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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05 — ...


  •   从大厅后门出去,是内院,够宽绰,够空荡。院子中央,孤零零一棵大树,王耶说是油橄榄,有好几百年了,保留在这里,砌了石基围护起来。
      橄榄树下,还有一组雕塑,一对男女,男的举杯劝饮,女的半推半就,还有围观群众起哄。极简风,跟表情、动作无关的部分,都给省略、镂空,锐利的棱角,构成流畅线条,像一笔画。王耶自己的作品。
      这架势,活脱脱自画像嘛,孟仲季说。
      院子里酒香飘荡。平房宿舍前,停着几部电瓶车和摩托车,屋内有乐声传出,隐隐有人影活动。现在还是冬歇季,四周安安静静。出了后院,葡萄园前面,还有一个工场,空地上摞着几堆木材,王耶说全是橡木。
      三月的波尔多,还有点阴冷,感温比西班牙明显低几度,旷野中凉风吹过,酒后发烫的身子甚觉惬意。放眼望去,一片宽广舒缓的谷地,一畦畦葡萄迳直奔来,藤上已有少许嫩芽嫩叶,风中抖瑟着。
      穿过葡萄园,走在沙砾路上,王耶指指这指指那,说这一片都是梅洛,那一块是品丽珠,那一块是赤霞珠……
      看着孟仲季和盛可来一脸认真一脸迷茫,蒲宁忍不住笑了:“王爷就别为难我们了,果子都没有,怎么认?话说,有次生物考试,一道题,是看动物的脚猜动物名称,考生全懵。有一位火大,撕掉试卷拔腿要走,给教授拦住:哪个班的,那么嚣张?这伙计撸起裤管,指指毛腿:你倒是猜猜,我是谁?”
      盛可来笑得前仰后合:“哎呦喂,那教授,不是你吧?”不留神,一脚踩跐差点摔倒。
      王耶一把拽住盛可来,止住笑:“停!这距离这角度,正好。”
      盛可来莫名所以,闻声定住,gif瞬成jpg,一副炸碉堡的壮烈造型。
      三脸懵逼。却见王耶手指前方,众人扭头望去,但见园区尽头,一道陡峭的山坡,乱石嶙峋,杂树丛生。若干桶状庞然大物,横卧山上,看着随时会滚落下来;酒桶后面,都有一个巨大裸男雕塑,姿态各异,或推动,或扛顶,或撑持。
      从山脚依次望上去,推着酒桶上山的男人,像慢镜头分解,一帧一帧,整个过程逐格呈现。这景象,摄人心魄。
      而山顶,还有一座奇异古堡。
      “妈呀,都是啥?悬乎啊!”盛可来哇哇怪叫。
      “壮观吧牛逼吧?”王耶一脸自得,“都督的杰作。”
      蒲宁自己也给镇住了,半晌方道:“我只是出出主意,但真弄出来,现场效果是够震撼的,王爷杠杠的,魄力没得说。”

      *

      盛可来和孟仲季,几乎是一路小跑跑到山脚,来到第一个酒桶前,一观究竟。
      酒桶大得惊人,集装箱规模,真实酒桶的N倍放大,材料和细节完全一致,都经过防腐防锈处理。推酒桶的男人,乃苦命的西西弗斯,根据地形和阶段,设计出不同的造型,同时构成酒桶的支撑系统;支架、钢筋固定后,水泥浇注,再雕刻,最后镀层,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王耶站在横卧的桶前,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PP,一通快速操作,酒桶盖向两边自动开启。几个人探头内望,不约而同惊叫起来:桶里竟是一个起居间,灯火明亮,富丽堂皇,乐声如水涌动,纯然是豪华酒店配置,不过更紧凑,衣帽间、座谈区、睡眠区、盥洗间,依次递进,一应俱全。
      王耶拿起投影墙上的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键,座谈区后面,打开了一扇窗;再按一下,连接睡眠区之间,打开了一扇落地大窗,葡萄园景象尽入眼帘;再按,大床正上方,室内、户外的木板同时内缩,露出天窗,但有玻璃罩着;再按,玻璃也缩进去了,抬头望望,天上有云飘过,凉风从四处漫灌进来。
      王耶解释,这只是部分功能,其他就不一一演示了。内部配置,每个“桶”都不同。他说:
      “从山脚到山顶,由‘富’到‘穷’,繁复到极简,奢华到侘寂,绚烂归于平淡。毕竟,这就是西西弗斯告诉我们的。毕竟,这就是人生。教授这理念,我是全盘认同。当然,这套反过来,也是一种人生。
      为教授这个宏伟构想,我们组建了一个团队,分几班人马,基建,造型,装修装饰,智能系统……人物造型按教授提供的油画,提香的《西西弗斯》,原型上拓展,成一个系列,感谢蒲教授从概念到落地全程指导;装修装饰,感谢孟院长的宝贵意见;智能系统,感谢盛总的倾囊相授。感谢提香,感谢加缪,感谢西西弗斯,感谢CCTV……”
      大家听傻了,蒲宁笑道:“瞧你兴奋的,都神魂颠倒了。”
      王耶也笑:“还没完,精彩在后头。夫子加把劲,够脚力吧?”

      *

      从“西西弗1号”出来,王耶领着三人踏上上山石径。这条石径隐没在树木、杂草、乱石之中,从远处根本看不见。
      王耶说,这是为了保持山体的荒凉原貌,不影响整体视觉。当初建酒堡翼楼时,为了夯土墙,是在左侧山脊挖的土,正面看不见,等于在那里垦荒,种下的葡萄已经酿出好几轮车库酒了。倒不是那时就有这远见,朝酒堡这面山坡,土质实在不堪用,开挖难度也太大。那一侧,有一条柏油路,可以直接开车上山,到达山顶城堡。
      “怕你们半途而废,剧透一下,那城堡,是教授系列创意的高潮,”王耶喘着气,“埃舍尔的《瀑布》,依样画葫芦,实在搞不出来的,就瞎搞,呵呵……”
      这剧透还是有必要的,才到西西弗2号,孟仲季已经气喘如牛,光光的脑门上竟然沁出汗珠,门开后,匆匆扫视一眼,便催促众人继续上路,后面都是如此,直到6号“提香桶”,实在力竭才停下来,坐在房里木椅上,大喘气。
      果然,一路上来,从1到6号,屋里的配置渐次简陋,到这里已变成中世纪农耕景象,原木桌椅,不事雕饰,油漆斑驳。现代科技?不存在的。WiFi?带手机进来你就是外星人。何谓“提香桶”,是说外头那汉子,提香画中人的原版再现,快撑不住的那位。
      “一共几桶啊王爷?”盛可来问,“有讲究的吗?要是我,最后就整个全家桶。”
      “吧唧!这倒没有,原来是想搞成七个,按圣经七天创世的主题,玩把深沉,”王耶回道,“但给教授数落了一通,说你是不是傻,给人连锁酒店做广告吗?我想也是,都无神论者,多神论者,那就按地形补缺吧,整了八个,名字也懒得起,一二三四完事。”
      “第八个,我猜,就是铜像。”蒲宁道,“空空如也,坐枯禅,呆若木鸡。”
      “虽不中,亦不远矣。”王耶也掉书袋了。
      如果说,提香桶还有铁器时代的烟火味,下一个,西西弗7号,直接就堕入石器时代了,荒蛮,孤寂,满满的物哀禅意,住这里得有大心脏。比提香桶更惨的是,凡事固然靠手动,还得DIY。配套还是齐的,落座有木桩,卧榻有树壳,被褥有兽皮,烧水有柴禾,一箪食,一壶浆,来之不易。王耶说,树壳兽皮都是仿生材料,整套下来真实不便宜。
      似乎为了补偿,给凄苦的住客送点温暖,正对卧榻处,岩壁上,还挂了一块呲牙咧嘴的大木块,上有烧刻:融融雪山中,一间若有若无的屋子,一个若有若无的归人。
      “夫子干的吧?哈哈,就差题诗了,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狗粮在哪里?”蒲宁大笑,“住这的上古智人,有诗意,有追求。”
      “正有此意,”孟仲季眼,狺狺几声,“可王爷不让。”

      *

      从7号出来,上行一小段,石径突然踅入一个岩洞,入口宽可容身,显然是人工凿就。入得洞来,一团黑,只有洞穴地上,一圈微弱光晕,来自头顶洞口。有水声哗啦哗啦。
      “乜水来啩?”尾随而入的孟仲季惊叫,洞内顿时回声震荡,惊起几只鸟还是蝙蝠,扑楞楞乱飞。盛可来刚打开手机电筒,就给王耶按灭。孟仲季催促快走,但要上去,只有藤梯,从洞口悬挂而下。
      王耶率先噌噌噌爬了上去,盛可来掂量了一下王耶的块头,也勇敢尾随。孟仲季被蒲宁推搡着,颤颤巍巍往上爬,几个人前后合力,把孟仲季拱了上去。
      还没站好,孟仲季就在喂喂哇哇:“哎呀喂,累死老骨头了!巴闭啰王爷,我就大你一年,老你十岁都不止,秘方的说说?”
      王耶道:“俺呢,劳动人民,搬砖种地抡大锤,能不皮实吗?”
      “我在哪?我是谁?”盛可来的叫声。
      “8号,8号的桶盖上。”王耶道。“刚才那地方,就是内桶,二战时的避难所,我把它改造了,再包上橡木板,整成竖着的大酒桶,最后一个了。人猿的穴居,也是花了功夫的,没看是你们的事,又不是我急着要跑。”
      待蒲宁和孟仲季站定,才发现自己是在窄窄的圆台上,四周有木栏,高仅及腰。圆台凌空而立,放眼远望,视野无边,山野、城区历历在目。山风劲吹,呼喇喇的风声夹着哗啦啦的水声,交响一片。
      偱声望去,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座城堡,通体黑灰单色,形销骨立,就在他们脚下不远,鞍形山顶的凹陷处。哗啦啦的水声,就来自城堡高塔之间的瀑布,瀑布倾注而下,其下的水车如轮飞转,水花四溅。
      盛可来手搭凉棚,呆望。
      “这楼是古灵精怪,小号圣家堂,但也没啥特别啊……啊,慢着!奇了怪了,这瀑布咋来的?水车卷过去的水,是平平流过去的,水槽都是平的,一直是平流层,没落差怎么变成瀑布了呢?”盛可来使劲揉眼,语无伦次,“不对,看那些柱子,是分几层楼的,水槽是一层层往上的,水是上流的……噢,不对,下流的……卧槽,什么乱吃芭蕉!”
      蒲宁和孟仲季是早看过图的,看到这景象也是迷迷糊糊,不得其解。尤其蒲宁,埃舍尔这画早已烂熟于心,知道那是平面错视,现实中不可能实现。但眼见为实,不可能的事就在眼前。
      “永动机……真弄成了?娘子,快出来拜见上帝!”
      蒲宁脱口而出的娘子,自是倪裳,在远隔万里的东半球,当然听不到,恰好此时,她给蒲宁发送了几条信息,蒲宁也听不到,他的手机一直揣在兜里,这几天几乎顾不上看。他在听王耶说话。
      “啊哈,难得唬住你们几个,容我得意得意先,就不说。”任那几个怎么央求,王耶死不松口,“下去吧,见见男主西西弗斯。”

      *

      背向城堡那面,酒桶外缘,有一架漆成木色的铁梯,又窄又陡,还好有扶手。几个人百般不愿,还是挨个下到地面。
      一落地,转过来,就跟西西弗斯打了个照面。
      终于登顶的西西弗斯,却矮了许多,因为他是瘫坐着的,背靠巨大的酒桶:
      左腿平摊在地,搁在腿上的手,抓着吃了半截的面包;右腿屈着,支在膝盖上的手抓着石碗,石碗微倾,碗里有酒红液体流下,漏进地下的孔眼里,碗里的酒,则来自他背后的酒桶,桶里有管子伸出,管子有酒液汩汩涌出。那根布条已破烂不堪,斜搭在大腿上。乱发湿透,一绺绺耷拉在头上,头半低,嘴半张,眼圆瞪,对着下面的城堡出神。
      这累垮的家伙,此时忘掉了自己的劳役,一定也在琢磨这谜团。这悲苦的“洋白劳”,望着永动机,望着自由自在循环不息的流水,也许,一肚子的羡慕嫉妒恨。
      直立的桶身上,在他头顶高高的上方,西西弗酒庄的名称和图标,醒目无比,向着整个波尔多宣示。在他身旁,刻有数行文字,上为法文手书,下为中文正体:

      世人终将找到荒诞的醇酒
      和冷漠的面包
      来滋养自身的伟大

      ——阿尔贝·加缪

      *

      “干得好!”蒲宁啪啪鼓掌,“原先我想得比较糙,把最后一个雕像搁城堡边上就好了,招徕,点题。酒桶横竖没想好,雕像咋弄更没想。不是说现在这造型就无可挑剔,用力有点猛,过于图解,这也没办法,毕竟不是纯艺术么,得考虑围观酱油党。高亮在于,王爷给终结篇的选址,是在远观的位置。”
      “这里和城堡边上,差别大吗?”盛可来问,“对喔,这里制高点,更抓眼。”
      “这只是最实惠的一点。”蒲宁继续,“原来考虑的,只是给两组创意找到结合部,怎么打通两个命题,西西弗斯困局,和埃舍尔乌托邦,让苦命的兄弟有个着落。这位置一挪,全盘活了,男主不再是寻求安慰的可怜虫,而是一个想参透禅机的旁观者,一个想逆天改命的破局者,也可能,是一个嘲弄者,批判者,毕竟,前面就是沙家浜,嗯,乌托邦。”
      “风,继续吹,”王耶很配合,兴奋地搓手,“让俺再飞一会。”
      “别打岔,岔气了。”蒲宁摆摆手,“这一来,任督两脉全打通。更妙的是,还派生出第三个悖论,第三个场景,这场景并非现实存在,而是观众的联想图景,存在于两者的距离中,存在于空气中。”
      “啱,抵赞!”孟仲季手捻山羊胡,颔首点赞。
      “惭愧惭愧,受教受教。”王耶拱手笑道,“真没想那么深,想的只是怎么用好地形,这一说,我照单全收,以后就这么跟人吹水。”
      “阿来同学发朋友圈,备忘。”孟仲季官腔十足。
      “玄乎玄乎,头大头大。”盛可来挠头,“问个问题,你们一会西西弗,一会西西弗斯,哪个是正宗啊?”
      “西西弗斯是希腊正宗,西西弗是法国舶来,”王耶答,“法国人奢侈惯了,老把最后的辅音霍霍掉的。”
      “哦,酱紫。以前,酒庄不叫这个的吧,我记得,”盛可来又问,“咋想到改这名?”
      “嗯,叫克莱蒙,你来搞正合适,”王耶打趣道,“那两家小的,也各有牌子,但都没啥名堂,也挖不出旧矿。特别是克莱蒙,原庄主跟纳粹还有一腿,战后几乎撂荒,他家后人急着脱手,拿都督的话说,是有毒资产,就想改掉,干脆三合一,也好打理。正犯愁呢,看到都督在圈里转的书评,就这加缪的,觉得这人有意思,给洋白劳翻了案,明知白劳也要趟浑水,好,对我脾胃,所以就整了这一出。”
      “这阿来的全家桶,是要搞民宿吗?”孟仲季也饶有兴致。
      “民不民宿不重要,收那点钱,啥时候能回本。”王耶道,“不过是教授说的概念容器,一个套子,把三教九流装进去,各取所需。图内文卖车库,俺椰子卖椰壳,卖上古神水,水里加啥料,我说了算。就算啥都不卖,自己看也图个爽,所以这两年,啥也没干,尽挖坑了。”
      “去城堡吧,瞄一眼回去,累趴了。”蒲宁捶腰甩腿。
      “对,累了,今天过足瘾了,”王耶挥挥手,“先不瞄了,回头再来。”
      疲态像哈欠,会传染,孟仲季和盛可来也忽然嗤地漏了气。四个小老头相互搀扶,踉踉跄跄拾级而下,走到城堡平台处。
      大树下停着一部越野车,王耶载上他们,沿山脊公路下去,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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