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 08 —
外 ...
-
外观那么古旧的建筑,居然有电梯,直达底层。
电梯口旁边,是电脑机房,透过落地玻璃窗,满墙屏幕前,孟起在跟几个小伙伴说些什么,看得出,他是这几个的头儿。
王耶朝机房扬扬下巴,冲蒲宁道:“看到没?小孟整天跑腿,都成快递员了。帝国理工出来的,工程和信息技术科班,能耐多着呢,夫子还不知足,老怪儿子不走正道,呵呵。爷孙三代都搞艺术,才叫出息?今时不同往日了。小伙子能吃苦,脑瓜活,嘴巴又牢靠,俺家小辣椒,那是高攀了。”
蒲宁点头,正要附和,听到最后一句,又收住了口。
“你们不是问水槽咋回事吗?老头子摆不平的,小娃儿一拍脑袋就有。”王耶又道,“都督你自个也发过圈的啊,视频,体育馆鲸鱼那个,还有光场技术啥的,记得不?人小孟组个班子,再借借外脑,啪啪搞掂。”
“光场技术?”蒲宁也一拍脑袋,“呃呃,俺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但体育馆那个,人家公司后来不说了么,是后期制作,难不成,你们野路子还先走一步?”
“承让,承让。”王耶拱手大乐。
“水槽的水,是蒙人的,那瀑布呢?”
“瀑布是真的。这简单,底下水池装个泵,塔楼一根柱子内空,大水管直通三层,永动。”王耶边说边比划,“真真假假,假中有真,这才好玩嘛。塔顶那俩玩意,在转的球球,今儿上午,你赖床那会搞掂的。山顶尖上,酒桶里流个不停的酒水,就不用解释了吧?”
“这个明白,”蒲宁点头,“俺家养了一缸鱼来着。”
孟起看见了他俩,便推门出来,向俩老儿汇报,说蒲叔的机票改签好了,同家航空公司的公务舱,要两天后,布鲁塞尔起飞。
王耶说,好,明天一起去巴黎,路姐也想散散心,玩两天,几个老人家再从那里去布鲁塞尔,放下蒲宁,接着去阿姆斯特丹。
蒲宁一听还要几天,蒙了,当即反对。如果行程已定,也就算了,但巴黎是决计不去的了,这个时候,实在没啥游玩的心思,宁可一个人呆在这,将养将养,到时自己坐火车,到布鲁塞尔乘机。
王耶深知蒲宁德性,思忖片刻,顺了他的意思,自己乘车倒不必,后天小孟要送路姐回来,次日小孟去比利时办事,顺便捎上蒲宁,到时他们几个在半路汇合,还可以同行一段。不过这两天,就没人陪蒲宁玩了,就廖叔在,闷坏了可不管。
安排妥当,大家都松了口气。
王耶吩咐孟起,到机房把水槽的电源关了,整蛊整蛊那俩呆子,孟起领令而去。王耶和蒲宁相视一乐。
*
王耶的雕塑工坊,占据了几乎整个底层,偌大的空间没有间隔,可以甩开膀子大干。地上堆着石材石膏木材和各种金属型材,墙上挂着刀凿斧钺各种硬兵器,还有熔炉,还有吊车……
蒲宁说,这是《电锯惊魂》现场。
相对整洁的区间,摆放着十几尊成品和半成品,三几件是王耶旧有风格,其余都是按埃舍尔的兵器谱照葫芦画瓢,彭罗斯三角,莫比乌斯环,首尾相衔的龙,素描之手,星座……未完工的“果皮人脸”和“联系纽带”,在试用不同材料,户外永久展示时才不会变形、垮塌。
王耶说,自打筹建这城堡,人整个掉进埃舍尔坑里了,这让他既惊喜又绝望。惊喜的是,余生甚至可以不动脑,单单照葫芦画瓢就够忙活了;绝望的是,埃舍尔堵死了他的脑回路,他已经想不出更好的造型,觉得以前做的,都是辣鸡。
好在,眼下得益是大大的,建筑设计竞标,比起单拼图纸和预算的同行,他至少还手握两大杀器:科技,雕塑,赫赫。就算不干正事,躲在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人就活络了。有时候,郁闷得像头野兽,就想打za抢。
蒲宁安慰他,会馆弄好了,来这的人就多了。不过,先把楼上大堂的爬虫赶走吧,不然来人都给那些霸道家伙赶走了。
王耶一脸得瑟:“开业再说,反正只是道具,眼下先这么着,有它们镇守在那,路姐都不敢来了,省得整天给抓壮丁,落得清静。”
蒲宁笑倒,叹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床上都有个难搞的人,噫~”
这回,轮到王耶倒也倒也。
*
坐电梯直上,就不用经过大堂,直接到了后面的会馆。这里还在大兴土木,基本装修好的是餐厅,起码桌椅齐备,吧台就绪,大致看得出将来的格调。
王耶说,为最大程度接近原作,整座城堡的石砖是青灰色,木料是炭化木,整个暗黑系。蒲宁说,可别太哥特了,搞得像黑弥撒。王耶说,酒庄各种风格齐备,够各路人马玩了,这里是核心区,小圈子专用。
有一搭没一搭正聊着,路翎领着廖叔和厨房伙计,拎着大包小包,急匆匆走进来。王耶和蒲宁一对眼,还以为是爬虫符咒作祟,正要作态安抚,路翎却道,刚刚在城堡门口,远远望到老孟阿来在山顶尖上,大呼小叫,丢盔弃甲往下跑,不知出了啥事,叫他俩快出去瞧瞧。
这边厢话音未落,就听得大堂那头脚步声顿起,偱声望去,见孟仲季和盛可来急慌慌跑进来,背挎相机,手拖三脚架,衣衫凌乱,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现场如果有配乐,“鬼子进村”这调调再合适不过了。
这俩一见他们在这,像见着老乡和花姑娘,一头扑进来,先把餐厅门关上,一家伙摊在沙发上,脸色煞白,失魂落魄。
餐厅里这拨人,也给吓得不轻,忙问怎么了。
盛可来气喘吁吁:“唉哟妈呀,啥子鬼地方哟,老命都吓没了!”
这俩你一嘴我一嘴,乱哄哄讲道:本来他们在8号桶那里拍照,突然看到城堡水槽那里,一头接一头的绿蜥蜴,摇头摆尾游动,搞得水花四溅,游到瀑布口,一头接一头摔下去,掉进水池,又从水车那头冒出来,轧得只剩半截身子,还拼着老命往前游,那水呀,都染得血红血红的。
这还没完,正吓得没魂,背后的8号桶,桶盖上又冒出一头大猩猩,金刚模样,对着落日捶胸顿足,嗷呜嗷呜。就在头顶啊,感觉都闻到那股骚味了。
这几下,前后夹攻,他俩几乎是滚下来的,滚下来的……
路翎也听得花容失色,都缩到王耶怀里了。王耶和蒲宁,先是愣愣对视,接着,都笑得捂住胸口,喘不过气来。
“天地良心,都督作证,我只是叫……叫小孟关掉水槽电源,整那么多幺蛾子,跟我可无关。”王耶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好彩,赶上设备调试,这精彩演习,免费看了……”
“啥设备?啥演习?”盛可来抓耳挠腮,猛不丁,醒过点神来,“假的?你说都是假的?”
“嗯呐,不排除孟公子公报私仇,把他老子摆了一道,啊哈哈哈~”王耶快笑岔气了。
“阴功啰,个衰仔,整蛊老豆,看我怎么收拾……”孟仲季气得脑门喷火,捏着小粉拳哇哇叫,一转身,又吓一跳,孟起就站在他后面,默不作声,孟仲季立马换画,一脸谄容,“唔唔,乖仔,话俾我听係点回事,好唔好嘛?”
孟起面无表情,递给他爸两瓶药:“你老忘事,够钟吃药了。”
*
王耶这顿尅是逃不掉的,连带蒲宁,感觉自己是个共犯,这会格外乖巧,跟着路翎张罗晚餐,把大包小包的熟食拿出来,一份一份摆好。
说是野餐,分量却比酒庄时还丰盛,吧台上满满当当,路翎听说了他们的日程安排,所以交代厨房做一顿饯别宴,也给老孟阿来压压惊。
王耶开了两瓶好酒,红白各一,浓淡随意。
厨房伙计拿出一只大火腿,当场表演切片,刀光剑影,眼花缭乱,架势堪比咱大西北手擀面。这火腿,伊比利亚名货,王耶说,就是在巴塞罗那市场买的,小偷给的那扎胡萝卜就没带回来了。放心,敞开肚皮吃,他们仨的随手礼另备,每个大猪蹄子各一只大猪蹄子。
因地制宜,这一顿就是自助餐加鸡尾酒会了。
酒过三巡,盛可来荡过来,凑近蒲宁:“大巴黎你不去,为毛?怕有老虎吃你么?我猜,是母老虎吧。”
问得蒲宁焦躁,放下杯碟,掏出手机,记事本上写下:连绵雨经,镜池微涨(猜一数学用语)。
“老猜猜猜的,给你猜个够吧。”言毕,把手机给了盛可来。
盛可来接过,孟仲季也凑过来,两颗脑瓜碰在一起,顿时电光石火噼啪作响。云销雨霁,又都两手一摊:猜~不~出,请开胡。
蒲宁写下谜底:一直线过平面上一点。再断句、解读:一直/线/过//平面/上一点,线指代雨丝。
众人恍然大悟,连声称妙。王耶赞道,这谜有意思,谜底枯燥得紧,谜面却诗意满满,反差很大。蒲宁点头道,就像王耶现在的设计理念,一头科技,一头艺术,一头未来,一头远古,建筑在当下,把两端连接。
盛可来不服,要求再来。
这回是:待犬子养老,吾头已秃矣(猜一句流行歌词)。几个兴头起来了,你一嘴我一嘴凑成了答案:我等到花儿也谢了。KO!蒲宁拍下惊堂木。
孟仲季冲孟起道:“傻仔,蒲叔说你呐,唉,我等到花儿也谢了……”众人莞尔。
再来。
前面是人家的谜,这回是蒲宁自己作的,用的是《水浒》段子,孙二娘下药放倒武松三人: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的洗脚水(猜保健品)。
也七嘴八舌给凑齐了:三精口服液。蒲宁算他们猜中,本来他的底是:益精口服液。
盛可来补刀:“这主角是路姐,益精口服液是说王爷,再牛也得听路姐的。三精……嘿嘿,咱们仨?”
路翎拍手大笑:“对头对头,你们再滑头,都得喝老娘的洗脚水!”
那三个不干了,对盛可来卖友求荣的行径,表示了严厉的谴责。
盛可来来劲了,说蒲宁还有一谜,放出来奖励大家:行欲须有度,寻欢不宜迟(社交用语)。
蒲宁抢过手机,麻利的塞回兜里,说不猜了,没电了,一会还要跟老婆通话呢。众人又把矛头对准蒲宁,齐齐起哄,说七老八十还怕丢脸?谜底的,快说!
*
再次站在瀑布底下,哪里有蜥蜴踪影。
水槽已换画,流动的不是水,是花瓣,沿途还有蜜蜂蝴蝶偕行追逐,空气中有弥漫的花香,真真切切。花瓣们涌到瀑布口,漫天而落,铺满底下的水池,大自然的乐音叮叮咚咚。
众人心情大畅,都道托路姐的福,消受了一把浪漫。
盛可来豪情大发,亮开金嗓门: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这几个多年没听盛可来开嗓,齐声喝彩,扎扎实实的美声功底,虽说唱法有点学院,胜在中气十足,音质饱满,高亢流转,然后一转调,变成《花瓣雨》,都是当年在KTV唱烂的老歌。
王耶说的茶室,就在水车边上的小屋。
推门,亮灯,环堵萧然,一灯、一几、一壶、数蒲团而已,侘寂之极。一进屋,噪音立消,屋子做过隔音处理,隔壁的水声恍如来自远山空谷。
王耶叫老孟坐上主席,沏茶,这是孟仲季的拿手好戏。孟仲季从手挽袋里,取出两个枣红木盒,打开一个,是茶饼。老班章,味道老霸道了,市价也老霸道了,孟仲季说道。
巍然入座,甩甩袖子,摆开道场,不假二手。木炭生火,铁壶烧水,待沸;茶饼拆封,用木柄锥子钻取几小片;沸水浇淋紫砂壶、公道杯,木夹镊住茶杯,逐一浸洗;小木勺盛起茶叶,倒入紫砂壶中,注入沸水洗茶,倒掉,再注水,旋即倒茶入公道杯,再从公道杯给六个茶杯逐一分羹,木夹镊住,递到每个人面前。整个过程宝相庄严,俨如领受甘霖琼浆。
蒲宁端起茶杯,一口啜下,大呼过瘾,渴茶多日,夫子不必拘礼,快手斟茶便是。孟仲季非得让大家说说头啖汤的高妙,当然虏获一片彩声,然后众人齐声催促。孟仲季无可奈何,简化仪式,连着上了几道。
的确好茶,数轮之后,依然茶汤醇酽,入口香冽浑壮。
孟仲季倒掉壶中茶渣,打开另一木盒,指着茶饼说道,刚刚那是老班章,普洱之王,现在试试冰岛古树王,普洱之后,市价更超老班章,且一饼难求。这话又耳熟,王耶的波尔多、勃艮第,也有酒王酒后之号,可见造极登峰,无分西东。
仪式如前,无一挂漏。有几杯浓茶垫底,大家也不急了,细酌慢饮,果非凡品,入口柔甜绵润,颊齿留香。老班章可谓得道高僧,冰岛却是凌波仙子。
*
一王一后侍奉左右,N轮战罢,几个俗人又原形毕露。
打牌,拖拉机,离散十几二十年后重新开战,回忆规则都吵了半天。
所谓拖拉机,就是升级的变种,不限人头,不限牌数。很多规则都是他们自己定的,比如多少分垮台,多少分升级,每多少分再升一级,视乎有多少人多少牌。看点是牌多,比人头还多一两副,感觉好有钱,满手白花花的银子,手指短点的如孟仲季,根本抓不住,得分好几沓摆放。
另一个私家牌规,是庄家随时变,对家也随时变,每一盘谁都可以抢庄,抢主,庄家埋完底牌后,叫一张他要的牌,先出的或后出的,撞上的就是对家;手气好到爆,也可以假叫,打着打着把别人卖了,自己打,独赢翻倍。再有,牌多王炸多,谁都握有大杀器,庄家一旦给截杀,出牌先机给夺去,那就死翘翘了。
当年玩兴最浓时,他们经常六七个人一窝,一打一通宵。蒲宁和王耶都是顽主,爱捣蛋,无聊时两人会作弊,桌底下换牌,作弄其他小伙伴,不过这招很少用得着,这俩记性好牌技不错,精于算牌,手气也常常不赖,每次的赌注——夜宵加早茶,轮到他俩买单的机会就不多。
美国人柯立芝有一系列插画,狗玩扑克,那盛况,就是他们当年的写照。
四老儿撸起袖子,噼里啪啦开战,路翎则镇守王耶身后,迷迷糊糊观战。孟起依墙而坐,玩他的手机游戏。蒲宁和王耶都是好战的主,不爆仓不死心,正好挨着坐,一晚上就见他俩轮着坐庄,轮着跟庄,还好,这俩手风顺,配合默契,大都闯关成功,没抢成庄时,打劫庄家又往死里揍,所以排名一路领先。
孟仲季自认精力大不如前,记忆力还是惊人,算牌功夫没落下,盛可来却已牌技生疏,出牌又慢,老给孟仲季数落。
打着打着,孟仲季就泄气了,走神了,扯他的咸蛋了:“今年过了四分一有多了,都督,算一算,下来每个月要出一幅,落力啲,你係得嘅。美协常务理事,唔该俾啲心机争取,你都唔争,边有咁大只蛤乸随街跳啊……呀,阿来,你又乱丢分了,作死啰阴功……”
“夫子少来,这苦情戏演了多少年,奇技淫巧,扰乱民心,没用的。吊主,一把清,别想着撸底。”蒲宁一上牌桌,就换了一个人,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虎虎生威,哪有半点平日病大虫模样。
* * *
他们的西行之旅,到目前都算是完满的,蒲宁的中途退出,是意外,纯属无奈。事后回溯,有人说,坏事就坏在蒲宁不够决断,他应该先斩后奏,自己订票回国,无谓多滞留两天,才导致后来一地鸡毛狗血。
非也。墨菲第三定律:会出错的总会出错。还有一个巴克斯定律,不那么有名:水总是淹至你靴子上一寸。该来的总会来,防不胜防。所有命运的因子,早写进你的DNA中,写在神剧本上,隐伏于你周遭的空气土壤,隐伏于水流人流,必经之路上候在那里,斜刺里杀出,给你精确打击。
那神鬼莫测的打击仿佛
是幻想。
它冷不丁冒将出来
且阴魂不散。
幻想的世界变得广阔无边,
人在边上小心翼翼,走向毁灭。
——卡尔·克罗洛《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