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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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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药庐,药老对明殊已经视若无睹,只在她端了药走时从书卷里抬头悄悄看了一眼。
明殊熟门熟路上了不归楼,宁叙完全沉浸在棋局里,压根没注意她的存在,等到取过来第五碗药,第六碗药……皆是不为所动。
直到第七碗药也彻底凉透了,一上午已经耗去大半,连宁叙自己对弈的那一局盲棋都到了收官的地步。
明殊盯着棋局看了半晌,忽然说道:“城主,我也略通棋艺,不如我陪您下一局,若是我赢了,您趁热喝药如何?”
宁叙闻言,抬眼看过去:“你?”
“是。”
“你倒是懂的不少。”
宁叙拈起一枚棋子,细细摩挲着。
良久,久到明殊目光落在七弦箜篌上,心中纠葛万分,难道要教他弹箜篌……下一刻,她听到宁叙清冷的声音就着沁人心脾的熏香传来——
“既然你有这个自信,便过来收拾棋盘吧。”
他坐在那儿,拂袖抬手间准确无误拈起一枚又一枚白子,放在白棋篓里,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只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明殊放下药碗走过去坐了下来,看着黑棋篓,宁叙这是让她?
取过黑棋篓,她利落的将棋盘上的黑子悉数收起来,又从袖间取了一方绣帕,擦拭过棋盘后,这才执黑先行。
落下子后,明殊轻声提醒道:“右上角,星位。”
宁叙迅速落下一枚白子。
你来我往间,夹杂着明殊温软的嗓音,不断提示着每一次落子的位置。
不过短短几十手交锋过后,宁叙拧眉,对方的棋路,倒是有些飘忽,叫人捉摸不透,他短暂思考了一下,落下棋子,两颗玉石棋子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显然,他落子的地方已经有棋子了,下意识抬手收回棋子。
“你?!”
宁叙瞬间明白了。
她完全是乱报位置,落子却是不同,完全不一样的局,为的便是欺瞒他,诱他入局。
“城主,落子无悔,您已经输了。”
明殊莞尔:“我只是粗略学过几天棋,对弈自是赢不了您,迫不得已才想出这样的法子。”
她看着宁叙颇为恼怒的模样,笑容越发艳丽动人:“虽说我胜之不武,但您若是没有眼疾,又岂会败在这般拙劣的计谋下,城主您素有君子之风,自当一言九鼎,我这便去为您取药。”
说完,麻溜的下了不归楼。
待她端上第八碗药,已是一盏茶后。
宁叙还端坐在棋桌旁,神色晦暗不明,也不知盯着棋盘,在想些什么。
明殊尽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小心翼翼走了过去,试探着说道:“城主,药来了,您趁热先喝药吧。”
这一回,宁叙极为配合,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明殊正纠结着要不要告罪道个歉啊,却只听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清冷:“下去!”
这下还不快走就是傻子了。
明殊麻利的收拾好空药碗,出了主院,心情松快了不少。
第一次送药,搞定!
脚步轻快的回了药庐,药老一眼便看到了她手里的空药碗,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才第八碗城主就喝药了,你倒是个有本事的。”
明殊有求于人,笑容灿烂,眉眼弯弯:“昨日得药老您伸出援手,明殊感激不尽,自当尽心尽力。”惦记着司渺渺,她趁机提道:“只是有一事还得恳求药老。”
药老颔首:“你说说看。”
明殊:“与我一同通过试炼的,有一位司渺渺姑娘,路途上对我颇为照顾,昨日我走的匆忙,未能与她打声招呼,也不知她今日会被安排到哪一阁,能否请药老帮忙打听一番?再转达一声安好的消息,免她挂念。”
“倒也不是难事。”
药老话锋一转,“若你接下来三日,能劝城主准时喝药,自然是没有问题。”
明殊松了一口气,笑着应道:“药老放心,分内的事,我定当全力而为。”
时间一晃便到了申时,明殊重复着早上的工序,才刚开始熬上第二罐药,药老便从外头进来了。
一进门便从怀中摸出两个青瓷瓶放在桌上,然后坐在那继续翻阅着书卷。
明殊问了声好,手下仍是有条不紊的忙活着,将一个个药罐按时放在生好火的炉子上,这才得了闲,坐下来照看着火候。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药老突然问道。
明殊拨弄着炉子里的柴火,解释道:“城主不喜喝药,一两碗药显然难以劝说城主,若等城主拒绝再回来煮下一碗药,未免太过耽误工夫,这才想着同时多煮一些。”
药老随意问道:“那你将时间摸的很准,药性拿捏也妥当,你以前经常熬药?”
明殊点头:“少时在师父教导下,经常帮忙给病人熬药。”
药老颇为感慨,一声长长叹息:“这样啊……”
“以前在我这呆的最久的一个药童,也是第三日,才想到这个法子,还需要托我帮忙照看火候,你倒是聪明,你是药修吗?”
明殊摇头:“不是,我是剑修。”
“剑修?”
药老惊讶道:“你右手的伤,应当是拿不稳剑的。”
明殊目光坚定,摆了摆左手:“右手拿不了剑,我还有左手。”
少女的眼里闪着熠熠光芒,灿烂又灼眼。
与另一双相似的眸子渐渐重叠——
“我一心向往医修,无惧道阻且长!请您收我为徒……”
药老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好半晌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青瓷药瓶上,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我闻着药香,差不多应该好了,你且先去送药。”
明殊检查一番,倒好药汤,端着药碗便出了院子。
也不知道是因为上午的棋局,又或是桌上那一碟碟精致诱人的点心,宁叙极是配合。
明殊秉着谨言慎行的原则,轻手轻脚收起空药碗,无意瞥见棋盘还保持着上午的局面,心思沉了下来。
她已经藏了拙,棋局绝对不可能露出马脚。
这般想着,她转身下了楼,迎面就遇到了顾舟。
传闻中的大阁主,宁叙的左膀右臂。
林立错落在云城内的九阁,以剑阁为首,其中剑修比之万剑宗,相差无几,作为剑阁阁主,顾舟行事低调,名声并不显,修为已至元婴。
是个难缠的对手。
她恭敬的随着一众侍从唤了声“大阁主”,余光瞥见他一脸神色匆匆,刻意放慢了脚步。
顾舟摆摆手,错身而过的瞬间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兀自转身看了一眼,正好瞧见空荡荡的药碗。
若有所思的上了楼,正好瞧见宁叙小心心翼翼摸索着棋盘上的棋子,动作极为熟练,完全不似双目失明的人。
与常人无异的背后,是一代器修呕心沥血的付出。
那棋盘是当年宁叙失明后,他求上神器宗,许以重金,与神器宗的生意又额外让利三分,才得了闭关已久的器修大能琢石真人专门打造。
每一道刻痕,每一道交错的点,都暗藏玄机。
为的是宁叙为数不多的一点爱好——弈棋。
他走过去坐下来,倒了杯茶水,调侃起来:“今儿个莫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会如此配合吃药……啧啧……昨日还想着杀了人,你这态度转变未免太大了吧。”
宁叙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你来的正好,帮我复局一盘棋。”
“哦?什么样的棋局,能值得你复局?”顾舟被勾起了探知欲。
“如果你能少些废话……”
宁叙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顾舟被看得头皮发麻,顿时收敛了神色,正色道:“先说正事。”
“不耽误复局,你按我说的落子就行。”
宁叙并没有给顾舟拒绝的权利,提醒道:“你执黑,第一手右上角,星位。”
顾舟认命的在棋篓里戳了两下,慢慢悠悠按他所述落了子,缓缓说道:“暗阁那边传来消息,临城两个月前的异常,确实极像引魂灯造成的,暗阁能查到的消息,最多半个月,逍遥宗肯定也能查到,这一次,你打算让谁走一趟? ”
顾舟神色凝重,显然对此事极为在意。
见宁叙沉思不语,他顿了顿,提醒道:“宁叙,引魂灯本就是宁氏至宝,若非先祖遗失,何至于几千年来受制于逍遥宗。”
宁叙皱了皱眉,问道:“逍遥宗那边,有没有查到引魂灯如何失窃的?”
“没有。”
顾舟摇头,一年了,逍遥宗那边一点消息都查不到,实在是不对劲。
他斟酌措辞,说道:“按理说,这么大的事,逍遥宗捂得再紧,总会传出一点风声,这次却是异常安静,若非前些时日借灯不成,你发觉不对劲,只怕是都没人知晓引魂灯失窃了……逍遥宗那边动作频频,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准备亲自走一趟临城。”宁叙轻描淡写说道,随后落下一枚白棋。
“你亲自去?”顾舟苦下一张脸来,劝道:“这怕是不妥吧,万剑宗才下了请帖,折玉君那边道贺,你得亲自……”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走一趟临城,够了。”
宁叙言语间对临城一行已然是胸有成竹,顾舟熟悉他的秉性,决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更改。
好在临城位于梧州,梧州受云城庇佑,在云城势力范围内,左右不过是多安排些人暗处保护的事,想通后,倒也没有劝阻。
他瞄了一眼宁叙,想了想,还是善意提醒了一句:“那你路上多注意些。”
“嗯。”
和煦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宁叙清隽疏朗的面容,多了些许柔和,迥然无神的双眼看向顾舟:“你让暗阁的人去查一下昨天那个女剑修。”
顾舟皱眉,费解不已:“查明殊?查她做甚?”
历来试炼者,其生平会由暗阁探查整理成卷轴,以避免有心怀不轨者混入云城。今年这一批通过临无山试炼的人,生平信息的卷轴他早已过目,皆是身家清白之人,明殊自然也不例外。
宁叙落下一枚白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接触过引魂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