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
-
“袖袖,别练了,二师兄要请咱下馆子去,都让我问问你,想吃什么?”吕行衣换好衣服,敲了敲棠袖练功房的门。
棠袖有一套步伐还有手上套路动作,一直顺不下来,练得也有点心烦意乱。
听见吕行衣叫她,内心纠结了一秒。
“好,师姐,那你等我一下。”说完,棠袖走到换衣间换上了自己早上过来穿的衣服。
棠袖依旧是白长袖黑长裤,倒是把挽住一天的长发散了下来,她的发质很好,柔顺不易打结,自己用手顺了几下,一头及腰长发便不怎么凌乱了,反而凸现了自然舒适。
棠袖和吕行衣从停车场推出自行车,就看见师兄妹们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棠袖以为就几个人,谁知道洋洋二十来个人,苏老师手底下亲传和普通的弟子们基本都在,他们大半都推着自行车盯着门口。
学戏的人,身姿神态都是百磨千锤出来的,普通一群人凑在一起会显得是不是要打架,可是这一群人站在一起,男的各个风神俊秀,姿态潇洒;女的也是挺拔端庄,秀丽大气,谁都不会往那边想。
路过的人,好奇心强一点的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都是要上台的人,哪一个都不会怯了场。
大大方方,任人观赏。
棠袖一出来,对面的都给她招手。
“小师妹,就等你了!”
“袖袖,今天想吃什么?二师兄请客呢!”
“上次苏师父去的楼外楼听说味道不错,二师兄,可不可以!”
“去你们的,请你们吃碗面都是便宜你们,还楼外楼,你还真以为自己就是戏里的人上人了!”
“赵叔的粉店,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都是年轻人,哪有不爱起哄的,一个个兴高采烈,把不高兴此时都抛在了身后。
赵叔的粉店被塞得满满实实,一人一碗粉外,还上了很多赵叔小店里的隐藏菜单,不是多么复杂的菜,都是根据当天菜市场有的新鲜时蔬或者特别好的肉,随缘出品,味道说不上珍馐,但也是不错的佳肴。
棠袖一到有点不好意思,跟在师兄师姐后面,冲着赵栋探头一笑。
“赵叔,前几天的汤今天还有吗?”棠袖冲着赵栋撒娇。
赵栋本来不想理,一看这姑娘卖好,笑着摇了摇头。
“那天做的是做粉的清汤,不喝也就不喝,我今天熬了鸡汤,是给你秀林姐的。”
“秀林姐今年高考,太辛苦了,应该的应该的,但是一锅汤,就赏我一碗吧!”棠袖拉了拉赵栋的衣袖。
赵栋喜欢女孩儿,对棠袖这样表现,自然是盛了满满一碗。
“赵叔,你太偏心啦!”吕行衣笑着闹起来。
“今天姑娘都有鸡汤喝,混小子我也不能偏心,米粉管够。”赵栋。
“赵叔,我们可不喝,今天就要吃您的米粉,好多天没吃,可想死我了!”师姐们笑着说到。
“就是的,我要豆角粉,加一个丸子。”
……
酒足饭饱之后,开始谈天说地,说着说着,气氛慢慢冷了下来,虽然表面都是开心的,但只不过都是表面。
今天二师兄请大家吃米粉,出来的时候,吕行衣给棠袖说了,二师兄准备回老家,他老婆怀孕了,给苏老师申请,转到老家那边的剧团,这边都住在一起,而且首都消费高,不好把家里人带过来,只能他回去。
棠袖感觉到没人想说这件事,但是总要说出口的。
她看见赵师兄偷偷摸了眼泪,钱师兄低下头去好像在绑鞋带,孙师姐靠在朱师姐身上。
剧团人心已散,其实棠袖早有感受,但是真的要散了,此种滋味无法形容。
小时候家里人带她来的时候,底下观众场场爆满,多少人没有凳子,站着也要跑来看,可是最近几年,除了剧团里叫的出名字,在本地有影响力的几个大腕外,其他表演,越来越冷清了。
现在电视节目这么丰富,在家就可以看到很多老百姓们喜闻乐见的演员歌星,棠袖喜爱戏曲,但是她也不能违心的说,流行歌不好听,更何况,京剧是要有一定戏曲素养的人才会唱,还不一定唱的好,可是流行歌,朗朗上口,节奏感强,唱好虽然也难,但是唱到调上就容易的多。
剧团是国家单位,全国这样的单位大大小小上百个,这几年每一家基本上都是入不敷出,全靠国家财政补贴,以前人民生活苦,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电视节目可以看,剧团的上山下乡表演,真的是一件使人民高兴的事,可是现在,人民生活条件变好了,台下观众却变少了。
时移世易,这种合并总是比取消让人容接受解得多,只是到了跟前,还是很难去坦然面对。
“话说咱们这帮人有几个留下的?”朱师姐突然说。“小吕,小师妹肯定是留下来的,我已经找好单位了,二师兄这也是打算回老家。”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简单的想留与不想留,他们身上有家要养,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有豁出一切的勇气。
“我也找好单位了,下周去。”一个低落的声音,有点羞愧。
“我爸前段时间住院了,我一点都不知道,他还给我说,家里一切都好,要不是我大姑打电话骂我,我都不知道,我准备先回家看看,来不来,不知道了。”
“我出来这么多年,一直靠父母养着,也不是一个多有天分的人,小时候不懂事还能幻想一下,现在……”一个声音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我和你一样。”无言。
……
棠袖心里有点失控,眼泪刷一下落了下来。
“小师妹,哭什么哭,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都开心点,都是走向新生活,有啥不开心的,来,跟我唱!”二师兄红着眼睛,大声说道。
“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有点尴尬,没人跟着唱。
“不唱的一会儿结账!”二师兄笑了,他不希望看着大家哭丧着脸。
“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稀稀拉拉,慢慢都跟着唱了起来。
“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挺然屹立傲苍穹
八千里风暴吹不倒
九千个雷霆也难轰
烈日喷炎晒不死
严寒冰雪郁郁葱葱
那青松逢灾受难经磨历劫
伤痕累累瘢迹重重
更显得枝如铁干如铜
蓬勃旺盛倔强峥嵘
崇高品德人称颂
俺十八个伤病员
要成为十八棵青松”
唱到这儿,只听乍响一声“二师兄,咱今天可是二十三棵松!”
“明明是二十一个,还有两个小战士,哪能跟咱们一样都是伤病员!”二师兄笑着看着吕行衣和棠袖。
“来来来!这段喝一杯再唱!”
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虽然举得都不是酒,酒伤嗓,真心学戏的是没人会喝酒的。
“今日痛饮庆功酒
壮志未酬誓不休
来日方长显身手
甘撒热血写春秋
今日痛饮庆功酒
痛饮庆功酒
壮志未酬誓不休
未酬誓不休
来日方长显身手
甘撒热血写春秋”
昨天周六,一群人本来想赶在晚课前提前吃个饭,谁知道一下子,情绪没收住,唱唱聊聊都没注意时间,天都黑了。
一大早,苏晓卿被人告知自己弟子全都逃了晚课,可想而知,她多生气。
“周涛!”苏晓卿很生气,“身为二师兄,不以身作则,你还带师妹师弟逃了晚课,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你可以不来了,其他人可还没有走!就算要去,怎么不提前给我说。”
最后一句,泄露了苏晓卿的真实心理。
“我错了。”二师兄也不找借口,错了就是错了。
“我们只是合并,地点还是在这里,其他剧团的人朝我们这里来,而不是真的散了!”这句话苏晓卿说的很重,后面这一句说的很轻很轻,“可是怎么都要走!”
二师兄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只留下短短四个字。
“老师,保重。”
说完,二师兄就转身准备推门而出。
“我给你邮了一套衣服,回去了,记得去邮局取。”
“嗯。”转过身的二师兄,泪流满面。
棠袖看到从苏晓卿办公室出来的二师兄,背对着她,走的很快,几秒钟走到头拐下了楼梯。
棠袖早上在练基本功,有人进来给她带了句话,说苏老师找她,她就直接上了楼,看到另一头准备下楼梯的二师兄。
棠袖没来的及再道一声再见,她在办公室外努力收了收情绪,才走进苏晓卿的办公室。
原来是她练习刀马旦被苏老师发现了,不过这也很正常,一个没有打算隐瞒的人,早晚会被发现。
更何况一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在一个地方用力,另一个地方自然会没有力气。
苏晓卿并没有强烈反对她,她只是静静听了棠袖的理由,就同意棠袖学习刀马旦。
之后有空她还会帮助棠袖调整姿势,她给棠袖说,要学就学准,后面才不能出错。
苏晓卿情绪不高,但是她很平静,同同她道别的每一个人再见。
总要有人走的,剧团就这么大,满满当当怎么和其他剧团合并,取消的不是他们剧团已经很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