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祭祀 ...
-
夜幕沉沉,一轮弯月泛着清冷光华,稀稀疏疏的几颗星子七零八落,整座城陷入沉睡中。
静谧得宛如一座空城。
幽幽丝竹声如泣如诉,在寂静无声的夜里呜咽着,传遍城里每一个角落。
明殊一向浅眠,警惕的睁开眼,凝神静听了半晌,越听越是心神不宁,拧眉纠结了片刻,还是换了身衣裳,悄无声息出了门,身影一跃,渐渐与漆黑的夜色融成一片。
她直奔城楼而去,几个纵身上了城楼,从高处放眼望去,入目的情形,诡异的令人不由自主颤栗。
城中祭祀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影,全是妙龄女子,红色的衣衫,艳丽的妆容,围着祭祀台翩然起舞。
祭祀台上,一对容色倾城的姐妹花,一人白衫,一人红衣,随着靡靡丝竹声,舞姿曼妙又惑人心神,时不时扭在一起,摆出一副奇怪的姿态来,像是祭祀,又像是祈福。
丝竹声不绝于耳,在整座城上空荡开。
丝丝缕缕抓不着看不清踪影的黑烟弥漫在整座城里,蔓延在每一个角落。
明殊眉心几乎拧成一片,清朗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气息越来越逼近,没有留给她过多思考的余地,她翻身轻巧一跃站在城楼的牌匾上,贴着城墙敛下气息,隐在暗中。
头顶的城楼上,顾舟凝眸望向祭祀台,神色凝重。
他喃喃道:“妙龄女子为祭,到底是想干什么……”
没多一会,又一道的脚步声停下。
“大阁主,属下已经去四周查过,梧州十七县这一个月来,失踪的妙龄女子,已有一百零六人,祭祀台那边,正好也是一百零六人。”
顾舟颔首示意,来人瞬间便消失无踪。
一阵清风卷起夜里的凉意拂面而过,幽冷的月色洒下一片光芒,落在祭祀台上,随着丝竹声骤然拔高,红衣女子弯下腰,白衫女子立于其腰身上,仰头望向月亮。
隔着漆黑的夜色,那一张脸在月色映衬下若隐若现,落入明殊眼里,正是白日里从小院门口经过的女子。
月色渐渐黯淡了一些,丝竹声也似乎到了尾声。
祭祀台下,翩然起舞的红衣女子渐渐聚拢在一起,齐齐跪于地上,仰头望向了月亮。
忽然间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团乌云,遮去了夜空上的弯月,仅有几颗星子七零八落,散发着黯淡的光,丝竹声随之停了下来,祭祀台下的红衣女子像是受到了指令,悄无声息朝着四面八方散开。
转眼间,城里恢复一片安宁。
若非祭祀台上的红衣女子和白衫女子还未离去,她几乎都要以为方才诡异的一幕,是她臆想出来的。
一道幽幽脚步声在城楼下,一步,一步,一步走了出来,来人身上飘散着一股轻浅的檀香,身影几乎全然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手里的竹笛上挂着一枚铜铃,发出喑哑的响动,在夜色里荡开,一圈又一圈。
这是离堰的竹笛吗!?
是离堰吗?
他千里迢迢跑来梧州做什么?
明殊大惊失色,城墙青砖蚀骨的寒意从背后爬遍全身,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压下心间的惊惧,紧紧贴着城墙,纹丝不动,几乎与城墙融为了一体。
在她头顶的城墙上,顾舟被那诡异慑人的气势逼退,连连往后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他当机立断屏息收住外露的气息,心中默念了好几遍清心咒,神识随之平复下来。
来人并未察觉城楼上藏着人,直直朝着祭祀台而去,祭祀台上的红衣与白衫女从高空上,一跃而下,稳稳当当落在那人身侧,三人的身影渐渐被远处的夜色淹没。
过了好一会,乌云散去,弯月再次露出头来,整座城重新恢复一片静谧。
于普通人而言,又安详宁静的一晚。
对于能听见幽幽丝竹声的修士而言,又是心神不宁睡不安稳的一晚。
明殊悄无声息回到客栈,夜已经过了一大半。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脑海里全是离堰的竹笛。
便是想破头,一时也想不到离堰怎会突然出现在梧州,索性放空了思绪,闭目养神起来。
似乎刚闭眼睡着没多久,一声鸡鸣乍起,明殊嗖的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来,此时外面天色灰蒙蒙一片,她直接钻进厨房,生了火,熬上药。
火光跳跃着,袅袅热气弥漫在屋子里,没多一会,驱散了夜里的寒凉,暖意融融。
晨光拨开云雾从天边升起,天色渐渐亮起,薄雾缓缓退散。
明殊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着筋骨,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忽然间,那对容貌一模一样的妙龄少女,穿着朴素的青衣,脚下步履匆匆,悄无声息从里头朝着外面走去。
仅仅一闪而过,明殊却看得真切,是昨日夜里的红衣与白衫女子。
她坐回椅子上,杵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盯着药罐。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回头望去,是宁一。
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说道:“明殊,城主让你将药尽快送过去。”方才被城主喊他说要喝药的时候,瞌睡一下子惊没了,这会缓过来,困意再次席卷而来。
他催促道:“你尽量快一些,别让城主等太久了。”
明殊还没从他的话里缓过来,再一眨眼,宁一已经没影了。
宁叙主动要吃药?
难道是为了她手里的点心?
她掀开炉子上的瓦罐,看了看情况,差不多刚好,倒了一碗药,直接敲响了宁叙的房门。
里面传来的声音,比平日里少了些冷淡——“进来。”
明殊推门走了进去,利落的摆好药碗,摸出储物袋,一边摆盘一边说道:“城主,您趁热先喝药,今儿个照例给您准备了三样点心,有双色马蹄糕、荷花酥、糖蒸酥酪。”
淡淡的奶香、清香、甜味交错在一起,涌入鼻尖,令人心神愉悦。
宁叙慢条斯理喝完药,放下药碗。
托嗅觉敏锐的福,在明殊凑近欲要收拾空药碗的一瞬间,丝丝缕缕几不可闻檀香与幽冷异香混在一起,还搀着一种说不清的香味缓缓飘了过来。
果然是令人厌恶的味道。
宁叙拈起一块荷花酥,淡淡的荷花清香与甜味入喉,鼻尖的幽冷异香似乎也散了去,想到与顾舟身上一样的檀香,他慢悠悠问道:“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明明是询问的语气,却又仿佛看破了一切。
一股寒意从脚下蔓延到心间,直叫人头皮发麻。
她可以确定,昨天晚上绝对没有暴露。
任明殊想破头也无法猜到,宁叙自从眼疾失明后,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更甚于从前,以至于这么多年,凭借着敏锐的四感,除了看不见艳丽的色彩,其它与正常人相比,不差分毫。
再三考量后,明殊决定坦白,她缓缓说道:“昨天晚上听见丝竹声,一时睡不着,去城楼吹了吹风,不巧撞见了祭祀台的异样。”
假亦真,真亦假。
她自然不会傻到说出离堰。
宁叙问道:“那你应该怎么看这事呢?”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神色也看不出异常,许是因为点心合口味,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倒是显得愈发高深莫测,这一刻,明殊才彻底领悟世人为何说他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聪慧绝伦。
她自诩鲜有对手。
棋道也好,剑道也罢,直至这一刻,才真有了棋逢对手的感觉。
她按捺住胸腔波荡的心绪,莞尔一笑,徐徐说道:“我未曾见过那般独特的祭祀阵仗,不知出于何处,端看行事风格,倒像是魔族中人。”
宁叙:“何以见得?”
明殊看着宁叙,双眸熠熠,一字一句说道:“吾辈修行中人,自是先修心再修道,一言一行当存善念,又岂会这邪门歪道的做法呢,如此乖张枉顾他人死活的行事作风,更像魔族中人。”
宁叙一愕,缓缓放下刚拿起的点心,拂袖间流云绸缎轻轻晃荡着,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洒在他的笑容上,清隽的脸庞透着一层淡淡光华,神圣而不可侵犯。
“先修心再修道?那你可知,有多少人穷其一生都是在修道,始终无法做到修心呢?”
他话锋一转,笑容瞬间消散,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谁?”
明殊对答如流:“我叫明殊,今年十七,来自苍州,无父无母,自幼随破庙里的前辈修行剑道,已有十余年。”
宁叙转过头,笑眯眯的看向她,对那敷衍的回答说不上信与不信。
脸上不见一丝恼怒,他拈起一枚荷花酥,徐徐说道:“既是如此,那梧州妙龄少女失踪的事,就交给你来处理,宁一、宁三、宁九便由你来差遣,明日太阳落山前,我需要一个答复。”
明殊恭敬的应了下来,随后收拾好药碗,退了下去。
刚走出几步,脚下踉跄两步,匆忙进了厨房关了门,便再也忍不住,身形一晃便靠在了墙边,她深吸了两口气,半晌,才慢慢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