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何何何年

40、第三十八章

　　不消一会儿，门内便踏出一个高挽衣袖，身着围裙，长发低盘，相貌精致的妇人。贺嫣瞧见三人，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迎上前，举止温婉，柔声道：“想必这位就是若儿的师兄了吧。”
　　初一瞧着贺嫣并未作答，阿若拉过贺嫣的手，对初一介绍道：“阿一，这便是我娘亲了。”
　　又对贺嫣介绍道：“娘亲，这是我的四师兄洛初一，这是青。”
　　他眼带骄傲的来回瞧着初一和自己的娘亲，仿佛再说我当年说我的娘亲是大美人，不是吹牛的吧？
　　贺嫣嘴角擎着笑，眉眼弯弯地，“初一公子好，我们若儿三年来受你照拂了。”
　　初一凝着眼，手指摩擦着骨笛的笛身，片刻过后，他握拳作揖道：“齐夫人好。”
　　此言一出，贺嫣浑身一紧，阿若更是面露疑问。
　　初一接着道：“齐夫人客气了，云门手足互相爱护本就是应该的，而且阿若…很乖。”
　　待到初一话说完，阿若则疑惑道：“什么齐夫人，阿一，我的娘亲是贺夫人。”
　　初一道：“贺夫人？那阿若你姓什么？”
　　阿若略有生气道：“阿一你是不是又变回来了，我当然是叫贺…”他蓦地一滞，接下来要说的名字，却怎么都出不了口。
　　“我明明记得自己叫什么啊，怎么会想不起来？”
　　贺嫣连忙抱住阿若，对着初一温声道：“阿若跟着我姓，名为贺洛，小名阿若。”
　　阿若接道：“对，我叫贺洛。定是在云门洛若洛若的叫多了，阿一都忘记我原本的名字了。”
　　我没有忘记你的名字，而是你忘了…
　　初一微笑道：“原是如此啊，贺夫人…”
　　贺嫣眼色微沉。
　　此时，一直在众人之后的袁叔开口道：“，夫人、少爷，二位公子都别站着了，我们夫人和小少爷可是准备了一桌子的菜等着你们呢，让丫头端上前厅去，准备用膳吧。”
　　“洛公子，还有阿青公子，请这边请。”
　　有了袁叔的解围，贺嫣又很快地恢复了原来温柔地可以掐出水的眼神，抱起阿若便往前厅走去。
　　前厅的餐桌上早已经摆上了阿若和贺嫣一起为初一准备的晚膳，因为阿若这个小军师在，这满桌的菜肴都是初一爱吃的东西。面对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初一没吃多少就已经放下碗筷，但不得不承认贺嫣的厨艺真心不错。除了初一外，阿青也没怎么吃，自从见到阿若以来，阿青便是一副心事忡忡的模样。
　　反倒是阿若，一下趴在他阿娘怀里，一下又过来闹腾初一，满脸洋溢着幸福，一张小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和贺嫣说云门的趣事，一会儿又和初一还有阿青介绍府中独有的小玩意。
　　初一是第一次见阿若那么快乐的样子，从前在云门即便再开心，阿若也没有那么畅快的表露心迹。梦中的阿若很快乐，可现实中的阿若…瞧着阿若脸上的笑容，初一心底微微有些动摇。
　　贺嫣宠溺地对阿若招招手，“若儿不可无理，到娘亲这边来。”又对初一道，“瞧着洛公子和阿青都没有怎么吃，是不是吃食不合胃口？”
　　初一道：“贺夫人的厨艺很好，是初一自身的问题，时辰晚了，夜深了，便没有什么胃口。”
　　阿若道：“我倒是回家以来，每到夜深时刻便食欲大开，恰好府中作息与云门不同。”
　　初一道：“那贺府是如何作息的？”
　　阿若道：“日暮时分休，日落时分起。我在外院的时候白天会偷偷爬起来在院中走一走，但阿娘睡地很熟。”
　　贺嫣面色微白，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笑。
　　初一恍若大悟道：“如此，怪不得白天在街上未曾见到过阿若。”
　　阿若问道：“阿一在街上找过我吗？”
　　初一道：“我来了好几日了，来时忘记阿若是哪户人家，只得像大海捞针一般在街面上寻你。”
　　阿若道：“那怪不得，我还在想阿一你为什么要打昏小厮，换上小厮的衣服呢！原来是怕进错府啊。”
　　初一却道：“是，也不是。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自古以来，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西，为何贺府却是日出而息，日落而起？”
　　阿若解释道：“与家中所经营的生意有关，我自小在贺府便是如此生活的，只在云门不同…”
　　初一闻言，微微勾起嘴角，静静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贺嫣，“从前倒是没有听你说过，那贺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阿若一愣，思虑半响，却说不上个所以然，他疑惑地走到贺嫣身边，不解地问道：“阿娘，我怎么想不起来家里是干什么的了？”
　　贺嫣抱住拉过阿若的小手，笑道：“阿若自小去了云门，与家中少联系，自然不记得家中是做什么的了。”
　　袁叔站在一旁，适时开口道：“贺家所做的行当与常人家略有不同，贺家做的是与生魂归天有关的事情。”
　　闻言，阿青浑身一颤。
　　生魂归天，说得隐晦，讲白了就是与死人有关的行当。既然与死人有关，自然在夜间进行会更加方便，这个理由倒是选得恰当。
　　“这倒是说的过去”，初一笑着摸了摸阿青的小脑袋，阿青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不少。
　　可阿若还是一副迷惑的模样，他坐在贺嫣怀里闷声不响，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过后，他喃喃道：“为什么我的记忆怪怪的…”
　　贺嫣忙道：“小孩子本来就是这样的，长大一点了，小时候的事情就会被长大后的记忆覆盖，娘亲就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
　　阿青却突然出声道：“可是我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情。”
　　袁叔蓦地看向阿青，眼中闪过一道冷意，初一迅速将阿青护在怀里，气定神闲地回望着袁叔。
　　袁叔收回目光道：“夫人，时辰差不多了。我看小少爷也累了，您带小少爷进房休息吧。当家的若是回来了，我会前来禀告夫人的。”
　　还有一个当家的？莫不是梦中阿若的父亲？
　　初一道：“现在不过三更过了不到四更，府中不是日出而息吗？怎得现在就要休息了？”
　　初一这个较真又没礼貌的问法，换做常日早就被楚尧提着耳朵，赏个大爆栗了，哪能像现在这样自若地坐在椅子上喝茶。
　　贺嫣也不恼，只道：“虽是如此，但也有午时小憩，有时也会提早休息。我们已经为公子备了屋子，就在西苑，公子若是乏了，可以一同去休息。”
　　初一道：“那就多谢贺夫人了。”
　　初一和阿青被安排到了西苑正院的一间屋子，就在阿若和贺嫣休息主卧的边上。将他们安排的那么近，贺嫣和袁叔是太放心他们的护卫的本事了呢，还是太忌惮初一干脆就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或者，两者都有。
　　初一翘着脚躺在躺椅上，阿青则坐在床边，梨花木做的大床上铺着上好绸被，丝滑舒适，但阿青却是浑身不自在，很是拘束。
　　初一道：“阿青，你之前可有听说过贺府的当家？”
　　阿青摇摇头，“从来没有听说过，不止没有听说过当家的，这城中的人只知道这里有座贺府，这里面有什么人，从来都没有人知道。”
　　说到这里，阿青又觉得背后有一丝凉意，可他现在就是在那所众人绕道而行的贺府之中。
　　初一陷入了深思，这个梦境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一座鬼府，满城恶人，这城看似安静和谐，实则恶意滔天。
　　他原以为这些只是阿若的梦中的奇思妙想，可如今看来一个小小的五岁孩童又怎么能造出如此诡异之处。几次下来，阿若的记忆也出现了问题，可究竟是阿若自己不愿意记得，还是强行被人动了的手脚，他还不能确定。
　　此外，依照贺嫣和袁叔的反应来看，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俩的记忆一定没问题，而且非但没有问题，还知道这个梦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实的贺嫣已经死了，现在的贺嫣无论是真还是假都只是一缕魂魄，因为他没有感受到贺嫣身上有强大到能操控锦城异变的怨力，所以导致锦城异变的人、想要齐家人性命的人另有人在。
　　是袁叔吗？还是袁叔提到的那个…当家的？
　　可现在阿若身边的贺嫣若是真的…无论是在齐府下人嘴里说的还是城中人形容的她，都非常地爱阿若。她又为什么会任由阿若深陷在此，而不顾及他的性命之危？
　　一路梳理下来，初一抬手揉了揉眉心，但一大堆待解的谜团摆在了他的面前还不算什么，现如今最重要的问题是，外界到底过了多久，召他回去的铃声又什么时候会响起。
　　阿青将头上缝缝补补地小破帽子拿下来，放在腿上，两只结着旧痂，被晒得黑白不匀的小手纠结着帽檐。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似乎蓄满了勇气，开口道：“公子，对不起。”
　　那头的初一回过神，“嗯？小阿青，你说什么？”
　　阿青抬起头，眼中溢满了复杂的情绪，“公子，对不起。”
　　初一好像明白他是为了什么道歉，他坐起来，道：“小阿青，是为阿若之事？”
　　阿青点了点头，捏着帽子的手又更加使劲了些，初一只是静静地等着阿青开口。
　　阿青道：“其实在公子背我回到破庙的时候，我就认出来这个铃铛了。我在城郊小菜园子的时候看过小公子戴着，但我不知道他是贺家的孩子。然后在河边摘果子的时候就特意问了公子，小公子的相貌特征，公子说完，我就基本确定了小公子是公子要寻的人。”
　　初一柔声道：“那小阿青没有告诉我，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阿青一愣，他本以为初一会因为他的隐瞒而生气，却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毕竟初一说过找到小公子是他来这里最重要的事情。
　　他道：“其实…那几根萝卜，不是小公子送给我的，而是，而是我偷的。”
　　阿青的眼睛不敢再看初一，他低着头，“我怕公子找到小公子了之后，小公子会告诉公子我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偷。可我就偷过那一次！那时候没人找我干活，有的那几个铜板只够给我阿爹买一帖药的，郊外的野果子还没熟，也没有能吃的野菜，仅剩的那点存粮只够阿爹吃一顿的了。之后的日子没有钱，也没有吃的，我饿了好几天，实在饿急了，再加上小菜园白天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在…我就溜了进去…”
　　阿青越讲头埋得越深，“刚摘了一个小萝卜，小公子就推门出来了…我拿起萝卜就跑，小公子追了上来，等我被他抓住，以为要被扭送官府的时候，却没想到他手里还拿着两个大萝卜，说要送给我…”
　　“公子是第一个对我那么好的人，我不想让公子觉得我是个盗贼，也不想公子…那么快就离开…”
　　初一坐到阿青身边，道：“可是后来怎么每次回都要带我绕到小菜园子那边去，又是想让我看到阿若？”
　　阿青道：“当时说没有小公子这个人，也是突然间的念头，过后我就后悔了，觉得这么做不对，可我想了好多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公子说，只好带着公子去小菜园子，谁知道每回都见不到小公子。然后我们分头找的时候，经过这个巷子突然就听到了铃铛声和小公子的声音，等我回头时，这个铃铛恰好就在贺府后门，我冲进去捡起来，但是没想到被跟着我的大胖抢走搞坏了…公子，对不起，都怪我才…诶呦！”
　　初一严声道：“好你个阿青，将头抬起来。”
　　阿青捂着额头，抬起头，满眼的怯懦与后悔，他本以为会面对的是初一满面的怒气却没想到抬眼看到的是一张灿如明日的笑脸。
　　阿青懵了。
　　初一道：“你觉得我是一个因为一件小事就否定一个人全盘的吗？并且还是一个人在绝境之下的无奈之举。”
　　阿青摇摇头。
　　初一道：“而且番薯部就在塞外，等安顿好阿若，有机会我也会回来寻你，等你长大一点了也可以来寻我，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
　　阿青点点头。
　　初一又道：“那不就得了，最终能找到阿若还是多亏了我们阿青。你的小脑瓜怎么就想了那么多的东西。”
　　阿青红了眼眶，初一瞧着，赶紧抱着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诶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以大欺小，要拉我去见官老爷了。”
　　阿青噗哧一声，“我是小乞丐，官老爷是不管的。”
　　‘咚咚咚’，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