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大佬以后》何故一生

4、药童

　　屋子里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是悠远绵长，极为轻浅。
　　抵在眉心的剑意凌厉无比，只要那身处暗处使出剑意的人，一个念头，便能在瞬息间取她的命。
　　明殊微眯住眼，如坠冰窖，寒意蔓延在四肢百骸，苍白无血色的脸庞上，神情一变再变。

　　她攥紧了手心，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曾设想过千万种接近宁叙的场面，独独没有料过是如今这种局面。
　　她能感受到，宁叙是真的动了杀机。

　　明殊深切知道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任人鱼肉……
　　可是右手不能用，又负伤在身，眼下在这里暴露自己无异于自寻死路，换作以往，她怎可能默不吭声束手待毙，定会用秋水剑，剑指宁叙，便是两败俱伤也无所惧——

　　但现在，她不能，玲珑还在等她，这种认知真让人难受啊……
　　难道自己用右手换来的机会，竟是一条死路吗？
　　还是宁叙洞察了什么？

　　不！
　　不可能，她的来意，隐藏的极好。
　　明殊迅速思考起来，思绪在脑海里迅速翻转，眼下剑意没有真的贯穿眉心，杀机虽现，但她未必不能谋划寻找一线生机。

　　暗处的人，受命于宁叙，如何改变宁叙的态度？
　　灵光一闪——
　　池底的那柄长剑！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跪在明殊身侧最为接近剑势的宁一，更是被这一招震撼住了，而他脸上根本看不出半分害怕，更多是兴奋，想要与人交手的兴奋。
　　只是一抬眼就看见了神色不对的顾舟，便是傻子也懂了，城主这是发怒了吧。
　　太岁头上动土的事，他可不敢。

　　宁一不敢的事，顾舟敢。
　　他极力控制着情绪，一字一句道：“宁叙，你……”他万万没想到宁叙会来这一出。
　　他盯着宁叙，企图在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那可是能引起太微剑共鸣的人，怎么能杀了呢！

　　“我？”宁叙目光空远，幽幽重述了一遍，声音凉薄如水：“我说带下去，杀了，可曾听清了？”
　　宁叙态度坚定。
　　顾舟拧眉。

　　“杀什么？”
　　沙哑的嗓音从门外传进来，自顾推门走进来一位满头花白却精神抖擞的老者，他手里端着一碗药，饱经风霜的眼里，对书房里的异样视若无睹。
　　顾舟迅速换上一副笑脸，迎了过去：“药老，您今天怎么亲自过来了？”

　　药老侍奉宁家三代城主，忠心不二，医药一道当世无双，宁叙的病，也是他一直亲手负责。
　　奈何天资平平，修行路并不顺遂，几百年前寿元将尽时才勉强结丹，此后修为停滞不前，金丹修士寿命堪堪500年，药老到如今也活了400多年，城主府中旧人都清楚，药老这一把年纪，修为已然不可能再有所突破了，大限将至。
　　除了每月初一十五例行问诊，药老平日一向在自己院子里颐养天年，甚少出药阁。

　　老城主都礼遇三分的人，府里的人自是无人敢怠慢，是以，擅闯书房也无人阻拦。
　　“来送药。”被称为药老的老者咳嗽了几声，“毕竟，我那儿的药童，已经都跑完了，我也只能亲自走一趟。”
　　宁叙对喝药的事，极为抗拒，满城主府上下数百人都很清楚。

　　以至于药老那边的药童，因为劝其喝药无果，一个月下来换十几个药童，简直就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想当药童的人，比比皆是，药老甚少为这事亲自来送药。
　　难道是……
　　顾舟笑意瞬间僵在脸上，“这，秋音？”

　　“这什么这！秋音昨儿个回来情绪就不太对，方才突然不见踪影。”
　　老者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人已经留书出走了，我这把老骨头，只能走这一趟了。”
　　顾舟尴尬的笑了笑，“药老，您放心，一会就给您多补上几个药童。”

　　“说起来，这个月才刚过半，已经走了十七个药童了……”药老眼皮动了动，目光落在宁叙身上。
　　“归根结底啊，还是小舟你挑人的眼光不行，送过来的药童都没什么真本事，劝不动城主。”
　　任谁都能听出来药老的话，是在说宁叙。

　　顾舟哑口无言，属实不知道说些什么，心里默默吐槽起来：他都没本事劝动宁叙喝药，遑论一个小药童。
　　好在药老并未继续多说，他错开顾舟伸过来的手，佝偻着身子走到宁叙面前，将药碗递了过去：“城主，得罪了，今儿个这药，老朽得亲自盯着了。”
　　黑乎乎的一碗汤药，汩汩冒着热气，光是看着，就很苦很苦的样子。

　　宁叙嗅了嗅，顿觉鼻子有些不舒服。
　　“药老，您先放着，我一会喝。”
　　大约是被宁叙不肯吃药闹腾烦了，熟知其秉性，药老这会也来了脾气，就这么僵持着。

　　二人沉默以对，宁叙平静的脸上，渐渐裂开一道缝来。
　　面对丝毫都不肯退让的药老，好半晌，他才缓缓接过药碗，闭上眼一饮而尽。
　　那表情，难看至极。

　　顾舟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偷偷窃喜。
　　药老早就该如此了，不然都没人能治治宁叙这不肯吃药的毛病，每次都闹得人仰马翻。
　　迄今为止，在药老身边呆的时间最长的一个熬了应该有三天吧……也不知下一个惨遭荼毒的倒霉鬼会是谁。

　　顾舟想着，心里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而那个即将被荼毒的人，此刻却是从中看见了属于自己的生机。
　　明殊向来善于观察，无论置身于何种境地，都能细心从中找寻破绽，而这一次，也不例外。

　　不过寥寥数言，她可以确定，宁叙有疾厌恶吃药，而这样的人，面对药老却是一言不发喝了药，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可以确定，他会给药老几分薄面。
　　而这几分薄面，恰恰是她的一线生机。
　　在药老收拾好空碗，正欲退下去的时候，她果断开口道：“药老，我少时学过《药论》，略通药理，您可否收我为药童？”

　　谁都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几道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除了宁叙。
　　宁一：这女的胆子可真大啊！
　　顾舟：有点眼力，若是药老开口要人，宁叙应该不会杀了她吧……

　　至于药老，视线定格在她身上，掀了掀满是褶子的眼皮。
　　方才在门外未进屋时，他正巧听了一耳朵，却不清楚情况，但眼前的少女，坚定执拗的眼神，与曾经那个孩子，简直如出一辙……
　　愧疚与恻隐之心，说不出谁在占据上分。

　　略作思考，分析过利弊，他捋了捋胡须，沉声说道：“城主，此人既然已经通过试炼，不如交由我来管束？”
　　他也不想顶着这把老骨头，天天来宁叙这遭罪。
　　药老一开口，顾舟先松了口气，宁叙不大会拒绝药老并不过分的请求。

　　不管他日明殊是否能得到太微剑的认可，在他看来，有个渺茫的希望，总比什么都没要好。
　　宁叙今儿个也不知哪里不对劲，真是奇了怪了。
　　正如顾舟所料一般，宁叙并没有过多思考，点头算是答应了。

　　明殊缓缓松开左手，赌对了。
　　药老虽说年事已高，行事却十分利落，既然收了明殊做药童，当下便直接将人带回药阁的独栋小院里安顿了下来。
　　傍晚时分，明殊刚收拾好行李，便被药老拉着考校了一番，见明殊确确实实熟记《药论》，对药草辨识没有一丁点儿差错，满意的捋了捋胡须。

　　“明日起，你每日辰时与酉时务必将药送到宁城主那边，切记，一定要亲眼盯着宁城主喝了药。”
　　得了一个不错的药童，药老兴致看上去不错，吩咐完最为令他头痛的事，想起过往每个月都要走掉几十个药童，顿了顿，补充道：“宁城主不大爱喝药，喝药时脾气可能不大好，你且多注意些。”
　　“药老，您放心，我一定会看着宁城主喝完药的。”明殊乖巧的应了下来。

　　“瞧你风尘仆仆的，想来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药老摆弄着手里的药草，听着脚步声将要离开小院，他轻咳一声，略带告诫意味的提醒了一句：“我虽然不清楚城主为何动了杀意，如今你来我这当药童，便本分些，哪天熬不下去要走的话，我也只能将你还给宁城主处置了。”
　　明殊脚下一顿，停了下来，她回过身恭敬的行了个谢礼，“药老，您放心，我会做好分内的事。”

　　如此天赐良机，我怎么可能不珍惜！
　　明殊平静的退出了小院。
　　刚回屋里，脚下的步伐便踉跄起来，瘫软在床上，一张脸，血色殆尽。

　　明殊撑着左手起了身，靠在床边，惊魂未定的喘着粗气，好半晌功夫，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她这才尝试着运行灵气，几个周天调息，暖意自丹田流至四肢百骸，灵力修为也在慢慢恢复中，心绪渐渐放松下来。
　　幸好她如今根骨特殊，昨日灵力倒行逆施没有造成不可挽救的后果！

　　重新给外伤一一上完药，她直接熄了灯，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脑海里不断闪过白日死里逃生的一幕。
　　“带下去，杀了。”
　　凉薄的声音盘旋在耳边，明殊的心，沉了下来。

　　隐在暗处的高手还不知多少，她如今修为远不如从前，她真的能谋划获得宁叙的信任吗？真的有机会近身吗？
　　她真的有办法取一滴宁叙的心头血吗？
　　不，再难也必须去做。

　　玲珑等不了……
　　只是，原来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
　　她苦笑起来，今日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之后的事，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谋事在人，只要留在城主府，总能想到办法。
　　一番思考斟酌过后，困意爬了上来，幽幽黑眸慢慢合上，她苍白的面容在黑暗里，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