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
-
光阴倏忽而逝,剧团门口朱红的颜色有些黯淡,已是很久没人注意到门该上些涂料。
棠袖前几个月某天从门口进来,忽然就看到有些斑驳厚重的门失了光彩,以前还能偶尔看到有人特意涂门,现在却突然发现,那抹红色被风雨侵袭的脆弱无比。
所以棠袖自己买了一点涂料,给班主任请了假在周一全团修整的时间跑过来,打算一个人把门涂上一遍。
虽然才涂了两个多小时,棠袖已经肩膀酸的不行了,头上戴着自己用报纸叠的小帽子,还带着口罩,白色长袖衬衫,黑色长裤,全副武装。
春天已经过去,最热的时候虽然还没有到来,但是棠袖也被闷得有点喘不上气。
“棠袖!你这是在做什么?”吕行衣骑着自行车来剧团取东西,看见棠袖在门口挥舞着,一身狼狈,和以前灿若晨辉的形象相距甚远。
棠袖转身,放下高举拿着滚刷的手,大大的眼睛有点发蒙。
“五师姐,我......”棠袖的嘴被堵上一般,有点说不出口。
吕行衣看了看门,有些明白棠袖是在是做什么,她有点难过。
“门是该上遍色了,我和你一起吧!我看你都涂了大半天,歇会我来!”吕行衣忍住心中的怒号,平静的给棠袖说道。
吕行衣心中不是冲棠袖的气愤,而是对这周围,对着时代潮流无能为力的哀叹。
“五师姐,我自己来吧,你应该有事要忙吧!”棠袖带着口罩,仍能看见脸上冒着汗,她讪讪拒绝。
“我没事,你给我!”在吕行衣强烈要求下,两个人进行了交换。
“那师姐,你等我一下!”
棠袖在一旁蹲在地上,拿出自己带着的报纸,又叠了一个帽子,又从自己自行车框里的小包里取出一个口罩。
“五师姐,你带上吧!”吕行衣接过带上。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原本黯淡的门,又恢复了色彩,好像恢复了往日辉煌一样。
师姐妹两个人看了看自己劳动大半天的成果,相视而笑。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该扔的扔。
“师姐,那我回家了。”棠袖扶着自行车,同吕行衣道别。
“好,路上小心一点!”
吕行衣原本是打算从前门进去取东西,现在得绕道后门去,但是看着没有干,但是已经恢复朱红样子的门,虽然耽搁了大半天,心里却挺美丽的。
棠袖骑着自行车,纠结着去哪里,这会才三点,还不到放学时间,回家肯定不行,忽然是想到什么,棠袖笑着骑自行车而去。
不是周末,不是饭点,但是这条美食街人来人往,一点都不见少。
棠袖骑到一家店门口,从自行车上下来,停好也没锁,放心的朝店里走进去。
“赵叔,我要一碗排骨粉!”棠袖大声冲厨房里正在忙着的赵栋喊道。
“袖儿,你咋这个时候来了,等着一会儿就好。”赵栋是顾毅的战友,退伍了以后拿着钱开了这家米粉店,味美价廉,生意还算不错,棠袖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对自家孩子肯定了解,也没多说什么,专心给棠袖准备她要的米粉。
北方人很少吃粉,面倒是经常吃,棠袖爱吃面,吃过她赵叔的粉以后,也爱吃米粉,经常拉着同学或者剧团里师兄妹们过来吃。
没一会儿,热腾腾的排骨粉就端上来了,排骨码的满满当当,颜色火红香气逼人。
“赵叔,您下次给我少放点排骨,我还想多吃一点儿您自己做的粉,这下好了,排骨吃饱了,粉我一会儿要吃不下了。”棠袖笑嘻嘻的说。
“你一天一边排练一边还要学习,人咋能顶得住,多吃点,看你瘦的。”赵栋心疼的看着她。
两个人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一个高个子长相俊朗的小伙子,赵栋仔细一看,原来是秦嘉定。
赵栋准备喊人,就见秦嘉定冲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袖儿,叔后面正熬汤,先去看着火,你一会儿吃完别着急走,喝完汤再走!”说完,赵栋就进了后厨。
秦嘉定刚到门口,就看见有一辆和棠袖自行车一模一样的车子停在一边,心里就有点猜测,一进来,听着声音果然是。
“袖袖,今天不是周一,你逃课了?”秦嘉定的声音从棠袖身后响起,吓了棠袖一跳,但反应过来就是高兴。
“嘉定哥,你回来了!”棠袖喜气洋洋。
“说,你怎么在这儿?”秦嘉定不为所动,表情绷得紧紧的,盯着她。
“我......”棠袖实在撒不了谎,就非常老实的把自己请了假去刷门的事说出来,主要是她每次撒谎都能被人看出来,还是不要费这个力气了。
“你们剧团怎么了?”秦嘉定以前说起话温柔和煦,这几年慢慢的,一点废话也不说,一说就直指矛盾中心,让人防不胜防啊!
“嘉定哥,我们剧团可能马上要被合并了。”棠袖有些失落,声音低低的。
棠袖说完,就大口吃起米粉来,不给自己多想的空间,害怕自己哭出来,还觉得秦嘉定又会说起什么重组优势,节省计划成本之类她完全不想听高屋建瓴的话,她不想回答。
“吃慢点,袖袖,合并重组,是挺好的,优化产业结构,可以节省很多成本,还能向社会输送劳动力。”果然,不出所料。
“不过,袖袖还是会继续唱下去的,是不是?”秦嘉定软了软声音,安慰道。
“诶!”棠袖对于今天秦嘉定只说这么一点就转了话有一点猝不及防,以前听他说,棠袖是很喜欢听的,她一听就觉得有希望有理想有冲劲,但是这是关于她身边的事,她还以为也会说很多,但是他更关心她。
“当然,我一定会唱下去的!”棠袖把嘴里的米粉吃进肚子里,心情有点恢复晴朗,努力点点头回应秦嘉定。
一听棠袖这话,秦嘉定笑了起来,这才是袖袖。
“不要伤心袖袖,这就和上学毕业一样,有人和你一起到一个学校,还有人不过是去另一个学校,你想是不是?”
“可是有几位师兄可能不做这一行了,他们打算不唱戏了。”棠袖看着秦嘉定说。
“袖袖,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和你一样的,可以对一件事物坚持不懈,还记得我高三那会儿吗?”秦嘉定看着棠袖的眼睛说。
“记得。”点头。
“那会儿爸爸让我学经管,妈妈希望我学艺术,爷爷希望我考军校,而我自己更是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做,一会儿选这个专业,一会儿选那个专业,改变不代表不好,最后我选择了航天航空工程,而你师兄也会有他们自己更好的选择。”秦嘉定慢慢回忆说道。
棠袖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
“赵叔,给嘉定哥也来一碗排骨粉吧!”
“我就知道!”赵栋端了比刚才棠袖的碗大一号的碗从厨房出来,一样的是码的满满当当的排骨。
“谢谢赵叔!”秦嘉定。
吃完米粉,把钱放到桌子上,冲着厨房大喊着再见,棠袖拉着秦嘉定离开。
“等会儿,汤马上就好了!喝口汤再走!”等到赵栋出来,只能两个人骑自行车的背影。
“这俩孩子!”收拾的时候,赵栋看见碗下面压的钱。
路上,见到秦嘉定的快乐,遮盖了剧团即将合并的难过,棠袖说起了最近发生的有意思的事情。
“我们马上要排一出新戏,我也有可能上场呢!”
......
棠袖此时在排练室加练,为了争个上台机会,她已经加练好几天了。
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学戏也有八年,但是一次戏台都没上过,虽然这个年纪还不是上台的黄金期,可是她有点忍不住,学了这么多年,,她心里藏着一股气。
这次是排一出新戏,苏晓卿准备从她弟子里挑出一人,新戏里有一个年纪小的刀马旦角色。
这段时间,团里各种针锋相对,一边是因为合并,一边是因为新戏。
闲话少说,对于这次选拔,棠袖也想参加,她一直练得是正旦,这次为了新戏,她开始偷练刀马旦,只为了登台一次。
排练室外面好多人聚集在一起,不知道在偷偷说什么,棠袖看了几眼,不感兴趣的又开始练基本功。
忽然,排练室的门开了,棠袖正在擦脸上的汗,转头一看,原来是五师姐吕行衣,就笑着打了一声招呼,放下手里的毛巾,又开始努力做练习。
吕行衣比棠袖大四岁,她是苏老师这次心里主要的预选人之一,棠袖和她此时是竞争关系,虽然师姐们关系很好,但是棠袖不会放弃。
“袖袖,你这次也想上台吗?”吕行衣好像有一点不开心,声音低落,看着还在排练的棠袖说。
“嗯,我想上台。”棠袖应声回答。
“你知道这次戏排完,我们就要散了吗?何师兄已经离开了。”吕行衣看着地面,声音很小。
棠袖放下排练的长枪,揉揉自己因为一直运动不停而发酸的胳膊和腿,走到吕行衣旁边。
“嗯?五师姐你说什么?”棠袖没有听清,吕行衣声音太过细小,好像不是给其他人听,而是给自己说的。
吕行衣没有说,眼泪从眼眶落下来,一大颗一大颗接连不断,棠袖有点慌,她不是很会安慰人,赶紧从小包里拿出一张手帕,递给吕行衣。
吕行衣接过,一边擦一边流眼泪。
“袖袖,你知道剧团要合并解散吗?你肯定知道,天天都在说,人人都在说,你这么可能不知道。”吕行衣恨恨说。
吕行衣眼眶发红,声音虽然狠,但是一点威胁力都没有,反而还让人觉得她可怜,可爱让人怜惜。
“是,我知道。”棠袖心情也低落下来。
两个人一阵沉默。
“想好之后做什么了吗?”吕行衣问。
“学戏。”棠袖回答。
“剧团都没有了,还和谁学?以后都不能上台了!还演给谁看!”吕行衣用她嘹亮的声音尖刻的喊道。
“和苏老师学。总能上台的。也总有人喜欢看。”棠袖平静的说。
这次京剧团解散,辞退了很多人,吕行衣说的,是部分人的命运,还有一部分人,被合并到其他京剧团去了。
“我喜欢的是站在台上,有很多人为我鼓掌叫好,我喜欢唱戏,我想不通,为什么现在没人喜欢看了呢?”吕行衣看着比自己小的棠袖这么平静,她也缓了缓心情,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一颗眼泪又落下来,她失望的轻声说。
由于传统表演行业不景气,现代电视剧综艺等的兴起,越来越少人了解传统文化产业,观众的减少,导致经济效益不高,即使有国家补助,仍然养不了一个剧团几百号人。
“我也想不通,但是以前有人喜欢,以后总会有人喜欢。”我只要一直努力唱着,总会有人听得见,有人看得见,棠袖心里悄声和自己约定。
后勤人员,演员们的工资、吃饭、住行,戏服、道具的更换,就是这些已经是负担不起来,更不要说,还有零零碎碎需要支出的地方。
“师姐,最后一出戏,你一定努力把它唱好,我可是不会放水的。”棠袖认真说。
“小丫头,和我比,你还嫩着呢,你刚刚转身抬手那里有点问题,我给你说……”
对于剧团的未来,这个时候基本大家心里都有数了,吕行衣也是,只不过今天自己暗恋的何师兄也走了,让她无比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