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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01 — ...


  •   “嘿,干嘛呢,忙忙叨叨都拍些啥?”蒲宁拧身问邻座的盛可来。
      盛可来一手举着手机自拍杆,一手夹起胳肢,做拍翅状,扬头努努嘴:“鸟,好多鸟。”
      蒲宁仰头看天,一下子愣住了:越过顶棚,但见球场上空,一大群飞行物,芝麻粒般黑压压,龙卷风般向上旋舞,眼看要刺破天际,突然炸开,变成一张网兜头撒下,快砸进球场时,像一盆水泼了出去,还没越出视野,又攒成一支箭射了回来……
      蒲宁下意识闪躲了一下:“哇靠,牛大了,这不传说中的水军嘛,一会S形,一会B形……这阵型,练家子哇!”
      “啥东东啊老孟?”盛可来一边忙活一边问。
      “京鸟。”老孟孟仲季还没吭声,坐在最外头的小孟孟起,接过了话头,“这里很常见的。”
      “什么鸟?怎么写?”盛可来好奇心大发,“咋没听过没见过?”
      “呃,木加京吧,京鸟。”
      “阴功啰,个衰仔,没文化真可怕,那念凉,你老豆这辈子怕要凉凉了!”孟仲季戳了戳他儿子的脑壳,“欧椋鸟,飞禽界泥石流,大名鼎鼎的了。”
      “真的假的?夫子,可别误你子弟,俺也一直当‘京’来念的啊。”蒲宁探身越过盛可来和孟仲季,握了握孟起的手,“你不是一个人。”
      蒲宁接着道:“话说当年,俺家那小子,都上学前班了,有次带他去超市,指着货架上的海鲜面大叫:我要每~鱼~面!”
      “有边念半边,大师儿子,有种。”盛可来收起手机,竖竖大拇指。“知足吧,好歹,你们还知道是啥鸟。”
      “好啦,你们几个,大老远赶来,是求学还是看球的?”一直端坐不动的王耶发话了。
      “王爷,喳~”众人齐声唱喏,正襟危坐,像一群老干部。

      *

      其实,用不着王耶发话,这时候再想对话就基本靠吼了。几个人吹水打望的当儿,周围不知不觉已经坐满了观众,人流一波波涌进来,像调好的红蓝墨水,充填了诺坎普球场的每一个缝隙,一眼扫去,花花绿绿,春湖荡漾,煞是好看。
      现在,现场导播如果有心,越过球场遥遥抓拍,会抓取到这么一幅搞怪的画面:第二层主看台,主席台正后方的一排座椅上,红红蓝蓝的簇拥中,四个东方半老头和一个东方靓仔排排坐,形体僵直,神色茫然,一垄椰菜花中的五颗土豆。
      然而并没有。导播此时一定心神不宁。同样纠结抓挠的还有蒲宁,正凑近王耶耳边絮叨:“不早说了吗,赶紧的,把门票退了,上个月,第一场打完那会就说了。这下好,大老远屁颠颠跑来,花钱添堵,俺的处女出国游,就栽这坑里了。”
      王耶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托腮,侧耳谛听,眼睛扑闪扑闪的。“完了没?”然后变掌,拂出一招兰花指,“讨厌~”
      蒲宁干呕:“恶心人对吧?对了,椰子你算半个法国人,是想来看笑话的。”
      “你好烦。都一把年纪,还没个蛋定。”王耶拢起手往后一仰,座椅靠背给他的块头一压,咯吱弯曲,赶紧弹回身子。“过年前就网上落定了,比你们的机票还早。本来叫西蒙,呃,就是小孟,定个包厢,就咱们糙老爷们关起门来作乐,多亏了俺家小辣椒,女娃儿心细,网上多查了一下,说诺坎普包厢位置很奇葩,看不到球场全景,坐包厢请看大屏幕,那才叫坑,那才叫花钱添堵。”
      “土豪的世界,俺不懂。”蒲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使劲揉搓脸。“想着在酒店睡个囫囵觉,倒好时差,非得揪我出来。”
      “木火土金,五行缺睡。”王耶满脸慈祥,弹弹蒲宁脸颊,“小蛋娃子,这嗜睡症几十年如一日,怪不得那么水灵,吹弹得破,啧啧!”
      “要不怎么叫他都督呢,”盛可来也凑了过来,“当年同寝室,早起出门,大伙都要轮番去摇醒他,学着评书三国的段子:都督醒来!都督醒来!然后上课回来,你瞧怎么着?他还在呼呼大睡……这人呐,好命,就说这一趟,还不都是为了你。我们咧,天生屎壳郎,粪球蛋子都推不过来,哪还有闲心看球,老铁杆就剩你一个了。”
      蒲宁给左右夹攻,还没想好回敬,王耶一张大脸又凑了过来:“嘘——要开球了!”

      *

      天色已晚,天空中除了黑暗空无一物,球场亮如白昼,宛如一只无形的手,从如磐黑夜中生生掏出一个坑洞。
      从90年代初,克鲁伊夫梦一时代起,蒲宁就开始追这支球队,拿他自己的话说,做巴萨精神股东二十余年,算下来,这个场地上举行的比赛,每年少说要看十来二十场,当然是在电视上,应该说对这里再熟稔不过。如今,第一次身临其境,却是完全异样的感觉。想象一下吧,空荡荡的山谷,突然涌进十万头食草食肉动物,披红挂绿,趴伏在四周陡峭的山坡上,舔着牙咂巴着嘴,齐刷刷注视着谷底的动静。
      想到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头,薮猫或鸭嘴兽,蒲宁不由泛起谜之微笑。
      狩猎时间到。
      谷底平地,草场中圈,十几个球童摊开一张硕大的幕布,其上是黑白相间的足球,欧冠的八星标志,抖动,翻涌,尔后,欧冠主题曲炸响,壮怀激烈,听了二十多年,依旧令人血脉偾张。
      一声哨响,开球了。
      一阵炸雷,山鸣谷应,进球了。
      “那么快?神了!”盛可来猛力一拍蒲宁大腿,惊叫,“梅西吗?”
      “不,苏牙,苏亚雷斯,头球。”蒲宁呲牙揉揉大腿。
      “进球这么早,有戏。”王耶颔首。
      “还要扳四个呢,大巴黎不是鱼腩,难啊,没戏,当打卡下班走过场吧。”蒲宁又蔫了。
      王耶摆摆手,气定神闲:“淡定,小童子,淡定。”
      “没想到啊没想到,浓眉大眼的王爷也会背叛革命,巴塞罗那谢谢您!”蒲宁拱手。
      “谁说我挺巴黎来着,在法国就盖一个戳了?切,巴黎是巴黎,波尔多是波尔多,欧洲人是一城一家,球迷只认自家三分地,再说大巴黎是中东土豪收编的,法国土著本就不忿,没啥认同感。波尔多球会虽然麻麻,一向中不溜秋,但是本地人的最爱啊,不离不弃,我们外来户也就归化了。”王耶突然口若悬河,把蒲宁浇得一愣一愣。
      平日聊天,孟仲季是一口咸水普通话,粤语若干,国语少许;王耶则相反,满汉全席,京腔若干,白话适量,法语少许;盛可来呢,部队子弟加演艺科班,字正腔圆,新闻联播范儿,又是网络潮人,爱混微博,故而国语若干,潮词若干。

      *

      衣兜里隐隐有震动,蒲宁掏出手机,看到微信有红点,都是妻子倪裳发来的消息,十几条,表情包加文字,前后有一段时间了。
      小妮子(蒲宁给倪裳加注的昵称):探头探脑gif,电话呼叫gif,沙发坐等gif,无聊发呆gif,“哥在吗?”“好球!”欢呼gif,干杯gif,“在哪呢?”泪涟涟gif……
      蒲宁赶紧回:现场,诺坎普。刚才没顾得看手机……
      倪裳秒回:冒泡gif,羡慕嫉妒恨gif
      蒲宁:呲牙gif,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jpg
      小妮子:一个人看球,四周很静,怕怕,你也不理我……(嚎啕大哭gif)
      蒲宁呆了呆,回:摸头gif,抱抱gif
      倪裳瞬时满血复活,表情包大放送:感动gif,破涕为笑gif,抱抱gif,飞吻gif……

      *

      蒲宁抓着手机发呆,一旁的盛可来捅了捅他:“老夫老妻还打情骂俏,看球吧!”
      蒲宁乖乖收好手机,把视线投回球场,一时难以入戏,眼神空洞。
      王耶笑笑:“你老婆?她也看球?”
      盛可来接口道:“他呀,鬼灵精,自己爱宅着,就把他老婆也改造成球迷,还资深得很呐!”
      孟仲季隔座递来大拇指:“夫唱妇随,贤惠女子,老弟好福气。”
      蒲宁:“别,都别婆妈了,看球看球,王爷的票子废掉一截了。”
      还好,蒲宁走神这一段,场上也没啥变故,双方你来我往,波澜不惊。直到上半场到了尾段,蒲宁又开始长吁短叹坐立不安时,进球了,还是巴萨。
      “喔呜~~”盛可来中气十足的怪啸,穿透现场声浪,蒲宁大腿又中一招,“来了!……梅西?”
      蒲宁也有点迷糊,转睛去看现场大屏幕:“还不是,是小白,脚后跟回磕,对方乌龙……拜托,阿来你就认得一个梅西么?煤老板穿10号,刚才不在小禁区里。”
      盛可来呵呵傻乐,众人起哄。
      “现场看球是有几点不好:一没有解说,少了种仪式感,没有仪式感就不像过节;二没有肉眼回放,欺负我们老眼昏花;三没有上帝视角,没有音效合成,腿是腿,球是球,艺术效果靠脑补。”蒲宁结案陈词,“好处是热闹,真热闹,不拆天不够嗨。”
      盛可来:“受教,教授不是白当的,多来米头头是道。”

      *

      中场哨响,众人齐刷刷忽喇喇起身,鱼贯而出。外头廊道上,蒲宁和盛可来急慌慌掏出烟,点火放毒,王耶也跟蒲宁要了一支,凑兴。老孟则拉着小孟去买饮料。
      蒲宁:“椰子你不早戒了吗?”
      “你来了,就跟着堕落一回呗。”王耶眯缝着眼,熟练地吐一口烟圈,“瘾还那么大?这年纪,该养生了。”
      “老毒物了,好说。戒烟有啥难的,我一天能戒几十次。这话,貌似是马克吐温说的。”
      “少跟我掉书袋。说真的,后面的事,得上心,啥都张罗好了,单等你开张。别再吊儿郎当的,皇帝不急太监急,愁死人了。”
      “所以,你们才把我诱拐到这来?”
      “对,诱拐,卖猪仔!就你那点膘,够下二两酒吗?”
      “卖猪仔喽卖猪仔喽!”孟仲季忽然鬼魅般飘出,给蒲宁套上一件红蓝球衣。“插上草标,卖个好价。”孟仲季后退几步,上下打量蒲宁一番,满意地点点头,“10号耶,梅西耶!”再塞来一罐黑啤。
      王耶和盛可来,也没能逃过老孟的咸猪手:王耶是1号,门将小狮子的球衣,码数够大,也就王耶的身架撑得住;盛可来9号,苏牙,正合身;再看老孟,8号,小白,对应他的秃瓢和身高纬度,蛮应景;小孟则是11号,内少,都是风华正茂。
      美中不足,球衣都是短袖,每个人都露出一大截杂色袖管,外加人手一罐黑啤,这景象,不忍直视。尤其老孟自己,本就是中式褂子宽袍大袖,给球衣这么一勒,活脱脱一只咸蒸棕。
      孟仲季意犹未尽,站一旁欣赏自己的杰作:“讲乜中国大叔大妈海外丢架,扬我国威,靠嗮我哋哩班老友记喽!”
      集体懵圈。蒲宁扫视一番,叹道:“江湖百晓生,夫子名头不是盖的,球衣号码绝了。可惜,岁月是把杀猪刀,曾经玉树临风美少年,转眼成斯文扫地落汤鸡了……”
      “冇咁衰喎,”孟仲季赶紧挺胸收腹,抻抻衣装,“还是很拉轰的嘛。走,入场先!”
      于是,孟仲季领头,王耶殿后,高矮胖瘦鳞次栉比,一干人列队,合着场内响起的巴萨队歌节拍,雄赳赳鱼贯而入。

      * * *

      时至今日,他们依然相信,诺坎普那场史无前例的大逆转,是跟他们穿上巴萨袈裟有关,跟他们这群老爷雇佣兵空降有关,是这股东方神秘力量的加持,才造就了惊天奇迹。
      谁知道呢。
      蝴蝶飞过沧海,星辰也为它们领航。蝴蝶在亚马逊,带来彼岸的飓风。蝴蝶在巴塞罗那,在诺坎普,在一垄垄椰菜花中,羽翼轻扇,次第盛开。

      这些风中的花
      他们赢得了草原,震撼了
      整个白昼,使野牛惊跑起来

      ——威廉·斯塔福德《强有力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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