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自来鸟》北非也

5、— 04 — 趁他们熟睡

　　趁他们熟睡，让我们去看一眼吃货们无视的美景吧。
　　大巴斯克，跟巴塞罗那所在的加泰罗尼亚一样，都是首都马德里之外最富庶的地区，同样因为种族，因为历史，因为地缘政治，都是刺儿头一般的存在，与执政者一向不咬弦。巴斯克更甚，此地还出过一个地下武装组织，埃塔，六七十年代跟佛朗哥政权硬刚，其后演变为极端组织，专注搞事数十年，前不久才彻底消停，宣布永久解散。
　　民风剽悍，骁勇善战，一如他们的足球文化，毕尔巴鄂竞技，巴斯克雄狮，西甲第二老牌球会，球员只招募本地土著，却能跟皇马、巴萨一样，从未降级。刻板守旧，自黑自嗨，跟海那头的英伦有扯不清的渊源。感官享乐，逍遥散淡，则得自山那边的法兰西真传，故而有巴斯克新饮食，异流同源。
　　圣塞巴斯蒂安，算是巴斯克地区的异类，兼收并蓄，闲适安详，像一颗打开的珍珠蚌，在海湾静卧千年。
　　一如世界各地的风景名胜，这里同样存在过度开发的问题，海岸线上，各式建筑星罗棋布，每到旺季，游人如织，每到夜晚，整个湾区灯光璀璨，如粒粒珍珠夜光闪烁，这其中，就有蒲宁他们下榻的酒店。

　　*

　　还好，早早起来，他们还没忘记走出酒店，拐进后面的城区食街，一路逛吃逛吃，各种小食塞满了肚子。然后，煞有介事张望，然后钻上车，回家。
　　上路，回家，波尔多“王爷府”。
　　车子还没出小城，盛可来就急不可耐，趴前去问孟仲季：“夫子，你那故事的下文呢？”
　　“什么故事？”孟仲季有点懵，摸摸光光的脑门。
　　“咳，就是那个，你说颠覆三观那个。”盛可来道，“半截话害死人，害我一宿没睡好。”
　　“呵呵，是好奇害死猫吧，昨晚酒后失言哈，说起来，也就小事一桩。”孟仲季悠悠然，“话说，90年代中，就都督发明手机那时吧，出版社中高层出动，开选题会，去温泉，年年有的，别笑哈，不是外头的大保健了，人家正规疗养院。我们那部面包车坐着副总编，新鲜上任，姓江，路上都是他主讲。扯到他当年落难，被小人构陷，这人还是他一手提拔的，幸好有贵人搭救，还不至太惨。无厘头古仔，大家亦就求其听下。偏偏一靓仔，都督也识得的，科室副主任，研究生毕业没几年的，莫名其妙，问人贵庚，江老总勉强说了，大家相当尴尬，都不吭气。过一阵，靓仔开声，讲出这事是发生在哪一年，害他的下属姓林，帮他的贵人姓金。老总吓到头缩缩，问他怎么知道的，说的全对。靓仔解释，说那一年年运克水土、利金木，老总本就土命，姓氏又含水，合当有难；水生木，提拔的下属应含木，木克土，旺木窃水，全面反制，所以推断那小人姓林；至于搭帮的贵人，得年运之势，又要克木生水，梗係金啦。”
　　盛可来前面还兴高采烈，听到最后，晕圈了，叫道：“都督救我，翻译一下？”
　　孟仲季可不管，自顾自灌水：“我们都是，整车人静鸡鸡，又晕坨坨。九宫八卦咁鬼神奇，我要读书！后来，看了一本书，周易玄空学的，讲到运盘，有大运小运，年月日时，大运60年，小运20年，周而复始。重点是，此处敲黑板，重点是讲到1984开始，行三碧大运。三碧为木，大利东方；三木缺金，西方衰微。初时七赤小运，东方还会受限，到八白小运，2004开始起飞。关键的关键，三碧木大运行到2043，跟着是第80个大运，四绿木，又60年，还是东方的天下，所以21世纪是东方的世纪……当时是世纪末，我朝GDP比西班牙高不到哪去，我心想：切，车大炮咩？很快，就看到弯道超车，一溜串的，超意大利，超法国，超英国，超德国，超日本，呼隆隆，转眼到了这位置。”
　　“厉害了，我的国！”盛可来听得来劲，“呃，大利东方，日本韩国也搭上顺风车？”
　　“这里的东方西方，怕不只是地理概念，还混杂其他因素吧。”王耶也兴致勃勃。
　　“这么说来，奥威尔是个大预言家，1948年写下《1984》，是算准了西方要完球？”蒲宁咋舌，“洛书八卦是蛮神奇的。早年读过一个野史，说某法籍华人，不是俺们王爷哈，这人用八卦星盘测算，太阳系柯伊伯带，理应还有一个隐秘行星，但我没查到权威证实。”
　　“嗯呐，这才是王道，周易是先人用来观测世界、诠释世界的科学系统，只用在堪舆、命理，那是暴殄天物，杀鸡用牛刀。我们自己眼里，易经八卦是玄学，不足为信。但在硬科学至上、唯数理逻辑是瞻的西方知识界，周易、道德经却享有很高的地位，他们也发展出自己的混沌理论、测不准原理。”孟仲季回头眨巴着眼，突然满口学究书面语，“就拿洛书八卦的运盘来说，大运小运，西方经济学也有对应的概念，比如跨度60年的康波周期，20年的库兹涅茨周期，大周期嵌套小周期，机械齿轮一般，精密运转周而复始。只不过，我们用的是罗盘，他们用的是坐标系……”
　　“夫子打住！”蒲宁定定看着孟仲季，“这些，耳熟，还有之前的毕老师。”
　　“何止耳熟，还口熟呐！”孟仲季哈哈大笑，“不都是你的话嘛，我只是复读机，有没有走样不负责哈，意思到了就行。”
　　“哇靠，你咋知道的，俺记得，只在课间跟学生瞎扯过。”
　　“隔墙有耳嘛。”孟仲季止不住笑，“你说，当初你是我保荐的，我不拿出点料给其他领导，怎么服众啊？学生录了不少视频给我，你的课，放心，很受欢迎，同学们喜欢听你扯淡，长见识。不过你这请假一年，上学期，何嘉应老师顶档，捱得很辛苦，学生选修起码少了一半。家里的事，搞掂就回来吧，学校学生都等着，我也好交待。”
　　蒲宁拱手：“院长费心了。这不间谍学院么……”
　　众人大笑。

　　* * *

　　回家的路总是轻快的，哪怕是别人的家，漂泊的旅途按下暂停键。
　　王耶的酒庄，在波尔多右岸，北端的波美侯产区。离开主干道，拐入乡村公路，顺着溪流蜿蜒开行数公里。沿途所见，都是低矮、简朴的农舍，散落在葡萄园中。在一片小树林前，车子停了下来，到了。
　　众人下车，孟起独自开车进了庄园。
　　庄园大门并不气派，甚至有点简陋。低矮的围墙上装着铁栅栏，石墙向大门渐次升隆，连接门柱，门就是普普通通的雕花铁栅门，洞开着。
　　大门外侧，立着一只巨大的橡木酒桶，酒桶正立面，烙着一行弧形上弯的花体字：Chateau Sisyphus；花体字上方，是图标，一个肌肉裸男，奋力向上推动石头。
　　西西弗酒庄，就是“王爷府”了。
　　这几位，是在国内见惯各种排场，也给各种豪华网图洗过脑的，一见之下，未免有小小失落。
　　然而进了大门，林立的大树掩映下，却是另外一个世界。宽广的绿草坪，其上是各式修剪齐整的树篱，花园小径穿行其间。大门正道那头，是一座马蹄形城堡。
　　城堡主体是赭黄色石楼，楼高两层，拾级而上，是主楼正门；两边各一座八角形尖塔，塔尖是黛绿瓦面，主楼塔楼的窗户都是粉蓝墙砖镶边；主楼两侧，游廊连通，左右两翼是长长的黛瓦平房，呈月牙形围护。客家围龙屋的洋化版、进阶版，可想而知，主楼和翼楼围裹的，就是酒堡内院了。
　　他们在外头逡巡，王耶作导游简单解说。
　　十几年前接手时，庄园只有孤零零的两层主楼，外加三四间散落的小平房，屋前屋后乱糟糟一片，杂花生树，草长莺飞。王耶一不做二不休，同时盘下左邻右邻两家小酒庄，合起来近60公顷，波美侯本就是袖珍产区，葡萄园还不到800公顷，这一来算是本地巨无霸了。
　　两个小酒庄旧建筑拆除，修整后并入种植园区；本部建筑区扩大，主楼保持原样，按原有风格加建两座塔楼；原有平房拆除，围绕主楼建成两排翼楼，作为加工区、仓储和杂用；后院，马蹄豁口处，加建一排平房，作员工宿舍。
　　翼楼和后院平房，墙体都是生土夯造，不加粉饰，原生态，冬暖夏凉；生土全部取自园区后山，原来的荒山由此又辟出一小片种植地。
　　城堡前院，平整成大片绿地，成现在的花园模样。
　　这正聊着，迎面快步走来一妇人，高大丰腴，笑意盈盈，逐一叫出蒲宁他们的名字。一番热闹的寒暄后，妇人连声说，快进屋快进屋。
　　然后挎着王耶的手，在前头领路。
　　盛可来凑近蒲宁耳边，悄声问：“王夫人吧，叫啥来着？”
　　“路姐，路翎啊。”蒲宁给盛可来一板栗，“瞧你这忘性。”
　　盛可来挠挠头：“都多少年了，又只见过一次，还是你领我去的王爷家，打牌，还准备通宵呢，结果半夜给赶出来。”
　　“是吗？哈哈，我咋不记得了？”蒲宁乐不可支，“我们在王爷家闹过多少个通宵，就没受过这待遇，那是你衰。”

　　*

　　主楼大门进去，是颇为气派的大厅，方正敞亮，大气端庄。
　　王耶继续导游，解说。
　　改造装修时，主楼外部没怎么动，内部却是折腾个遍。这屋原是小地主的宅第，只求实用，楼上楼下加起来有二十多间房，都不大，唯一比别家考究的，是石材。王耶先是把门厅扩大、挑高，一二层打通，周边上下的八间房全拆，楼梯加宽；楼顶天花开出毛玻天窗，烛形吊灯垂挂而下；地面铺设大块防潮砖，也是赭黄色，二楼地毯。
　　偌大的门厅，居中就摆放着一套造型沙发，一长两短，胡桃木架，湖蓝真皮，一张案几，也是胡桃木。俊秀，而不失典雅，庄重的大厅多了一股灵气，王耶师弟的手作，得过红点大奖的设计师。左右两个壁炉保留，上方是葡萄园的抽象风俗画，画的就是本庄，均是法国新锐画家手笔，老题材，新手法，蛮有个性，装饰感强。
　　加建的两座塔楼，与屋子中央通道连通，八角形大间，每间足有80平米。一楼左边作餐厅，厨房则设在外头平房，彼此又有屋外的游廊相连；屋内通道两边，各两间客房，一间是孟起长住，另三间，刚刚放进他们三人的行李。
　　大厅右边，通道两边，两间打通成一间大房，内院这边是陈列间，花园这边是品酒区。通道尽头，是另一个八角间，房门紧闭。
　　这间，和楼上那间，都是画室，是重点，吃饱睡好再来研究，王耶对蒲宁说。
　　二楼就是王耶的私家空间了。楼梯左边，餐厅上方的八角间，主卧；主卧外头两个房间，夫妇俩还各有一间睡房；隔壁，一间是王耶的书房，一间是路盈的衣帽间。楼梯右边，除了八角间画室，就是家庭客房和杂物间了。
　　“有这么豪华的寝宫，还要啥偏房？”盛可来一脸懵逼。
　　“偏房？哈哈！”王耶乐了，“必须的。比如说，你跟老婆吵架，给踹出来了，难不成睡沙发？”
　　“好了，椰子，少在老哥们面前秀恩爱了。”蒲宁笑道。
　　“王爷是精通房中术，懂得采气。”孟仲季摩挲着山羊胡，一本正经道，“古时帝王，寝室都很小，不超10平，太大气场撑不住，那真是霸气侧漏掉了，所以要定期闭关，入定，采采气。”
　　一帮人哄然大笑，路翎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喘着气说：“三岁定八十，你们这帮坏小子，成老坏蛋了。”然后手指王耶，“就不好意思跟人说，你一睡着就像开火车，轰隆隆的，谁受得了。”
　　“都是老司机，正常正常。”王耶拍拍手，“好，下去饭饭，都饿坏了吧？”

　　*

　　大大的餐厅正中，一张长长的餐桌，还是橡木，粗糙，厚重。王耶、路翎各坐一端，老孟小孟、蒲宁盛可来分坐两边，还是显得空空落落。
　　这几位，午餐都没有喝酒的习惯，但到了酒庄，就由不得他们了。王耶叫人开了一瓶红的，在醒酒。车库酒，本庄王牌，王耶说。
　　盛可来拿着酒瓶，盯着大大小小的蝌蚪文，研究半晌：“车库酒……啥东东？”
　　这问题，估计王耶早回答过千百遍了，所以侃侃而谈：
　　“说来话长。法国三大国酒，红酒、香槟、白兰地，广义上都是葡萄酒，一条藤上的三条瓜。香槟是气泡酒，只有香槟地区出产、瓶内二次发酵过的酒，才能叫香槟；白兰地是烈酒，蒸馏酒，用葡萄做的才是正宗白兰地，其他果酒是非主流，同样有产地属性，以干邑、雅马邑两地为代表；这俩都有专名了，所以葡萄酒就专指红酒，而所谓红酒，其实包含了红、白、黄和桃红四种，自然发酵。
　　好，单说葡萄酒。法国有十大著名产地，波尔多、勃艮第领头，一王一后。前者产区辽阔，粗放经营，出品看酒庄，爱多品种混酿，酒体醇厚刚劲；后者产区只有1/6强，名庄扎堆，出品看地块，单一品种酿造，细腻柔顺。
　　再说波尔多。别给人绕晕，记住我椰子这句就行：两岸五区，六庄列强一车库。两岸以加龙河为界，分左右两岸；五个产区，左岸有梅多克、格拉夫和苏黛，右岸是圣爱美侬和波美侯。左岸是老油条了，早早就给酒庄分三六九等，所以有六大名庄之说。网络老梗说的82年拉菲，我朝土豪喊得最欢的牌子，只是其一，还有木桐，最后挤进来的，都在罗斯柴尔德家族名下；这俩，加上拉图、玛歌，都在梅多克；红颜容，在格拉夫；伊甘，在苏黛。那五家都是一级名庄，伊甘呢，超一级，独此一家，牛逼闪闪，昨晚在古堡喝掉的，就是这家的贵腐甜白……”
　　路翎笑着打断王耶：“人家问车库酒，你天南海北扯哪去了？”
　　“别急，这不正入港嘛。”王耶站起来倒酒，“刚才到哪了？呃，说说列强。左岸搞得风生水起，右岸后来急了，圣爱美侬也凑热闹，给本地酒庄分级，不过就没那么啰嗦，粗线条，三个等级，太公分猪肉，上榜的都叫列级名庄，现在好像有80多家了吧，但要几年评一次，联赛一样升降级，好玩吧？”
　　盛可来插话：“这里头，有没有我们老乡？听说，这些年有N多国内土豪抢滩。”
　　“蛇有蛇路，不认识。”王耶轻晃酒杯，然后举起，“来，试试咱家车库酒，乡下特酿。怎么样，带劲吧？好，回到正题了。资本市场，玩的都是概念，都是套路。注意到没，前面说四大名旦同台暗斗，争入豪门，就没有波美侯。波美侯就一村姑，人家不带你玩，直到车库酒出现。这得感谢图内文，一穷哥们，90年代初来到这穷地方，掏光腰包买下巴掌大一块地，资深自干五，带着干粮带着老婆，自己种，自己摘，摘了几箩筐，还没加工的地儿，只好搁车库；没钱了，橡木桶也买不起几个，那就酿浓点，省皮费。谁知歪打正着，新桶，浓浆，出来的酒可带劲了，别有风味。累死累活不容易，装瓶才那么一点，还不卖贵点？运气不错，行家赏脸，市场也买账，第一年酿的酒，每瓶都过千美刀，现在也不差，娘娘的，真斩千刀啊，够狠。这一来带旺了这一片，乡亲们跟着沾光，水涨船高，均价在波尔多已经是最贵的了。”
　　“都是血汗钱，应该了。”路翎心有77眼，“想想我们那时……”
　　“我们就是给忽悠来的。”王耶感叹，“这一把D丝逆袭，名庄世家很不爽，都出来拍砖，那哥们怎么回答？苹果和微软都出身于车库，但他们影响了整个世界！这话爽，我头脑一热，也跟过来了。”
　　“好好，赵子龙大战长坂坡，一挑四，搭救了阿斗波美侯。”蒲宁呵呵直乐，“一会去看看你的苹果微软？”
　　“不忙，抓紧吃，一会先去后山，让大伙看看你的杰作。”王耶说完，又开始夹菜了，每人一块肥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