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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02 — 吵醒蒲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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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醒蒲宁的,不是手机闹铃,是门铃。
蒲宁搭上酒店睡袍,懵懵忪忪开门,见孟起站在门外,朝他行了个标准的日式鞠躬:“蒲叔早晨。爸爸他们等你吃午饭,10分钟后楼下餐厅见。”
还是前天入住当晚用餐的位置,观景阳台上唯一的一桌,照顾蒲宁和盛可来两杆烟枪。
“都督醒了?”王耶笑吟吟地,把蒲宁按到自己旁边的座椅,“阿来没说错,你命好,懒人有懒福。上午你也跟着出去,没准就光溜溜回来了。”
“又咋了?一大早的就开涮。”蒲宁灌了一口咖啡。
“阿来的宝贝单反,挨偷了,在市场,一晃的工夫,包里的单反就变成一扎胡萝卜,哇咔咔!”王耶指指餐桌,上头果然有一把菜蔬,红扑扑很是招眼,“阿来那么灵醒的人,都中招,你大头虾一个,还不给剥皮了?”
“真的假的?”蒲宁摸摸盛可来的满头自来卷,“没事你们跑市场去干啥?农民!怪不得这话篓子成了闷罐子。没事,我带了一部微单,你对付着用。”
“那玩意,还不如这个好使。”盛可来闷闷地晃晃手机,上头加了外置镜头。“还好了,出门前把旧相片都拷出来了。”
“贼人慈悲,干嘛不连这破手机也顺走?”蒲宁欠身抽出一条胡萝卜,喀呲一口,“天了噜,巴塞罗那就这待客之道?切,白为它的球队喊破喉咙了。”
“变天了,何止巴塞罗那,何止西班牙,欧洲整个儿变天了,成难民营了,旅游团挨偷挨抢是家常便饭。”王耶唏嘘,“出门前我就叮嘱过,小心,小心。”
蒲宁:“那还把我们往这贼窝里带,几个意思嘛。俺一直觉得,旅行就像逃荒,来这岂不是亡命?”
“你这叫名副其实,名字惹的祸。”孟仲季接过话茬,“蒲,白话就是蹲坑、赖窝,比如说蒲吧;宁,就不用说了。赖在窝里才安逸,镇宅的宅神嘛。”
众人笑,蒲宁也要跪了:“还真是。都怪俺那半瓶醋老爹,山寨名人宝号,琢磨着沾点仙气,结果,给叫了半辈子大师,诗文没写过半句,噫,倒给正主儿压得挺尸了。”
“我看过一个说法,欧洲人自己的,说几十年后欧洲将彻底穆-斯林化。”孟仲季慢悠悠继续,“拿法国来说,出生率才1.8,而穆-斯林移民家庭多少?反过来,8.1。整个欧盟,基督教家庭好像才1.3几。按他们的说法,一个文化要香火不断,出生率至少要2.1以上,就是说一个家庭两个孩子是保底,低于1.9就牙烟(危险)了,1.3就冇得医(没救)了。”孟仲季认真起来,国语还是蛮溜的。
“那咱大中华呢,出生率多少?”盛可来缓过劲来。
“不记得了,回去问问国统局。”
“我们现场就可以调查:你我都才一个,都督也一个,王爷一个么有,明面上哈,有没有藏私……”
“俺平生最恨两种人:一是种族主义者,二是尼安德特人,就是夫子这种,大脑瓜子,哪来那么多之乎者也。”蒲宁打断他们,“有看到那贼长啥样了?”
“那倒没有,要不然四条汉子一起上,贼人早仆街了。”孟仲季捋捋袖子。
“开动,菜都凉了。”王耶招呼大家,习惯性又要给人夹菜,众人齐声喝止,王耶讪讪罢手:“节哀顺变,一会我们先去把相机置齐了。”
“我们?”蒲宁满嘴食物,一边嘟囔,“这懒觉值,啥都没落下嘛。”
“对,我们,一个不能少。”王耶还是没能管住手,给蒲宁叉了一块肉,“熟成牛肉,这儿的招牌菜,敞开吃,我们都第二顿了……好久没发朋友圈,又憋不住了?”
*
昨晚,球赛完场,他们跟本地球迷一样,打了鸡血似的,一路大呼小叫,驱车回到酒店。
意犹未尽各自回房,蒲宁先安抚远方的妻子睡下,自己睡不着,就在手机本地图片库找了一张图,著名图片社的摄影:夕光之下,悬瀑之上,飞旋的漩涡。原图配文:要么共赴深渊,要么力挽狂澜。
再粘贴一段引文,发送——
向那些疯狂的家伙们致敬!
他们我行我素。他们桀骜不驯。他们惹是生非。他们像方孔中的圆钉。他们的视角与众不同。他们不墨守成规,也不安于现状。
你可以认同他们,反对他们,赞美或者鄙视他们。不过你唯独不能漠视他们,因为他们改变了世界。他们推动人类向前。
也许有些人认为他们是疯子,在我们眼中他们却是天才。因为只有那些疯狂到认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的人,才能真正改变世界。
——史蒂夫·乔布斯
*
发完,怕人摸不着头脑,再转一个链接,门户网站的足球战报,新鲜热辣:《欧冠-旷世奇迹,惊天逆转:巴萨6:1压哨绝杀!》。
跟着,补了一段评论——
欧冠赛场,记忆犹新的大逆转还有几次:
1、98-99欧冠,决赛,曼联vs拜仁,曼联全场一球落后,补时阶段连进两球,逆转夺冠,诺坎普奇迹荡气回肠;
2、03-04欧冠,1/4决赛,AC米兰挟首回合4:1优势,傲赴客场,被拉科鲁尼亚狂撸4球,惨遭淘汰,“里亚索惨剧”成为米兰球迷躲不掉的烂梗;
3、04-05欧冠,还是决赛,还是AC米兰,上半场3球在握,中场休息开香槟,下半场给人6分钟连扳3球,加时,点球,利物浦翻盘夺冠,这就是足球史上著名的伊斯坦布尔神话,很不幸,AC米兰再次成为背景板。
而这一次的诺坎普奇迹,赛事级别是比决赛低几档,但难度系数却要高几档,史无前例,难以置信……
*
然后,回看朋友圈,一路点赞签到。盛可来和孟仲季九宫格刷屏,球场的就有若干个,不知道他们咋就这么能,吃喝玩乐见缝插针拍照推送。
最新动态,则是网上拷的内马尔组照加现场大景,分别来自盛可来和孟起,大意都是:内少,从此一生路转粉。
假如时间是卡尺,游标可以随意移动,不知他们又该当何处。
比如盛可来和孟氏父子,咸鱼翻生或新晋球迷。游标前推,几个月后,夏季转会窗,最后8分钟主导3球逆转的绝对主角,三棒子砸晕大巴黎的内少,反过来被大巴黎的支票簿砸晕,2.2亿欧元天价,违约金直接拿下。或者回拨5年,2011世俱杯决赛,内少带领的巴西桑托斯,被梅西的巴萨四球打服,赛前表示不知梅西为何许人,赛后非巴萨不嫁,一年半后空投加盟。
前推一年,比如蒲宁,巴萨和西甲双料铁粉,就可以在上述史料上多加一笔,哪怕内心多么抓狂:17-18欧冠,八强战,巴萨携4:1比分客战罗马,0:3被淘汰,这回巴萨自己,成了史诗级逆转的背景板。
前推两年,18-19欧冠,半决赛次回合……呃,打扰了,告辞。
神剧本,人在演,一演再演。
*
“你发的这个好,”王耶指着手机,蒲宁夜里发的朋友圈,还把乔布斯的话朗声念出来,“爽气,带劲,对得起这球赛。”
“对呀,都督要多亮相,朋友圈需要正能量,需要好滋养。”盛可来附和,“羡慕你们,宝刀不老,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我一看数字就晕圈。”
“哟嗬,说唱呐,还自带押韵的?”蒲宁乐了,“要羡慕就羡慕夫子,他才真是脑瓜好使。俺记忆力早一团浆糊,人名啥的,卡在嘴边就是出不来。那些数字,你以为一拍脑瓜就来的?很多都要搜索查证的,一般也就记得大概了。”
“发个破圈,还老讲究,墙都不扶就扶你。”盛可来撇嘴。
蒲宁点赞:“牛,新词儿挺上道的。不都是当年落下的病根么,网上厮混,坛子里杠精喷子扎堆,不留神露个破绽,就会给人逮着往死里怼,所以,金钟罩铁布衫,滴水不漏,那是必须的。”
“教授治学严谨,要得要得。”孟仲季放下刀叉,笑靥如花。
蒲宁:“那叫玩物丧志,俺老婆说的。”
“非也非也,庄子曰,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凡事不要太功利。”夫子讲坛开讲,“就拿你引用过的乔布斯说吧,年少时游手好闲,闲到怎样呢?练~书~法。王爷教授你们学贯中西,说得出西方哪个名人以书法传世的吗?闲得蛋疼嘛。可乔老爷,唔,乔少爷偏就跟书法杠上了,布局,结构,架势,笔意,琢磨演练,蝌蚪文耶,生生给他练出名堂来。练出来能当饭吃吗?能。后来创业,闲得蛋疼磨成的独门兵器,设计美感和细节精到功夫,成就了早期的苹果,成就了后来的爱疯。”
众人山呼:“夫子威武!”
走出餐厅时,盛可来挨着蒲宁落在后面:“你呀,好人做过头了。傅云高那破画,你点赞来干嘛?”
“啥画?老傅的?”蒲宁一脸茫然,“没啥印象了,反正一路刷下去,见者有份了。”
“不是鸡汤就是鸡血,每天一早由他定调,大公鸡似的,朋友圈他承包了。烦死噶了,以后少理会。”
“咋的啦今天,夹枪带棒的。我理得了吗?自己尿裤都洗不过来,没见这一年,我净潜水了么。”蒲宁苦笑。
* * *
巴塞罗那是他们的“艺术之旅”首站,按原先的攻略,还要在这呆上两天。
蒲宁反对。他说,游客就是食客,喝喜酒打秋风的那种,吃饱喝足赶紧开路,反正又不能留下和人过日子,再呆下去就相看两厌了。
兴许是那场球,兴许是单反被偷,闹腾过后都有点心累,难得一致通过:
两天缩为一天,剩下的半天把高迪和毕加索都看了,今天正好是周四,唯一的一天,毕加索博物馆开放到晚上九点半;明早出城,顺路拜谒达利;省下的时间,取道巴斯克,在美食之城圣塞巴斯蒂安打个尖,歇一宿,次日前往王耶的波尔多酒庄。说到底,还是一群吃货。
径直去数码商店。王耶麻麻利利挑出三套器材,大师级品牌,亿级像素机身,每套固定搭载两个镜头,定焦和变焦,然后再给每人加一个:孟仲季是广角,盛可来长焦,蒲宁则是微距。
“拍花花草草合适,你老婆不是爱这个嘛。”王耶道。
蒲宁不用看标价,心里都有谱,又不淡定了:“太、太夸张了吧,椰子你是家里挖到矿,还是受了啥刺激?这个债,俺还不起。”
“淡定淡定,这是我在还你的债。至于其他,你完成合同就是。”王耶大大咧咧,“对咧,还真是挖到矿了,去年翻新整修酒窖,地底下挖出一堆酒,二战前的,完好的有十几瓶,嚯嚯,出土文物呐,不敢喝,送出几瓶,剩下的当宝供着。”
“这人呐,走起运来,追兔子都会追出桃花运来。”蒲宁感慨,“古龙说的。”
“要说桃花运,你最旺了,难不成这辈子都在追兔子来着?”盛可来又来补刀,“不过呢,桃花太盛防肠断,当心桃花劫啊。”
趁着两人斗嘴,王耶叫人开票买单。这里的店员应该见多了暴买的东方客,饶是如此,还是有点傻眼,集体目送这批人拎着大包小包离开。
*
赶早,先去郊外,奎尔公园。
霍比特人式的魔幻游宫,王耶和孟氏父子都来过的,便忙着鼓捣新器材,比试拍照功夫,就蒲宁和盛可来四处闲逛,大呼小叫。
再望望市容,望望海景,返回城区。
圣家堂又是另一番光景,外表凌厉孤峭,一幅遗世独立的末世景象,内里却庄严肃穆,气派凛然。一干人一改嘻哈打闹,屏息静气,蒲宁甚至拿出iPad当画板,画了好几张速写。
就近草草吃了晚饭,在偏街窄巷找到毕加索。对于他们,毕加索已经老熟了,各种画老早见多了,还是装模作样朝圣,捱到闭馆时间。
兴致未消,孟起自己开车回酒店,四个小老儿步行,走走停停,吃吃喝喝,感叹这里夜生活的热闹,赶得上八、九十年代的广州,最后结论:
巴塞罗那,就是为昼伏夜出的蒲宁度身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