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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07 —
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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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围观良久,没人吭声。
蒲宁搓搓手:“献丑了,不好意思,老画,拆了框揭下来的。不是俺习惯的套路,仿王老技法,借花献佛。十几年了,那时你和路姐去了北京,有天路过上门,王老一开门,就这样子。还有两幅,不重样的,画筒装不下了,我也想留着。”
“不,这就是老爸老妈,是他们平时的样子。那串串,叫布丁,也早没了。”王耶如梦初醒,抬起头,眼眶湿润,“谢谢都督,真的。别人的,都是官样文章,基本无感。”
“真好,我不懂画,就是觉得好,亲切,挠心。”路翎有点哽咽,“真不知道,两个老人那时怎么过的。大妹说,老爷子天天给婆婆数落,怪他逼走了儿子……”
“唔唔,”孟仲季清清嗓子,“我呢,不觉得老人家是在吵架,按都督的套路,点止咁简单。有深意的吧,两种风格混搭、冲突,琐琐碎碎的背景代表世俗,对王老的各种评价,各种定义,各种规束,老头子粗线条,烦不胜烦,要走佬,睬佢都傻。”
众人轰然大笑。蒲宁道:“这一说,顿时高大上,夫子霸王硬上弓,六经注我。不过,褒一贬一不好吧,师母白疼你了。”
路翎咯咯笑道:“婆婆是这样子的,没文化,爱唠叨,刀子嘴豆腐心。”
还有几张小的,是素描和速写,有炭笔,有圆珠笔。圆珠笔那张,是王亦奚站在讲台上,一手叉腰,一手气急败坏指着台下,台下有高低参差的头颅浮动。盛可来叫起来:“这个我知道,快毕业那年,系里政治学习,都督使坏,给我讲了个笑话,把我笑崩,给老主任抓住现行,气得啊,要冲下来了我们。”
王耶笑着,把速写稿也收好:“就不客气了,都归我了。明年,要在巴黎给老头搞个画展,一个个都要来。”
几个满口应承。盛可来道:“该下去看看了吧?”
王耶看看腕表:“今儿晚了,老头老太熬不起夜了。回吧,水饺。”
“要不,咱们野营,酒桶的干活?反正箱子还没开。”盛可来转向蒲宁和孟仲季。蒲宁喜欢山野,登时心动。孟仲季则道:“我老人家就免了,多陪下僆仔。”
王耶道:“随你们中意,不怕夜里有鬼就好。”
下楼,去到孟起房间,见他开着台式机带着耳机在打游戏,便让他开电瓶车,送两位叔叔去后山。
到得后山,盛可来先选了1号桶,又叫蒲宁别走远,夜里有个照应。
蒲宁允了,但2号实在夸张,像迪拜小皇宫,头晕,便多爬一段,进了3号。然后,目送孟起亮着手机电筒,一蹦一蹦下山,想起自己儿子,心头一暖。
* * *
蒲宁醒来时,只听见满山的聒噪,都是鸟叫。
窗沿上,甚至有一只黑色大鸟,雄赳赳的,在踱着方步,见蒲宁翻身也不理睬,继续东敲敲西敲敲,阳光散射在羽毛上,时而又一身翠绿。这应该是传说中的渡鸦了,也不知道这家伙站在那里,审视蒲宁有多久。
蒲宁抓起枕边的手机,一看,11点多了,一骨碌起身,渡鸦这才老大不情愿,嘎一声飞走。
简单洗漱,喝水,灌了整一大杯,这是蒲宁的习惯。3号是包豪斯风,井井有条,刻板寡淡,理中客,强迫症,连洁具造型都满满的科学,流量、出水弧线都经过精确测算,与没有一条直线的高迪恰成映照。
这也蛮对蒲宁口味,没啥不适,况且,他一向不挑食不拣床。
下到1号,桶门洞开,里头有个深肤色年轻女人,在弯腰整理房间。盛可来却不在。叼着烟,晃晃悠悠,穿过葡萄园。
一个人看风景,跟给人领着走是不一样的,一样的风吹动葡萄藤,一样的风掠过草尖,此时竟有萧瑟之感。想想自己若是这里的主人,天幕之下四顾无人,长此经年,又该当何处?
反照入闾巷,忧来与谁语。古道无人行,秋风动禾黍。
到得酒庄,院内屋内都是静悄悄的。蒲宁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找人,就看见王耶一身工装,咚咚咚走进大厅。
“起来了都督?知道你爱赖床,就没叫你,”王耶大声招呼,“路姐和小孟,陪他俩去了市区逛街。等等,我换洗一下,陪你吃午饭,忙了一早上,也饿了。”
言毕,快步上楼。
午餐很简单,两人各一大盆蛋面,几碟青菜熏肠火腿片。吃着,王耶见蒲宁不太吭声,便问咋了。蒲宁便说了。
夜里洗刷完,躺到床上,才有空打开手机。倪裳发过两次信息,说两个老人先后都住了院,她妈妈和他妈妈,一个心率过速、高血压、干咳,各种并发,一个脑梗加重,都是老毛病。倪裳要回去陪她妈妈,深圳那边,就分身乏术了。
蒲宁说,他要尽快回去,先回广州家里看看,接下来的旅程就不参加了。他查过,波尔多出发,明天有票,多转几趟就是,先跟大家说一声,一会他就落定,原订的票看王耶怎么处理。
王耶宽慰他,老人病都这样,别慌,不急在一时,会放他走。他会交待小孟去办,尽快搞掂,那么长的航程挤经济舱,对年近半百的老头,太遭罪了,再说,行李肯定超重,不放行。
“这会,咋就说我老了?”蒲宁苦笑,见王耶很坚决,也不好多说什么。
“淡定,淡定,吃好了,去一楼画室看看,也帮我抓抓主意。”王耶大口扒拉着面条。
“不等夫子阿来回来么?”蒲宁已经吃好,心绪不宁坐等。
“不等了,就咱俩。”王耶也干完,推开空碗,站起身。
快走到对面八角间,王耶顿住,伸手跟蒲宁要手机,接过,走进品酒区,连同他自己的手机一起,放进柜子,出来把门带上。蒲宁一头雾水:“咋了椰子?老这么神秘兮兮,搞得人也神经兮兮的。”
“呃,这样清静。夫子交游太杂,阿来隔行太远……”王耶喃喃自语,答非所问。
*
开门,同样的程序,门开了灯也亮了,人进去,身后的门无声关闭。
不同于楼上画室和餐厅,这里还要下几级台阶,下沉了小半层。装潢倒跟楼上无异,橡木墙上也挂满了画,只是画间距离更加紧密,有些画都快挨着天花了。这根本就不是展厅,更像仓库,台阶两侧不起眼处,还有几排迭拢的画,摞在双层架上,看来真没地儿挂了。中庭也没有长案,却是圆形的玻璃柱子,里头有几个隔层,搁着形态各异的器物。
跟楼上还不一样的是,这些并不是王耶一个人的,属于基金会共有。什么基金会,王耶没说,蒲宁没问。
画墙分三大块:当代,现代,古典。当代不用说了,都是活人,时下欧美画坛活跃度知名度都很高的红人,和王耶认为的潜力股;现代,其实包含中近,准确说是现代派,从发端于19世纪中期的现代主义流派算起,共同点是人都死了,停产了;古典,除了年代的久远,还包括画风,19世纪古典主义画家也划到这一块。拿王耶的话说,是活人区、死人区、木乃伊区,大不敬了。
先看当代,是收藏最多的部分,展出的只是代表作,每个作者三几幅,剩下的有些在双层架上,大部分在底下地窖,还没装裱上框。和国内的运作一样,都是先期投入,押宝,赌石。
所谓当红人物,蒲宁几乎闻所未闻,看得郁闷。在他看来,很多是玩过了头的花式表演,落力点在材质、颜料、技法、视觉刺激这些皮毛上,是实验过度的空心菜。
王耶指着几幅,让蒲宁估价,蒲宁信口说了,惹得王耶哈哈大笑,说后面再加个零吧。
蒲宁挢舌不下,自认为够潮了,没承想还是老古董,在他的美学观念中,基弗这一路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最远边界。资本怎么玩法他不懂,但回到绘画,要想一幅永流传,还是要回归本质,回归人性。王老有言,形乃万有,这话让他受用终生,但这个形是指造型,是与神韵的神对应的概念,是有意味的形式。王老此说,坊间有各种误读版本,谬种流传,害人不浅。
蒲宁说,潜力股中倒是有两三位,远超几个当红炸子鸡,有席勒、弗兰茨·马克这两个早夭天才的潜能,价廉物美,值得跟踪、培育。
王耶频频点头称是。
现代部分,在居中最显赫位置,空间占比也最大。这里着实让蒲宁合不拢嘴,口水鼻血流一地。一堆名头吓人的“死人”中间,居然看到,有塞尚,静物和人物;高更,大溪地;蒙克,晒衣场;维亚尔,家居;修拉,素描稿;亨利·卢梭,丛林;还有南美的里维拉,数幅土风……
王耶说,有几幅是老爷子的藏品,当年游学时所购,白菜价。
蒲宁笑道,随便甩出一幅,现价买下这酒庄还有富余。
王耶正色道,这个打死不敢,老爷子的命根子。因为流通稀少,书画市场又大鳄深潜,想集中收集某位大师作品,做梦吧,得一幅是一幅。
古典部分,王耶说的“木乃伊区”,存货不多,稀世珍品是没有的,欧洲画史入了名册的古典画家倒颇有几位,但都是边缘之作,古董价值大于绘画意义。
中庭玻璃柱,王耶没领蒲宁去看,他说那里才是真正的古董,天贵,但蒲宁不会感冒的。
*
末了,王耶不知从哪旮旯掏出一个移动盘,递给蒲宁,说这1个T的盘,里头全是影像,就是刚才那些现代派大咖们的画,老爷子的也有几幅,数码超清,有视频,有摄影,有全幅,有局部,还有微距细节,甚至有画布背面,一幅一个文件包,单列储存。
这些影像资料,全世界绝无仅有,因为这些画,仅仅存在于这个画室,且希望永远都在,千万不要外泄。叮嘱蒲宁,好好临摹,画好了,没准有大用。
蒲宁没接。
王耶见蒲宁神色凝重,不由大笑:“哟嗬,瞧你吓的!要是说,里头全是爱情动作片,全是小泽老师苍井老师,你蛋娃子还不抢过去?淡定,不是叫你造假,你要真能山寨,像张大师那样鬼神莫辨,货我全收了,比你自个画的还高价。好歹,可以在酒庄里挂出去,壮壮门面,哪像现在做贼似的,藏着掖着。”
这话刺激到蒲宁了,他赌气似的,接过移动盘。不过心里头,还是有点不安。没有什么比别人把秘密托付给你,更让人沉重的了。
两人走到台阶前,王耶又停住,双手按住蒲宁肩膀,沉声道:“都督听好,不管什么,记住:你知道的,老爷子一向当你是第二个儿子,我椰子当你是亲兄弟,凡事淡定,淡定。夫子阿来,大家穿开裆裤过来的,多点照应……”
“好了好了,淡定哥,越老越啰嗦。”蒲宁一招擒拿挡拆,反手一拧,拽住王耶胳膊想来个背摔,哪扛得动这头大象,两个小老儿都哎呦一声,呲牙咧嘴。
这么多年来,一直纠结蒲宁的一个问题,在这样的时代,艺术除了小圈子的自嗨、资本圈的支票,此外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这一趟,多少找到了答案,从画室出来,感觉亢奋了许多,血槽重新注满,至少于他而言,还有治愈功用,蒙尘已久的老脸仿佛神光熠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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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品酒区,王耶把手机给回蒲宁,又要开酒,给蒲宁按住。
蒲宁走到前院花园,给倪裳打电话,过了一会才接的,倪裳语气急切,说刚回到云南老家,才放下行李,一会就要去医院看妈妈,不多说了,让蒲宁照顾好自己。
再给深圳他二姐电话,二姐蒲静是医生,现在也在医院,陪老妈子做检查,整套下来还要几天,除了吞咽困难,情况还算稳定,不用太担心,按他的行程安排就是,家里人多,放心好了。
这还真是兄弟姐妹多的福利,蒲宁心里舒坦了不少。
通话毕,王耶那部加大SUV就驶进酒庄,路翎、孟仲季、盛可来下车,从后箱拿出大包小包。
蒲宁过去帮忙接手。盛可来把一只暗花旅行箱推过来,说是蒲宁的,路姐掏钱,他选的款,驴牌。
蒲宁哈哈大笑,那几个莫名所以。
蒲宁说,有个朋友,在一家大地产公司做高管的,讲过一段古,他老板农民出身,平时用度极省,每日早餐是一盒蒙牛加两个生肉包,或叉烧包。有一次欧洲回来,跟他们感叹,说现如今,国人有钱,是真有钱,在到达厅取行李,注意到好多人的旅行箱都是驴牌,就他土鳖。呃,现如今,蒲宁笑道,托阿来的福,他也是有钱人了。
路翎笑了,说对付着用吧,椰子见他就一个箱子,多个登机箱装随身用品。蒲宁连声道谢。
王耶也走了出来,叫众人先放下这些物什,趁阳光正好,一会到后山拍照,回头廖叔会叫人送餐上来。
众人欢呼雀跃。
* * *
从波尔多东北郊上空俯瞰,宽广平坦的田野上,一座山丘兀然而立,山顶有城堡,骑跨在鞍形山顶的鞍座中。城堡下有平台,依山而建,巍峨宽广,平台上沿有城垛,形似城墙。城墙中央有拱门,两侧是长长的墙画,渐变镶嵌的图形:
从蜂巢星球出发,一群蜜蜂渐变,成尖喙飞虫,成飞鸟,成几何立方体,成城楼,成城堡;反向,则是负形图案,来自立方体的鸟状物,渐次变为飞鸟,变为游鱼,终归于蜂巢星球。
进化,返祖,追来溯往,熙熙攘攘,埃舍尔的《变形计》。
城墙之外,是高大茂密的林木,沿林道而上,是鞍形山顶的后鞍鞒,其上矗立着一只巨无霸酒桶,桶下是瘫坐的西西弗斯,酒杯面包在手,瞪视着上山的不速之客。
车里下来几个人,正是蒲宁一行。
他们在城墙外头稍立片刻,便走进平台拱门。
进门是大堂,大堂正中,赫然立着一只木鱼球,橙黄润泽。大堂地板,满地的蜥蜴,黑灰白相间,也是正负图形;地面图案渐次演变,变成立体的蜥蜴,绿森森的,一只接一只,爬上右侧楼梯,再从左侧楼梯爬下,楼梯口还有一只探头探脑的家伙,嘴里喷着火。形态逼真,委实吓人。
王耶说,这是埃舍尔两幅作品的合成,原作居中的,本是剑麻和仙人球,给他换成木鱼球,少点惊悚,合不合埃舍尔旨意就不管了。这里是城堡的基座,原图中不可见,纯属自我发挥。
这几位,这时哪有心思听他闲扯,都急着上楼,战战兢兢,蹑手蹑脚,生怕惊动了那些霸道爬虫,一溜烟上了楼梯。
踏上平台,就看到一帘飞瀑,从天而降,水声喧哗,震耳欲聋。瀑布周边,散落的水雾形成一道虚朦的虹彩,颇有点神迹味道。
众人手搭凉棚,梗着脖子仰望,但见左右两座塔楼顶上,各一个多面立方体,在缓缓转动。此时夕阳西下,波尔多上空云霞漫天,给塔楼边缘镀上金色光晕,这座没有时间印记的城堡,仿佛创世之初就矗立在此的史前怪物,因此有了当下的活气。
从8号桶那里望下来,环绕塔楼的四道水槽,是在一个水平面上延伸的,但莫名其妙又形成错层的落差。而从这个位置仰望,每一道水槽都有明显的坡度,一层一层上去,水槽的结合部也不是直角,而是一个狭窄的转角,像多层停车场的坡道,像逐层上升的自动扶梯,到达左侧塔楼第三层,形成瀑布口。
饶是如此,也足令蒲宁惊叹:“牛掰啊椰子,当初给出这创意,是把皮球踢给你,传了个刀山球,没想到一脚打进。网上搜过解密文章,看过3D模型,也看过视频,最后成型的模样,都像烂尾楼,这里断那里断,根本不是完整的楼体,只能靠摄像做手脚。”
“这不科学!”盛可来也哇哇叫,指指相机取景器,“看到没,水是上流的,上流的!这不科学……”
定睛一看,果不其然,顺着上坡的水槽,水快速向上流动,哗啦哗啦,流得还挺欢,偶有几片树叶花瓣落在水面,顺流而上,再从三层瀑布口冲刷而下。
“玄幻啊,反重力装置?”蒲宁喃喃道。
孟仲季也捻须叹道:“巴闭啰,这才叫吹水~”
“三个呆子,看够没?走吧,下去转转,这里吵够了。”王耶催着转场。
盛可来和孟仲季钉在那里,根本叫不动,忙忙叨叨拍照,吵吵嚷嚷解谜。蒲宁叮嘱他俩,好生用功,传世之作就指着他们了,然后转身跟上王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