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大佬以后》何故一生

3、杀了

　　此刻的池水，浑浊不堪，完全看不清情况，司渺渺便是再迟钝，也察觉到有问题，一把抓住忽然出现在身侧少年，怒问：“洗剑池是不是出事了？”
　　还不等吊儿郎当的少年给她一个答复，隐隐白光从池中乍现。
　　越来越亮，光芒布满了整个洗剑池，浑浊不堪的池水越来越明亮、清澈。

　　然后像是被人以惊天利刃划开，从正中间分裂成两半，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一柄剑从鸿沟里拖着一道人影不断往上……
　　司渺渺不敢置信的惊呼出声，“是明殊姑娘……”

　　**

　　异动转瞬即逝，临无山的结界，将其彻底掩了下去，便是一众还在半山腰摸爬滚打的试练者，都没有人注意到，更别提数十里外的云城，依旧繁华热闹。
　　金碧辉煌的城主府里，雕栏玉砌的小楼上，云雾纱随风摇曳飘荡，熏香袅袅生烟，桌案上摆着一副残局。
　　顾舟端坐在侧，满脸踌躇，手里的暖玉白子几次将落未落。

　　棋盘上，白子大势已去，如同一只殊死搏斗的困兽，却没有活路。
　　这棋，显然是落不下去了。
　　顾舟捏着棋子，叹了口气，想着认输算了，一抬头，却见那与他对弈的人，早不知何时躺在旁侧用于小憩的软塌上，微微眯着眼，神色安稳平和，似是已经睡着了。

　　他一手托腮，自己思考的时间有很久吗？
　　忽然传来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大阁主，出事了！”来人神色匆匆，声音里满是惊慌。

　　顾舟一惊，手上随之一松，暖玉棋子掉在棋盘上滚了片刻，连带着好几颗黑白棋子都挪了位，这局棋……算是毁了……
　　他皱起了眉，看了眼榻上躺着的人，不为所动，也没有发怒的征兆。
　　就是这样的平静，更令顾舟不安，他抬眸睨了来人一眼，颇为恼怒，“执书，你来城主府有四十年了，还不懂规矩吗？什么大事，说不出个子丑演卯来，便自去领罚。”

　　执书自是清楚规矩的，急忙请了罪，解释道：“大阁主，这次是真出大事了！临无山洗剑池刚刚发生异动，太华剑忽然失控了……”
　　“太华剑失控？”
　　——清清冷冷的嗓音源自躺在软塌上的人，他仍是半闭着眼，耳尖动了动，朝执书的方向侧了侧头。

　　问话的人变了，执书更慎重谦卑了些，“回城主，就在方才洗剑池传来异动，太华剑便失控了，已经有三位阁主前去控制场面。”
　　太华剑失控，近千年来也不过寥寥数次。
　　顾家世代侍奉云城城主，对个中内情十分清楚，此事非同儿戏。

　　顾舟脸色乍变，眉头皱成了团，看着仍是一脸平静的宁叙，还有旁边搁着的一碗凉透的药，不由得有些头疼。
　　宁叙神色未起波澜，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一般，轻飘飘问道：“今年去临无山收尸的人，是谁？”
　　顾舟立刻回道：“是宁一。”

　　对于宁叙所说的收尸，其实并不然。
　　临无山试炼，每年都会从九阁中抽一两人去指点一二，一是为了试练者的安危着想，二是为了洗剑池的封印。
　　提起宁一，顾舟感觉头疼的毛病更严重了，解释了一句：“前些时日宁一在城中大打出手，城里损坏了不少房屋商铺，我想着今年的试炼也快到了，就让宁一去临无山指点一二，磨砺一下性子。”

　　毕竟，洗剑池走一遭，是人都会收敛一二。
　　“有宁一在临无山，还能出了这么大岔子，看来这次通过试炼的人，怕是不简单……”剩下的话，顾舟没有说全，洗剑池的封印，整座云城，也不过寥寥数人知晓内情。
　　“无妨，待明日试练者入了云城，左右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宁叙话里话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无论是谁，入了云城，城主府也好，九阁也罢，都在他手心，如何翻得起风浪？
　　他话锋一转，抬手准确无误的指了指棋盘，“刚刚那局棋，你输了，去处理烂摊子的时候记得把药带走。”

　　“你……”顾舟语塞，“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你自己的身体，你既然都不在意，我也懒得多管闲事……”
　　言语间，满是别扭的关心。
　　宁叙坐起身来，“我没事。况且，比起这碗药来，太华剑那边的情况，这会儿可是更需要你解决。”

　　比起宁叙不肯吃药来，太华剑那边的情况，确实更为紧急。
　　顾舟拎得清轻重，况且宁叙一向不待见云溪涧那边的人，他从中周旋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丝毫缓和。
　　这倔驴脾气也不知随了谁。

　　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顾舟极为夸张的长叹了一口气，颇有些哀怨道：“我是劝不动你喝药了，也不知道谁能劝得住，可怜的小秋音，一会也不知道又得跑多少趟……”
　　宁叙完全不接话，顾舟装不了下去，正色道：“太华剑那边的情况，我会处理好。”临走时，他顺便带走了那碗由他端过来的药。
　　来时热气腾腾一满碗，此时已彻底凉透。

　　洗剑池异动和太华剑失控的事，彻底平复下来，已经是第二日了。
　　恰好，也是这一次试炼者入城的日子。

　　司渺渺背着半昏迷状态的明殊，跟在人群后亦步亦趋入了城主府。
　　便是脚下的步子沉的紧，她也不敢太过松懈，紧咬着牙关尽量跟在后头，只觉得临无山到城主府，可真远啊。
　　那劳什子必须步行到城主府的规矩，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人规定的。

　　“你说你，干嘛非要带着这个伤残人士呢……”
　　已然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边响起，司渺渺朝那人怒瞪一眼，“嘴巴这么毒，没人教过你说话要积德吗？按你的说法，明殊可是试炼的第一名！”
　　“我也没说她不是第一啊。”宁一扶额，撇了撇嘴：“你这人，脾气怎么一点就着……”

　　“你懂什么！”
　　司渺渺稍稍垂了头，没再搭理宁一，跟着众人进了正厅，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里，这才缓了口气。
　　许是太累，她搀着明殊互相依靠着，待模模糊糊聆听完教诲，已是申时。

　　城主府的安排极为妥帖，司渺渺小心翼翼将明殊安顿好，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一走，没多久，明殊便幽幽醒转过来。
　　先前陷入半昏迷状态，无非是丹田灵力紊乱，意识还是有的，对于之后发生的一切，她很清楚。

　　她撑着身子，慢慢靠在床边，尝试抬了抬右手，并无太大异样，然后，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动了动手腕，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筋脉再次受损，到那时候我也无能为力！”
　　她微微敛下眉，泪盈于睫。
　　这右手，以后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握剑，再也不能拨动箜篌了……

　　“咚咚咚……咚咚咚……”
　　持续不断的敲门声，没有给明殊太多悲伤的时间，她强撑着起了身，掩好情绪，开了门，来人却是临无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
　　宁一已然换上了一副老实模样，本分的传了话：“城主要见你，你随我走一趟。”完全不容拒绝。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是什么香，倒令人心旷神怡。
　　明殊并不意外云城城主会见她，只是时间不对，地点也不适合。
　　关于云城城主的事，她可没少琢磨，书房绝非等闲人可入内，近百年来也未曾有试炼者能踏入书房。

　　想不明白，明殊也没有继续深思琢磨，伤势尚未恢复，更多心力不得放在压制痛楚上，绷着心弦，垂着头越发恭谨的跪在下方。
　　静观其变就好。
　　与她一同过来，跪在身旁的宁一，丝毫不复吊儿郎当的模样，跪姿端端正正，但明殊眼角余光却是发现他不断朝着站在宁叙旁边的顾舟，疯狂使眼色。

　　满盘接受眼神，读懂了暗示的顾舟微微摇头，他看着淡然自若喝茶的宁叙，回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倒也不是敷衍宁一，虽说外人道他是宁叙肚子里的蛔虫，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宁叙心思有多深沉。
　　没有一点苗头，他也摸不准宁叙想干什么。

　　偌大书房，处处可见的精致奢靡，氛围却是叫人觉得有些逼仄。
　　宁叙懒懒散散的坐在那儿，直到茶水见了底，他才慢慢悠悠放下茶杯，一如平常的开了口：“你便是第一名？”

　　瞬间，一种无形的压迫被释放，拢了过来。
　　明殊不卑不亢，抬头应道：“是。”
　　目光正好对上宁叙幽黑深邃的双眼，仿佛深渊，只是一个照面，甚至还来不及看清宁叙的模样，她已然确定，不好相与。

　　她极快的，微微低头错开了视线。
　　脑海里瞬间涌入这百年间，她留意过的所有有关于宁叙的一切。
　　天下人皆知，宁叙自幼丧母，少时丧父，在云城大厦将倾都想分一杯羹时，接下城主之位，世人皆道他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算无遗漏，才能在短短数十年间力挽狂澜，重振云城与十四州辉煌，更甚从前。

　　云城与十四州的百姓，更是视他如拯救苍生的天神下凡，塑了雕像立了庙，如神明般供奉。
　　却无人知晓宁叙双手染满了鲜血，曾屠了一整座城，不是善类。
　　这是曾亲眼所见的人，得知她想做的事后，告诫于她的讯息。

　　一缕幽冷异香传至鼻尖，宁叙心神一荡，那种像是恶灵腐烂的味道，真是熟悉！
　　他双手交叠于桌案上，轻轻摩挲着，片刻后，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袖袍晃动间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比了个手势——
　　藏于暗中的人得了示意，剑光一闪，光影间倒映着宁叙睁开的眼，黯淡幽深的眸子里，无光，无亮，就好像天地万物没有什么值得他入眼。

　　他说：“带下去，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