我就不退钱啊——！”
将周遭空气拽入冰窟的大概是沈问这声突然的叫嚷。
再等众人回神，沈问已然直直摔下了床，还不顾满脑袋的血正伸着手试图去够旁边桌案上的污水喝。
还是离得最近的那人赶忙叫人将案上污水端走，转而又忙来扶了沈问坐回床边。
沈问不明所以，只是脑袋里乱七八糟的记忆片段混作一团，还未等沈问整理清楚脑子里另一个人的声音，便只觉得脑袋上又被人拿着绷带缠了一圈。
脑袋重重的，好像随时又要昏昏倒地。
他大概有些迷茫，方才从地府攀上来的身体重得不像是活物，好像双眼污秽，只能依稀分辨出眼前有人影往来。
“嗓子…好渴，你们有点吵…。”
沈问扯着嗓子闷声道。
其实也不怪他赶人，本来也是的。
在鬼门前都快安营扎寨了的尸骨又被人拽回了人间，就是被那黑白二人追着的时候也动了气性，气到破防的时候突然被隔壁那个神经病一样的书灵扔回了不知道是啥时候的破时代。
就是胸腔里想骂出口的话到底也好似成了黑灰的黄纸死死挂在了喉嗓间。
一直到太医上前来为沈问清理了面上和眼睛里的血色，沈问才算是感觉到了那么一些特属于阳间的光亮。
只是双耳嗡鸣未尽，只看眼前那模样熟悉的青年递来杯清水，沈问大抵有些犹豫，实在是周围的环境太过陌生，偏偏这陌生里又藏着些许的温和。
起码能感觉到自己这幅身躯是放松的。
对于自己身体对陌生环境不自觉的亲近，沈问心下也多有疑色，但到底那快冒了干烟的嗓子战胜了理智，还是叫他踌躇着接过了茶盏。
“二位叔父，还请到偏殿等我，我照看下阿问便来。”
茫然间沈问只听到那青年对跟前两个有些疲色的男人说着这句话，那二人相视一眼再不做声，只是向这个青年作揖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沈问其实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跟前这个相貌漂亮的青年是什么人，只知道自己脑袋生疼，感觉就好像被那个漂亮的黑无常拔刀生劈了脑子一样。
……？
黑无常？
沈问的思绪才算回笼，他这才回神好好打量了跟前这个男人一番。
……这不就是那个黑无常吗。
“怎么了？”
身前的青年大概对沈问的态度有些奇怪，但他大抵比沈问死前遇到的那个笨蛋黑无常温柔许多，明明倘若一人的面容，却总觉得比那个叫探骨的笨蛋无常平和好多。
在那男子身侧，似有什么熟悉的香味引着他。
甚至被那香味引得，不自觉以为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但颅内血压飙升，压得前关突突直跳，半晌都缓不过来。
那人似有些疑惑，便抬手来探沈问的体温，不等沈问反应，那人已然对门外的小厮说道：“去请光先生来。”
到底还是沈问轻拽了拽青年的衣袖，有些别扭地顿了几下才出声问道：“你们…是谁啊？这是哪儿啊？”
此时殿内好像只剩两人一猫，沈问实在想不清楚，本想着环视一圈，却刚好瞥见了阴影里那只打着哈欠的猫猫。
“…阿问？不记得我吗？”
“呜呜呜小公子！不要忘掉我哇哇哇…”
沈问的行动有些慢，没等他起身，一直跪在一旁的男孩便哭嚷着又创进了沈问的怀里，肋骨处的闷痛又一次席卷全身，疼得沈问都差点惊叫出声，还是青年轻轻把那孩子拢到自己身边才缓缓作罢。
好一个头槌。
“不记得…。”
沈问察觉到那少年满面的泪意，突然一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升入大脑，于是沈问又试图仔仔细细从不知道怎么被踩得稀碎的记忆碎片里搜寻这两张脸。
但最终也只是确定了可能是认识的人，其他的，只怕是除了被那野马飞踹的一脚，直接让沈问的脑袋重重磕在石头上的那天。
好像确实也想不起来什么了。
于是沈问默了半晌，还是轻声道了句：“嗯，想不起来。”
“…无碍，阿问若不认得了，无非再认一遍。”
在那漂亮的青年离开前，他告诉沈问说自己叫沈黎。
是太子。
也是沈问的哥哥。
沈黎离开后，房间好像又回到了鬼门前的死寂，只有苏商跪在地上低声的抽噎声缠在耳畔，于是沈问有些好奇地转向苏商发出些奇怪的动静。
“嘬嘬嘬…”
也不知到底是在叫那只猫还是苏商，总之苏商还是被沈问逗得失笑出声，胡乱擦了擦自己面上的泪痕凑到了沈问跟前。
“小公子，你当真不记得我啦？”
少年眨巴着眼睛，就那么乖乖的趴在床榻边上望着沈问。
沈问有些好奇的俯身凑上来捏了捏苏商的面颊，直到苏商咧嘴叫痛，沈问才注意到苏商那有些怪诞的鲨鱼齿。
好狗。
非常适合狗塑的崽。
“你怎么这么可爱呀，这么可爱个小正太不怕被拐走吗？”
沈问有些恶趣味地开口笑道，苏商却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又道：“刚认识的时候小公子就追在我后边说我可爱，现在不认识了，还是一口一个可爱。真的忘了吗？”
“嗯…我以前也这么嘴花花吗，不过我真的不记得了。”
沈问倏地松了手，又靠回床头对苏商应道。
“那小公子记得些什么？”
“嗯……”
沈问坐直了身子，揉着苏商的脑袋缓缓闭上眼，他还满脑子犯懵，整理半天才大概想起来那该死的甲方和没到账的尾款。 也不知道尾款能不能烧给自己啊。
但穿越了啊。
烧的纸钱是不是到不了账啊。
或许硬要说，沈问自己也不太记得到底是怎么和甲方吵起来的。
只记得两个月前合作方找到自己约了幅五位数的商插，从草稿到完稿，一个半月反反复复改了六七版，那甲方就好像跟脑子缺根弦似的什么要求也说不清楚，一直到结笔了对方才说对配色不满意，想沈问退回定金。
沈问那时候也才被男朋友单方面分手，思绪乱七八糟地便破罐破摔，扬言尾款也不要了，要去别的平台挂他们。
沈问其实不是会吵架的人，吵到后面反倒是对方好像突然长了脑子，还会阴阳怪气了。
沈问一时气不过，刚想去他们公司要个说法。
结果就是还没等他起身，房门前便出现了一黑一白两个人。
虽然说是未及反应吓了一跳，但沈问也确实没往入室抢劫和杀人犯那边想。
毕竟应该…没什么抢劫会背个镰刀一个人还拽着一大串铁链来吧。
应该吧。
那时候他们说什么…
“沈问，你阳寿已尽。”
“跟我们下去就不用画稿子啦！”
沈问思索了半天才想起来当时自己说的那句：“你们才阳寿已尽，你们祖坟上冒青烟儿了老子都不会死。”
然后是什么？
是沈问抓起数位板对着那白无常的脑袋就砸，还是那个叫探骨的黑无常冲上来试图勾走自己灵魂，亦或是隔壁冼云帆他们家突然冒出的白光把自己甩到了这个地方。
大段的话堵在喉头，可沈问看着苏商半天也没办法把这些事说出来。
怎么说？
难道要告诉他我看到的那个黑无常跟我哥长得一样耶。
还是告诉他我一数位板拍飞了白无常并且扬言说到了地府要给他俩差评。
但在那些飞逝的片段里，沈问依稀捕捉到了沈黎的声音。
“倘若阿问阻我前路，叔父，你当何如？”
那幽幽一句惊得沈问心脏一颤，他有些奇怪的想去找到那段的记忆，偏偏沉思半天都再找不到这句的出处，甚至连句相似的话都没有。
但沈黎不是哥哥吗。
于是沈问想了又想，思索无果后也只是冲苏商扬起个有些尴尬的笑意闷声问道：“如果我说我呃…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沈问，也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小皇子殿下，而是从未来的世界来的，你愿意信我吗？”
苏商并没有出现沈问预设里不以为意的反应，反倒是那亮晶晶的眼睛又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啪嗒啪嗒的就往被褥上砸，一砸一个墨圈。
“那小公子想回去吗？”
沈问本还有些无措，他确实不太会应付小孩子，但苏商看起来其实很乖很安静，沈问才抬起手替他擦了擦面上的泪水叹了口气道：“不了吧，那个世界没有人爱我。阳寿已尽，估计回去还要被黑白无常追杀呢。”
“…小公子不开心。”
“嗯，在那边一个人活了二十四年，好像真的一直不开心。”沈问顿声，气氛又一次陷入沉默的时候只听到苏商抽了抽鼻子对沈问悄悄应了句：“商商会陪着公子的，公子信我。”
……
沈问应声抬眼，偏偏对上苏商那双漂亮的眉眼。
沈问实在有些无奈，也不知道是谁教苏商说的这种话，若是个成年人说出来或许还能有几分心动。于是沈问紧转了话题笑道：“那我有没有被人欺负过呀？比如说呃…被人挑衅？被人诬陷？被人追杀？”
“怎么会呢，公子是当今陛下最喜欢的小皇子，前些日子才封了鲁王呢，怎么会有人敢欺辱小公子呢。”
“我还以为能当爽文主角了呢，不过听起来不错，起码这样我不会缺钱了吧——哎商商，我这手上的痣也是以前就有吗？”
沈问刚躺倒在床褥上试图去揉苏商的面颊，顺着衣袖落下，他才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的那颗痣。
“对呀，从小就有呢。”
不会是前世吧…。
沈问没再吭声，只是想起小时候总是追在妈妈身后问她为什么手臂上有颗痣的事情，大概实在太过久远，那个被自己称作妈妈的女人长什么样子好像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那天她告诉自己。
‘大概是有神仙想让妈妈下辈子还能找到阿问吧？’
再后来。
那个女人死了，沈问也被送去了福利院。
再然后就是被欺负的那十二年。
或许也是老天怜自己从不被爱，才给了这么好个身世作为补偿吧。
“唉…天大地大，好像还是命最重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