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五回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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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
我披衣趴在窗前，望着屋外的一片烟雨出神。在天庭这么久，第一次感到累得慌，以至不想动弹半分。
因为近来我睡得很不好。我会做很多梦，醒来时梦中的一切又变得十分模糊，可心底却隐隐觉得那些都是很重要的事，不应被遗忘，于是油然生出的懊恼层层累积，乌云一般压在我头顶，抑郁极了。
是何时变成这样的呢？大概是从上一次的地府之行后开始的吧。
想起来就蛋疼的地府之行。
在仙界，地府虽与我们气象司、司命司等等部门同属天庭系统，但管制更为严格。其他部门仙人想去地府一游必须提前申请，经层层审批，方能成行。而地府的官员若要出门寻访别处仙友，亦如此。
毕竟过往仙凡相恋，仙人跑去地府劫凡人魂魄，阻止其转世投胎的事不时发生，让上级领导颇为头疼。只有出台规定，严令禁止各路人员未经许可进出地府。
我进雷电科不久，就申请了地府通行证，直到最近才用上。我凡间的祖母阳寿已尽，要前往地府重入轮回。
匆匆同科里告了假，打开那本通行证，一张华丽的淡青色地府游览说明书跃然而出，在半空中停留片刻后变作司南样，指向鬼门所在地，酆都。
这司南状的阵法让我不禁想起上回同师父去找三陪君的往事。
三陪君——培轩……唉，不提也罢。
我计划着此次地府之行一是要和祖母说说话，送她老人家一程，二是逛逛慕名已久的阴曹地府，换换心情。很快，云车停在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古镇里。仔细一看，果然与新仙培训时学的一样，此酆都非彼酆都。
原来为防居心不良者窥探，酆都始终处于不断移动状态，唯有鬼差之术或凭借通行证方能定位寻得。因此早已不是凡间那座城市了。
行至鬼门放上通行证时我还在纳闷为何一片寂静，四下无人，待那古朴的木门吱呀开启，门后的景象着实令人为之一震。
早就听说现任阎王爷是位先锋改革派，不仅一举废除了数千年来繁冗的十殿管理格局，建立了高效精简的新型民主集中行政体制，更大兴土木，将地府改造成满是鲜花绿树碧草的欧式风格，一扫阴霾鬼风，成为天庭新兴的热门观光之地。
如今目力所及，果然一派阳光美景，极乐仙境。三三两两的各色人群从四面八方汇集，穿过花坪，走上不远处巨大的白色石拱桥。
随着人流迈上这座传说中的名桥——奈何，映入眼帘的是各种极尽精致华丽的洛可可风格浮雕装饰，每相隔一段还置有一座地府标志性雕塑，牛头马面孟婆皆在其中。最有趣的当属在半空中不断循环的温馨提示：“欢迎来到地府，请跟随好鬼差，遵守秩序移动，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
我对这位阎王爷真是肃然起敬啊。
一路兴奋，走马观花，可一下桥，我便懵了。
之前只收到时庚的信号便匆匆赶来，也没弄清祖母投胎的具体时辰，眼下孟婆汤分领处数十个窗口一字排开，熙熙攘攘，俨然大卖场收银台的架势，要找对人见个面那真是个考眼力的活。
路过的一位仁兄向身旁的鬼差抱怨：“进火葬场排队就算了，怎么下了黄泉也得排队……”闻言我不由一阵挫败：果真脱离凡间舒适久了，忘了人多办事得提前的道理是不行的……
虽然懊恼，但要回头再找时庚必然时间不足，只好一翻身上了三生石，蹲坐着碰碰运气。
这一坐便是暮色沉沉天际垂。我明白魂魄的模样未必与临死时一般——大多人愿以一生中最美好时光的身姿走完这段黄泉路。可我仍是心存执念，怀抱一线希望守着。
或喜或悲或平静的面庞来来往往，终于天河明亮，我拍拍身跳下了三生石。
万事如意终究是句奉承话，神仙也未必都如意呢。毕竟在天庭也混了些时日，纵然心中难过，却也淡然许多，我再回首那纷攘处，双手交握默念道：祝福您下一辈子万事如意，开开心心。
顺着指示来到地府游览接待处，与之前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夜游地府的仙人少得可怜。导游鬼差侯了一会，驾起仅载数人而显得格外空荡的骷髅马车出发了。
许是人少，导游鬼差也惫懒，途上便让我们自行浏览。我心情沉郁，也懒与其他人搭理，正落得清静。
一路走过十殿旧址、十八层地狱、轮回道等诸多耳熟能详的地府景观，来到了终点站——忘川的尽头。因骷髅马要吃忘川草补充能量，导游鬼差让我们就地休息，稍后返回。我并不觉着乏，便又走回忘川旁，再看一眼这难得的奇景。
汹涌奔流的忘川水在不远处蓦然坠下，形成一幅巨型帘幕，落入深不见底的无尽黑暗中。而这凡间任何一处瀑布都不能匹敌的壮观景致，却是寂寥无声，连一滴水花破碎之声也不闻。这里是时间与空间的尽头，万物终归于无。
被静谧而氤氲的水汽笼罩，一颗心慢慢沉静，思绪也似被抽离，我久久凝望水幕，一时难以自拔。
待回过神奔回草坡，一阵凉风吹过，只见飞起几根草屑，四周空空荡荡。
现在想来，当日自以为淡定地在忘川尽头睡觉这一装X行为，完全可视为之后一系列让我没蛋也觉得疼事件的导火索。
万籁俱寂，微风轻拂，在即将进入梦乡之际我却被一个迂回又娇媚的声音惊醒——
“我还道是哪位如此雅兴~在这休息？”
我一下从草堆里跳了起来。眼前之人一身黑长衫，虽与他之前登场的七彩霓虹装相比是低调许多，但从脚底衣摆处团团簇拥升起至腰部的龙爪形白花，随风轻轻摆动，跃然而出的华丽感亦非一般。
是的，来人正是命格科科长，张获邑。
“上仙……为何在此？”我甚诧异。
“散步~”
“这么晚了……好兴致，呵呵。”我干笑道。
“你也不差嘛~”
我叹了口气，只好简要说明起事情原委。边说边想到，这位上仙出现的时机皆是自己的非常时刻，他到底算福星呢……还是灾星呢？
“我带你回去吧~”面对领导忽然提出的可行性建议，我真是受宠若惊。“不好劳烦上仙……”
张获邑一双秋水长眸微微眯起，并无太多表情，只抬起左手向我一指，一束红色光线从指尖射出的瞬间缚住了我右腕。他勾了勾手指，我便猛地向前扑了几步。
“不必客套，来，这样比较方便一起行动~”似乎我的狼狈样相当有趣，张获邑掩袖笑了好几声。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缚仙术，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只不过我怎就觉得这么不爽呢。我攥紧了别在身后的拳头，尽量不咬紧牙道：“好，请上仙带路。”
一路走去，两人再无言语，气氛甚尴尬。许久，我突然意识到就这么跟有关部室领导弄僵关系着实不好，于是开始搜肠刮肚制造话题。
“上仙在命格科，应该与地府关系密切，经常走动么？”
“还好~”
“这条路与我来时光景很不同，是什么路呢？”
“近路~”
“听说命格科平日工作很忙？”
“就那样吧~”
……
“上次祭典时，多谢上仙帮忙解围了。”我扯到了旧事，试图挽救场面。
张获邑停下脚步，终于转头面对了我一次。他微微一笑，睥睨着我：“放心~~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所以无心解你的围。”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呆瞪着他，他却毫不在意地转身继续前行。
这什么意思！我才没那么自恋！你，你妹的！
——我不由抬起脚想要狠踹几腿子，但理智告诉自己这人打不过惹不起，只能愤恨地调转枪头朝后方虚空连蹬几脚。
起初越过忘川尽头的草坡尚是一片平原，可走着走着，竟进入了一个山谷，山路崎岖，我攀得愈发辛苦，心道平日过于依赖云车缺乏体力锻炼确实要不得。可带路的人并不停歇，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此刻，真真觉得自己有苦不能言，有气不能泄，快被憋出内伤了……
这地府着实与我相性不和啊！啊！啊！
正在怨念大盛之时，头顶忽然落下几块碎石，待仰头看去，只见一团黑物急速坠落！不待我思量出这景象瞅着为何眼熟，一阵地摇山崩之势便被砸晕了过去。
喔，想起来了，这场景跟我在人间的最后一眼所见一模一样。于是，这本清平小记就要悲壮地以主角二度仙去落下帷幕了，亲爱的读者们，再会。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五回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