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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06 — 感觉没眯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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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没眯多久,他们就给叫醒了。看看窗外,天快黑了,前院后院亮起了路灯,酒堡内已然灯火通明。
入得餐厅,路翎欢欢喜喜迎上来,招呼他们排排坐。王耶和孟起都在那,王耶看起来显然没睡,略显倦怠,却依然亢奋:“来来来,今晚来点清淡的,你们路姐想得周到,说给你们洗洗胃。”
餐桌中央,一大锅的海鲜粥,一大盆的炒米粉,几大碟青菜,一溜串小碟卤菜咸菜,这几位顿时有了食欲,哇啦啦自己抢着盛粥。
“出来这些天,这一餐最正。”孟仲季滋溜一口稀粥,吧嗒一口米粉,口齿不清道,“哪来的米粉?哪来的咸菜?”
“廖叔,劳驾来一下!”王耶朝屋外叫唤,转头回道,“俺家主厨,香港师傅,山东乡下亲戚,老爷子的平辈,阿方索的入门师父……”大家给绕得晕晕乎乎。
外头进来一个弥勒佛一样的胖大汉子,年纪顶多跟王耶相仿。
王耶起身:“俺土鳖,吃不惯西餐,这十来年多亏廖叔。这些土产,都是廖叔亲手做的。”又指向他们几个,“都是我兄弟。那俩小伙子,是老爸的学生,89届的吧。孟院长你是见过的,小孟老豆。”
几位笑笑,也起身致意。看来,天下乌鸦,胖,是厨师逃不掉的宿命。
廖叔朝大家拱拱手:“一路辛苦。多多指教。”说的是国语。然后也不多话,躬身告退。
重新落座,王耶续道:“廖叔是老爷子当年弄去香港的,然后给我带到这来。他自己在波尔多有几处物业,一边做他的包租公,一边做我的伙头佬。呃,刚刚说的阿方索,就是昨晚古堡那个,你们觉得,手艺咋样?”
几位都竖起大拇指,孟仲季还道:“正,冇得弹。”
“嘴最刁的夫子都说好,那敢情错不了。”王耶道,“下月,他带几个徒弟过来,在山顶城堡另开一档,那里可经不住油烟。”
“牛啊王爷,你一张嘴吃得了多少?”盛可来咋舌。
“我倒好养,粗茶淡饭,来的人就未必。”王耶笑道,“那里要搞个小小会馆。”
“这两年,你们椰子不务正业,整天在后山猫着,倒腾这倒腾那,晒得那个黑哟,正式难民。”路翎数落,“老爷子还在世,都不知道愁成啥样。”
“他老人家又不是没愁过,当初我读雕塑,去美院,他就气糊涂了,后来他要把画全捐出去,又给我偷出来大半,见面就吵,我干脆就跑,先跑北京,再跑巴黎,路姐不放心,一路跟着遭罪。两老人,还多亏都督和夫子照应,要不,咳……”王耶眼眶微红,冲几个举杯,“来,敬兄弟!”
“咋说起这个?”蒲宁拍拍王耶肩膀,举杯站起,“来,先敬王老。”
大家起身响应,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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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王耶带他们去品酒区。
蒲宁站起转身,才注意到身后墙上,挂着一幅长轴国画,蛮大的一幅,主体就两道弧线,上小下大,走笔率性奔逸,圆润流转,浓墨厚重,枯笔飞白,再缀以三两墨点,一只葫芦跃然纸上。右面大量留白,上端四字竖书,错落有致:酒囊饭袋。却是爨宝子碑体,朴拙苍劲,霸悍雄强。再看落款,就一朱红篆刻,古意苍苍:孟氏仲季。
蒲宁端详片刻,猛一拍孟仲季肩膀:“夫子藏私,真人不露相。看你字画这么多年,这幅最是了得,酒囊饭袋,哈哈,字、画、意、品、境,叹为观止。”
孟仲季刚才就站在一旁,偷瞄蒲宁神色,见蒲宁这一说,登时祥云上头,飘飘欲-仙欲-死:“这么多年,难得老弟一句夸奖,中大奖啰!”
王耶也转回来,接道:“咦,才见着啊?还以为你瞧不上,当没看见呢。这字画,俺也认为是上品,自黑又利是,所以才单独挂这,也不管跟环境搭不搭了。夫子两年前来过,把画和儿子都留在这了。”
“你们再说,我可要反悔了。”孟仲季叫道,“起仔,卷好画带返屋企!”众人四顾,哪里还有孟起踪影。倒是盛可来,还傻傻站在画前,一手支腮,细细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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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陈列间,路翎在那候着,打开各种装饰灯。甫入门,浓郁酒气扑面而来,几欲醉倒。两面半墙都是酒柜,通天立地,满当当斜放的,都是王耶三个酒庄的出品,按酒庄按年份分门别类,灯光下,葡萄美酒夜光杯,闪瞎眼,馋死人。靠内院那墙,几扇窗户间,还见缝插针挂着画,寻常装饰,倒无甚出奇。
这里应该是酒庄客户长呆的地方,他们坐在高高的旋转凳上,听王耶讲那过去的事情,和将来的愿景。于这几位,就甚觉无趣。
对面品酒区。王耶花大钱布置的区间,是另一番天地,灯光柔和许多,色调温暖许多,有乐音似从地底泛起,男女交错,男悲女泣,来自墙角的老式唱机,硕大一朵牵牛花,古铜色,以声音的形态定格在那里。
盛可来脱口而出,说是威尔第的《茶花女》,还说出第几幕。这个应该是他和王耶的话题,不过他志不在此。内墙还是酒柜,不过只有半面是王耶自己酒庄的精选,两面相对的大墙,里头却是王耶在各地搜罗的珍稀名酒,不独红酒,还有香槟白兰地,一条藤上的三条瓜。这是盛可来和孟仲季的心头好,两颗脑袋挤在一起,多毛的和没毛的,海胆和河豚,发菜和蘑菇,热烈地争论着,探讨着。
王耶从半墙柜底下,取出一支酒,瓶身污渍斑斑,瓶贴残损不堪,瓶内液体几近酱紫,递给蒲宁:“这古董,就是在巴塞罗那说的出土文物,地窖挖的矿,1936年的,喝吗?”
蒲宁也没接,推回去:“您先请,回头发圈,说说品评心得。”
王耶没再为难蒲宁,在另一个酒柜拿出一支酒,酒体蜡黄,瓶子粗短矮壮像孟仲季,顺手开了,倒进醒酒器。
“汝拉黄酒,跟稻草酒一样,法葡系里的奇葩,适合现在斋饮。”王耶在沙发上坐下,“这支比刚才那古董更老,一战时的了。放心,人家是越老越好,开了我都肉疼。”
盛可来赶紧过来,抢占了对面单人沙发。这一圈的沙发,也是王耶师弟、红点大师的手作,不过皮是黄山羊皮,木是核桃木,造型收敛克制,比大厅那套精致、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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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可来仰摊在沙发上,合着歌剧唱段轻敲扶手,发了一会怔,然后问道:“呃,王爷刚说,出国先是去的巴黎,怎么后来又到这来了?”
“这个,又是说来话长。”王耶缓缓晃着醒酒器,“98世界杯,我跟着一个法国小伙子,在北京住我隔壁的,赴法观战,球赛看完也不想回去了。那小伙子带我去他朋友的工作室,在那打了一年散工,对方给不出高薪,就把我俩变成合伙人,搞了个建筑师事务所。自己有股份就不一样了,我把他们往国内带,路姐在北京接应,老丈人看我们可怜,铺了路,慢慢才做顺,挣的钱还都是国内的。那几年,是我们过得最惨最苦的,两地分居,拼拼扑扑,也就是那时,夫子给我改成这个名……”
“你改名,其实也是在跟老爷子较劲,太犟了。”路翎又来敲边鼓,“不过也怪,改了这名,后来还真顺了,一年后我也过来了。所以呀,谢谢人老孟。”
“这不一直惦着么……咳,这歌剧,听着瘆人。”王耶起身,去换了一张黑胶唱片,这回蒲宁也听出来了,教皇合唱团,气氛为之一变,王耶语气也为之一变,“路姐一过来,风生水起,很快就有了积蓄。巴黎住着的房子,老破小,我一D丝没什么,可不能寒碜路姐。都说D丝的标配是有快递,土豪的标配是有块地,嗯,俺要转型,搞块地,搞套别墅。周末带路姐出城,一路看过去,越看越没劲,这房子那房子有啥区别嘛,一直晃到勃艮第。”
王耶欠身,给每个人的酒杯斟了杯底一小圈,像斟白兰地似的。
“还没醒够,先小抿一口试试。”自己先来,轻嘬,含住,再慢慢咽下,很享受很满足的样子。然后很期待地望着他们。蒲宁本就不嗜酒,这些天给各种液体来回洗刷,舌头都麻木了,除了香香的酸酸的,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倒是孟仲季和盛可来,不住口赞叹。
“一到勃艮第,路姐欢喜得不行,走不动了,撺掇我在那拿块地,造酒造房子。”王耶的故事还在继续,“可勃艮第就俺巴掌那么大,村民都捏着不肯放,肯放的又手指头那么一丁点,一丁点还死贵。拜托,俺在大中华的屋子,是可以跑马的,跑这来受洋罪?爱卖不卖,拽着路姐就走。说走,其实我也不甘心,除了酒庄就瞧不上别的了。后来,就碰到克莱蒙的后人,潦倒的巴黎北漂,一说,跑去一看,捡到宝了!”
“其实回头看,不是捡到宝,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路翎一脸懊丧。
“对,也不对,得看参照系,跟谁比了。”王耶倒蛮淡定,“那伙计,克莱蒙末代庄主,咱国人说的败家子,家风坏了,老家更没理由呆了,跑巴黎浪去了,酒庄交别人打理,看天吃饭,刨除皮费就没啥剩头,自己开间小酒吧,也有一搭没一搭的,混个三餐饱。我那老拍档正好认得他,一撮合,问我能给多少,我壮着胆说,1公顷10万,不到40公顷,给足添头,400万整吧。那伙计听傻掉了,怕我反悔,第二天就追过来要签契。400万,欧啊,那时法郎刚停摆,欧元势头正猛,快4000万人民币,说拿就拿我容易吗?一咬牙,把本地账户提空,先给100万预付,剩下的,两年内给齐。这伙计二话不说,敲定,揣着100万欧,满世界玩儿去了,剩下我和路姐,为钱发愁。”
“世上最残忍的,是在穷人面前卖穷,这比炫富更令人绝望。”蒲宁道,“鲁迅说的。”
“鲁迅说得好!”盛可来傻傻附和,“王爷不是大把房子嘛,单广州,我们打过牌的空房就有四五套,底下我们都叫你地主,路姐叫地主婆。”
“哈哈,路姐别气哈,我早说这几个不是啥好人。”王耶一边安抚佯怒的路翎,一边捡回话把子,“讲真,钱没多少,房子还真不少,广州不算多的。最早,是把老爷子的画,偷出来倒给台湾佬,卖一张买一套,深圳、广州、上海、北京……后来,巴黎事务所也挣钱了,国内开发商经常耍赖,不给现金,拿自家房子充数,几年下来越屯越多,撂在那自己都嫌烦。今儿有急用,就开启了大甩卖模式,主要甩广州北京之外的。那时几大一线,好房子也不过六七千,甩掉好几十套才凑齐,那两年,卖房把我卖虚脱了。卖到后面,咦,房子咋越卖越贵呢?卖上瘾了,继续,越卖越乐,顺手把隔壁两家也撸过来,人家可不傻,车库酒带旺整片了,地价飙升了,20万一公顷,翻了倍,不二价,又400万欧,俺也给得挺高兴。03、04啊,夫子的八白小运啊,国内房价在蹲坑,正要火箭发射,娘希匹,1949加入国民党……”
“也叫临天光濑尿,”孟仲季不忘神补刀,“欢迎小哥回国观光,瞻仰瞻仰房价。”
“真以为俺脑壳是椰壳?”王耶沉着应战,“手头还有不少尾货的,这不陆续在清嘛。没错,有的地方是飙涨了20倍,吓死人,这里也不差啊,整个波尔多最贵最抢手了,公顷单价轻松过百万,少收了三五斗,而已,淡定淡定。好过俺大妹,两口子专注炒股几十年,亏光老本不算,还把俺给的几套房搭进去了。”
“椰子你喝高了,”路翎夺过王耶酒杯,一饮而尽,“一晚就听他跑火车。你们一来,他把几年的话都抖搂完了。”
“大妹早向都督取经,哪会那么惨,”盛可来朝蒲宁吐吐舌头,“他可是股神,神预测。”
“阿来少来,你职业冰壶手啊,哪壶不开提哪壶。”蒲宁拿起酒杯,把杯中剩酒倒给盛可来,起身,伸个懒腰,“陈年烂账,几天几夜算不完的。走吧,去画室瞧瞧?”
* * *
王耶领着他们,却是径直上楼,来到右手八角间。
盛可来不解,问为毛舍近求远,不看一楼先。王耶笑笑,也不答话,当着他们的面,在门侧墙上,输入密码开了锁盖,再把整个手掌贴在显示屏上,八角间的大门缓缓开启,听声音就知道,这大门有多厚多重。王耶说,上下两间画室都有监控,直接连通本地安保公司。
这架步,那几个立马脊背僵直,神色凝重,脚步迟缓,都不想先跨进门。王耶乐了,冲路翎道:“瞧瞧,电影里的坏家伙就他们那样的,一听有警察啊监控啊,就发毛,就想跑。夫子,你那画廊不也差不多么,闪闪缩缩干啥?”
他们这才松了口气,一拥而入。
跟餐厅和主卧完全不同,画室是密闭的,看不到一扇窗,内墙也不是石材,是一块块橡木板材,全屋拼贴,墙上错错落落挂满画,都是带框装裱。
他们纳闷,外面看怎么都有窗,里面咋看不见。王耶解释,那是假窗,纯粹为了外观统一,但窗帘和窗玻是真的,装在外墙凹陷处,不然,门防再严有球用。这边的塔楼,上下都有通风恒温系统,别担心给憋死。
蒲宁一眼扫去,就知道这里的画,几乎都是王老的作品。
王亦奚,山东胶州人氏,国内画界久负盛名的人物,国家级大师,40年代中游学法国,50年代初归国,作为南下干部驻扎海南十余年,60年代中到广州,成为美院中坚;80年代初,牵头在南方大学创立艺术系,分设绘画设计和舞台艺术两大专业,蒲宁和盛可来就师出同门,同系同级不同专业。
王亦奚的油画,初期追随点彩派、纳比派,后融入个人风格,明丽中见沉雄,俊逸中有筋骨,形成个性鲜明的王氏画派,门下高徒辈出,在欧洲也享有盛誉。声名在外,却不为商业所动,市场上,他的作品一画难求,十年前去世后,才偶见画作流通。
王椰,就是王耶,王亦奚于海南诞下的长子、独子,那时,王亦奚已近4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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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作按编年史排列,可以清晰看出王亦奚的风格流变。
一路过去,蒲宁发现,王老的代表作几乎都在。王耶说,他才没那么傻,当年偷偷倒出去的,都是一些小画,还有草稿、写生啥的,王老自己都不太记得,在家里的犄角旮旯里吃灰。这些,是他多年藏匿、“抢救”的结果,当然还有一些,收藏在美院、南大和省市美术馆的,鞭长莫及,也适得其所,就随便了。
最后一部分,是王亦奚的肖像之类,十来幅的样子,出自朋辈和门生之手,有几个蒲宁记得,算是师兄弟。
蒲宁忽然转身跑了出去,众人不明所以,待他再进来时,手里拎着一支长长的画筒,看他拧开盖子,小心翼翼抽取出来,原是几幅画。蒲宁把最大那一幅,在中庭长案上展开,拿案上重物压住四角。
众人趋近围观,是亚麻布油画,横幅,面积还不小。
画中,右侧前景,一个老头的半截身子仿佛扑将过来,一看就是王老。白色圆领老头衫,皱巴巴的,同样皱巴巴的大半张脸前倾,像时人的自拍,略略变形,白发纷乱,满脸的愠怒与无奈。大面积的背景,是寻常家居,餐桌旁一白发老妪,系着围裙,手抓拖把,在老头背后叨唠着什么。他们之间,一只京巴串串夹着尾巴,可怜兮兮,无所适从。背景画面,是细碎的点彩,模糊、老旧,像透过电视雪花所见;前景,似要夺门而出的王老,却是粗刷刷就,色块短促、粗犷,像打上一层马赛克。
庸常的生活,日复一日的场景,恰好被访客撞见,大脑中咔嚓一声,定格,成像,尔后,在记忆中渐去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