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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眼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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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微蒙蒙亮,露水从叶尖上滚落。
明殊换上城主府里分发下来的青色衣衫,便直接进了药庐,手脚利落的忙活起来。
择药、生火、添水、熬煮……
药老走入药庐的时候,一排药罐整整齐齐,上方不断冒着热气,屋子里烟雾缭绕,明殊坐在小凳上,守着炉子,正拨弄着火候。
灯火明亮,雾气氤氲下,她的面容受热气熏蒸,泛着些红晕。
“看你今日的气色,好了不少。”
药老走进检查了一番汤药,整齐排列着十来罐正在熬煮的药汤,每一罐药熬煮的时间都不一样,倒是个细心机灵的。
他点点头,满意到:“你这方法倒是不错,你以前跟谁学习的药理?”
明殊停下手里的活,起身行了个礼,回道:“曾有师傅教导,读过些医药方面的书。”
“哦?那你倒是有些天分。”
药老没有过多追问,便是天赋再高又如何,他又不可能收徒弟,没必要追根究底,他转头吩咐道:“一会记得趁热将药送过去,莫要耽搁了。”
明殊应了下来,守着药庐,状似无意问道:“药老,我观这药方,其中有几味药物,都有解毒、明目的功效,宁城主是中毒了吗?”
“你懂的倒是不少。”
药老瞥了她一眼,凹陷啊下去的眼窝里,双眸沉沉,“这事说来话长……”
“早年间,城主双眼受伤失明,府中只有近身侍候的人知晓,你平日里送药尽量注意些,莫要犯了忌讳,否则,我这里也不是留人之地。”
所有的猜测在药老的话里都变成了肯定,万万没想到宁叙竟然有眼疾,而这么多年,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过。
转念一想,也是了。
一城之主,统领九阁,管辖十四州,眼疾的消息流露出去,只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药老点到为止,明殊心下明了,垂头掩去眸子里的震惊,“多谢药老告诫,明殊自当谨记于心。”
药老能如此随意说与一个药童听,显然,城主府有足够的底气,并不担心她往外传递消息,又或者是,在传出消息前,能悄无声息解决隐患。
云城势力深不可测,九阁任意一阁实力都可以媲美正道仙门大宗的存在,一个小小药童,又怎敢与云城、与九阁这样的庞然大物作对呢。。
蚍蜉撼树罢了。
明殊低头看着药罐,白烟热气缭绕,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曾经泡在药罐子长大的玲珑,心里忽然窜起一缕小火苗来。
室内忽然静了下来,沸腾的汤药“汩汩”作响。
药老在一旁翻阅着书籍,时不时起身检查下汤药情况。
待第一罐药熬好,药老瞧了一眼忙碌的明殊,忽然说道:“一会送完药,我差人给你诊脉看看伤势。”
诊脉?!
明殊心惊,她的伤势可不简单,如今谁来诊脉都可以,唯独药阁中人不行——
但药老的善意,她得接受。
“多谢药老。”
明殊转过身来,白皙的面容泛着嫣红,衬得人面桃花,眼里波光闪动,感激之意溢于言表:“不过是受了些小伤,已经大好了,再休养几天就没事了,劳药老挂心了。”
“我观你右手多有不便,应是受过伤,如果能劝得城主吃药,我这里倒是有些良药。”
梅雨昨日下午便已经停歇,室内燃着火炉,照理来说,是暖意融融的。
药老沧桑的声音隔着氤氲缭绕的热气清新传入耳中,一句话,无端的令人从头到脚,遍体生寒。
连脉都没诊断过,就能看出暗伤……
明殊镇定自若的端起药碗,没有接话,“药老,我先去给城主送药。”
药老似乎是随口一提,心思全然在手里的书卷上,头也没抬:“去吧。”
明殊步履匆匆,飞快的走出了药庐。
药阁在城主府内西侧,离主院不算太远,绕过花园,转三个回廊,修行众人脚程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主院。
明殊秉明了来由,侍从便进去通传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院子,感慨万千,不由想起自己曾经设想的方法来。
譬如,正面约战,以武力取胜,再取宁叙一滴心头血。
毕竟,曾经的她天资绝佳,天生剑骨,于剑修一道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心性坚毅,修为更是一日千里,短短百年,便是面临当世数一数二的仙君尊长也有一战之力。
若非她低调行事,刻意隐瞒,只怕早就名扬天下了,可惜棋差一招,一朝根骨筋脉尽毁,这条路显然是行不通了的。
又譬如,混入城主府,慢慢取信于宁叙,趁其不备,取一滴心头血。
可结果呢,明殊无奈的看着手里的药碗,以临无山试炼第一名进入城主府,若非药老的出现,她恐怕已经是死人了。
偏偏试炼出了岔子,右手半残,身上的伤还未好全,沦落成药童,处处受制于人,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原本摆在她眼前的,有一条她最不屑也最不看好的办法——
美人计。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若是以美色侍人,叫宁叙心甘情愿奉上……如果说曾经有过这种念头,在方才得知宁叙的眼疾后,也只是思路一条。
面对一个瞎子,哪怕国色天香,也只是徒做无用功罢了。
通传的侍从回来,打断了明殊的思绪,她不再多想,药老只能庇佑她一时,能否真的活下来,且看这一碗药了。
亦步亦趋跟着后面进了院子里。
及至一栋上书“不归”二字的小楼下,侍从礼貌的说了句“明殊姑娘,城主在楼上,请。”随后退了下去。
明殊放慢脚步上了二楼,四周的云雾纱被放了下来,随微风轻轻飘荡着,袅袅熏香弥漫,靠栏杆边的白玉椅上坐着个人,一身墨色衣衫泛着丝丝缕缕流光,跟前摆着一台七弦箜篌。
天色已经大亮,和煦的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云雾纱洒在他身上,平和宁静的脸上,完全不复昨日的淡漠凉薄,忽略那宛如鬼哭狼嚎的箜篌弦音,此番情形,倒也应了那一句“公子只应见画”。
明殊温言提醒道:“城主,药送来了,您看是不是趁热先喝药?”
宁叙信手拨弄着箜篌,弦音时断时续,呜呜咽咽的……
他不发话,明殊便杵在原地,静等。
也不知宁叙是怎么弹箜篌的,那弦音着实不堪入耳,接受了好一会魔音洗礼,明殊看着药碗上方已经没了热气,抬手一摸,已经凉透了。
明殊开口道:“城主,这碗药已经凉了,我去重新煮一碗。”
“下去吧。”
大约是洒在宁叙身上的阳光过于温暖,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得了允许,明殊下楼的脚步都轻盈了许多,直到走出老远,方觉耳根清净,迅速回药庐,看了下第二罐药,不早不晚,正好。
换上一碗新熬好的药折回不归楼,这一次侍从没有拦她。
端着药碗再次上了不归楼,明殊直接放低了姿态:“城主,我重新熬了一碗药,还请您趁热喝药。”
宁叙手上一顿,一道宛如锯木头般刺耳的弦音响彻小楼,他倒是淡然,“下去,今日也不必再送药过来。”
你不喝药我焉有活路?
明殊腹诽,壮了壮胆,一字一句道:“城主,良药苦口利于病,我观您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定是昨日药老督促您喝药起了效果,这碗药喝了,明日想来气色更甚。”
宁叙面露不满:“巧言令色!”
话已出口,明殊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城主,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我也略通药理,毒素淤积造成的眼疾,非一朝一夕能痊愈,您这样一直不肯配合,自是难以痊愈,倒是枉费药老从择药到炮制药材从不假手于人,更是日日寅时起来亲自看着熬药。”
宁叙抬眸,没有一点儿光泽的幽深黑眸,准确无误看向她:“你倒是敢说。”
他话语间并不见怒意,只是那视线,叫明殊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看着手里又凉下去的药碗,慌忙说道:“城主,这碗药也凉了,我再去端一碗药过来。”
说着,脚下生风,迅速回了药庐,取了一碗刚熬好的药,刚抬脚就遇到了从外面进来的药老。
药老一本满足的眯着眼,身上还带着一股极淡的油烟味,问道:“第几碗了?”
明殊躬身:“回药老,第三碗了。”
药老见她神色并无异样,显然是个耐打击的,一撩衣袍坐了下来,“赶紧去吧,别耽误时间了,早去早回。”
明殊点头,再次回到主院,侍从老远看了她一眼,便放行了。
这会儿宁叙已经放过那七弦箜篌,坐在棋桌旁,左手执黑,右手执白,棋盘上你来我往堪堪十来手,无论是黑棋还是白棋,布局都极为巧妙。
没了鬼哭狼嚎的弦音,倒叫人舒畅了些。
明殊柔声问道:“城主,药来了,您是现在喝药还是再等一会?”
宁叙落下一颗白棋,语气带了些烦意:“来的倒是快。”
“我知劝城主喝药并非易事,昨日走了一趟,算过从药阁往返主院一趟的时间,是以根据估算的时间,分不同时间一次熬了十来碗药。城主,这碗药您不喝也没关系,我再去取下一碗便是。”
她的嗓音轻轻柔柔,像羽毛拂过一般,说出来的话,却是令人生厌。
宁叙微微蹙眉:“自作聪明。”
明殊奉承道:“城主一颗七窍玲珑心,自是聪慧绝伦,旁人无法比拟。”目光落在棋盘上,纵横交错间,黑子与白子初露锋芒。
她继续说道:“可是,城主,下盲棋过于耗费心神,您不累吗?如果眼疾能治好,您又何至于如此劳累呢。”
宁叙嗓音微微拔高:“下去!”
哦豁。
看来是触碰到底线了。
明殊坦然自若的杵在一旁,等药凉透了,才缓缓退下,留下随风轻轻飘荡的云雾纱与弥漫在小楼里的熏香。
阳光落在棋盘上,暖玉雕琢的棋子泛着暖暖光华,留下那一句——
您不累吗?
宁叙唇畔扬了扬,笑里蕴着苦涩,怎么可能不累呢?
昔年普天之下一众名医药神会诊,束手无策,药老也只能勉强抑制毒素,百年间日日忍受这痛楚,能不痛能不累吗?
为了云城,为了九阁,为了十四州的安定,不能叫外人知晓。
旁人道他天纵奇才,谁又知道他得付出多少努力,才能看似与常人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