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何何何年

35、第三十三章 走在阿青指

　　走在阿青指得距离破庙最近的小路上，初一还是左右瞧着，找着阿若的踪迹。阿青趴在后头，看着初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瞧着，问道：“公子，可是在寻什么东西？”
　　初一往后看了看，眼神一直跟着那个跑过去的孩子，确认不是阿若后，才答道：“啊？对。”
　　阿青振作了精神，道：“刚才跑过去的孩子是里街菜店沥婶的小儿子，叫豆子；先前那个黑衣服的孩子，是王铁匠的儿子，叫阿柄；再之前那个拿着糖葫芦的是…”
　　听着阿青悉数着他刚才多看了几眼的小孩儿们，初一疑惑得‘嗯’了一声，随即往后靠了靠，眼中讶异问道 ：“你怎么都认识啊？”
　　阿青道：“我是小乞丐嘛，整日就是走街串巷，这里要钱，那里搬货的，嘴巴自然要响一些，叫得上人，才会有人要你干活，赏个一两文。”
　　闻言，初一发自肺腑叹道：“阿青可真厉害，我七岁的时候啊，还只会跟在别人身后要包子吃呢。”
　　阿青眼中羞涩，喃喃道：“公子才是真的厉害，能将大牛二牛那么快就赶走。”
　　初一回想了一番自己窝在石碑后，干巴巴瞧着楚扬和苏寒音大战的场景，暗自叹道大概也只有在梦里才能做做英雄大侠的梦了，回了现实，又是一条半干咸鱼。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聊了一路，出了城，穿过林子，又大概走了一会儿，一座小小的庙宇果然出现在初一的面前。
　　阿青道：“就是那！”
　　初一答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走到庙宇前。近看比起远看，这座庙宇更显得破落，已经腐朽的木材，四处漏风的门窗，整间房子摇摇欲坠。初一皱眉，这夏天还好，要是到了冬天又该怎么挡住冷风。
　　他刚要背着阿青跨进庙中，阿青却突然拉住他的领子，踟躇道：“公子还是别进去吧。”
　　初一道：“为什么？”
　　此时，庙中传来了一阵咳嗽的声音。
　　初一侧头问道：“可有什么人在？”
　　阿青点头道：“是家父，患了病，无法外出，在庙中休息。”
　　初一道：“那更要进去了，问候一下伯父。”
　　阿青立马制止他道：“家父的性格有些古怪，憎恶外人…而且家父患的是肺痨，会传染的。”
　　初一思虑一番道：“嗯…如果伯父特别不喜欢我，那我就进去问候一声，立马就出来。”
　　阿青着急道：“公子…是肺痨！”
　　“是青回来了吗？”庙里又传来一声苍白又虚弱的男声，初一闻言，立马跨进庙里，安慰道：“你都不怕传染，我怕什么。”
　　阿青心中一暖，可还是担心不已，忍着疼伸手将初一脸上的布罩扎紧了些。初一在庙中走了两步，本以为会看见布满蛛网的大堂，却没想到外面破败不堪的庙宇，里面倒是十分干净，虽说不上一尘不染，但也是异常整洁，连立着的神像都未有落灰，神台前还放着两个野果子。
　　初一四下望了一番，却没有看到有人影，正欲开口问，阿青便道：“父亲在供台后面，前面晚上风大，后面会好一些。”
　　初一赞赏地看着他，叹道小阿青还真是细心，看来这破庙那么干净也是托了阿青的福。初一又瞧了一眼供台上不怒自威的神像，暗道，虽然认不出您是哪位仙家，但还是请您看在小阿青将您家打扫地那么干净的份上，多赐赐福给他吧。
　　本想夸赞阿青一番，却没想后供台后响起了阿青父亲愤怒竭力的声音，“青！咳咳，你是不是带了外人回来！”
　　初一明显感觉到背上的阿青一颤，他微凝着眉心，托着阿青的手收紧了些，“伯父，您好！我是青的朋友，青受伤了，我送他回来，冒昧打搅您了。”
　　“青受伤了！？哪儿伤了，快让我看一看！”
　　初一道：“诶，我这就过来。”
　　初一侧头，对着阿青笑了一下，便背着他绕到供台之后。供台后面不算宽，放了一张用木板和石砖垒起的床，床上铺着破棉被，阿青的父亲就躺在那上面，身上盖着被子，发髻整洁，虽然脸因病而面黄肌瘦、双眼无神，却还是能看出原本清秀模样。
　　初一背着阿青，道：“伯父，您好！”
　　阿青的父亲扫过初一一眼，哼了一声，随即看着趴在初一背上的阿青，“又哪儿伤了？快给我看看。”
　　阿青道：“父亲，我没事。”
　　阿青的父亲双目浑浊，却在看到自己儿子浑身裹满纱布时露出了一丝清明，“都被包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初一蹲下身来，好让阿青安稳地从他背上下来。他道：“伯父不用太过担心，大夫说只是些皮外伤，未伤到筋骨，静养些时日就好。”
　　“青，过来。”阿青的父亲对着阿青招了招手，好让他到自己那边去，阿青瞧了一眼初一，抿着嘴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有些浑浊的眼睛上下仔细地扫过阿青的瘀伤满布的小脸，和露在衣服外边的皮肤，“疼吗？”
　　阿青摇了摇头，“不疼。”
　　闻言，阿青的父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些时日，咳咳，就不要再去城里了，免得又是一身伤。”
　　阿青并未答应他，只是垂着眼看着一旁的初一把脖子上挂着的十几贴药放到阴凉之处，又将膏药放在边上，接着顺手便将后墙上阿青因为身高打扫不到的蛛网清除干净。阿青的父亲显然注意到了自家儿子的视线，他突然伸出手猛地拽过阿青，凹陷的双眼因为愤怒而放大，“让他滚出去！”面对自己父亲的眼神，阿青浑身一颤，怯懦道：“阿爹，他是好人。”
　　阿青父亲狰狞道：“好人！？你要记住，除了我和你，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好人了！”
　　阿青瑟缩着，手臂上的伤被他拽得生疼，“可是阿爹，是他救得我，还带我去了医馆…”
　　“你别忘记你娘怎么死的！？”阿青父亲吼出了声，眼里充满了憎恶和悲切，又因为情绪波动过大，牵动了全身，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看着父亲咳地快要断气，阿青慌忙地立刻蹲下来，给他顺气。初一听到动静，跑了过来，手上的竹条还缠着刚刚清理下的蛛网，他瞧着阿青的动作，也赶紧蹲了下来，想要帮忙顺背。只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阿青的父亲，阿青父亲便嘶声竭力地吼道：“滚…!咳咳…别拿你的手碰我！”
　　初一蓦地反应过来，收回手，眼带歉意地看着阿青用裹着纱布的双手给他父亲顺背，他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阿青在一旁红了眼，摇摇头，“我知道。”
　　“青！”
　　自己父亲这一声嘶声竭力的低吼声，阿青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脸上写满了愧疚。初一一瞧，立刻反应过来，开口道：“阿青，我先出去，不打扰伯父休息，有事要帮忙的话，立马叫我。”
　　出了后殿，初一缠完庙堂四角的蛛网，坐在破庙外的大石头上，望天思考着去路。现如今阿若还没找到，自己就快要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了。可是就算是梦里，他也没法丢下那个情况下的阿青不管。又想到刚才阿青父亲情绪反应那么剧烈，初一疑惑，刚开始也还好，怎得突然变得如此反感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还是等伯父的情况稍微稳定一些了，再离开这里吧。只是现下该如何才能寻得阿若…他看了一眼庙堂上好似正笑盈盈地瞧着他的神像。初一正了位置，开口道：“既然你是阿若梦里的神明，那么我有一事相求，还望你答应。求你给他带句话，告诉他别怕，我很快就会找到他的。”
　　彼时，阿青正慢慢地从庙里走出来，看见坐在石头上的初一，一脸欣喜，“公子。”
　　初一低下头一看，忙从石头上下来，快步走过去，“阿青，你要去哪里，来，我背你。”
　　阿青腼腆笑道：“不用了，公子，我自己可以的。”
　　“什么可以，腿上的伤口再走动走动又得出血了”，初一顺势蹲下，背对着阿青摆摆手，“赶紧上来。”
　　阿青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乖乖地趴到了初一的背上。初一稳当地托住他，问道：“你父亲怎么样了？”
　　阿青道：“已经没事了。”
　　初一道：“那就好。阿青，我们去哪儿？”
　　阿青说道：“庙里没有什么吃得了，本想着今天能再买一个馒头的，现在只能去林子里摘果子了。”
　　吃食…阿青不说他还没有感觉到饿，现在一提，他竟然真的有了一股饿意，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叫唤起来。初一尴尬地一笑，道：“行，你带我去，我来摘。”
　　阿青道：“好！”
　　两人由阿青带着走进林子里，不一会儿便见到三两棵结着茂密果实的桃树立在河边。初一放下阿青，自己爬上了树，摘了满满一笠帽才罢休。他将桃子放到了阿青的身边，又到河边洗了几个干净的果子，满意地递给阿青。
　　他道：“吃吧。”
　　阿青缠着纱布的手接过果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桃香味瞬间溢满了口腔，他的眼里亮晶晶的，瞧着初一。初一注意到小孩儿的眼神，不由得笑了，“怎么？觉得我比桃子还好吃？”
　　他伸出手臂，玩笑道：“喏，给你咬一口试试。”见状，阿青立马收回了眼神，不知所措地四处看着，“不是，那个…”
　　初一又咬了口桃子，笑道：“开玩笑的，快吃吧！”
　　阿青点头，又小心地咬了一口，低声道：“公子，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桃子了。”
　　初一一怔，挠挠他的头，“小孩儿！还真是感慨良多！”
　　两人坐在树下，一人手里一个果子的吃着，初一率先解决了自己手里果子，瞧着地上散落地三四个果核，只不过吃了几个桃子，竟然也吃出了酒足饭饱的感觉。阿青在一旁慢慢地吃着，右边脸被打得太过严重，影响到了咀嚼，只好用左边的牙齿艰难嚼着，好不容易才解决了一个桃子。初一复又递过一个，阿青摇摇头，只道已经饱了。
　　初一道：“晚些时候，我带些馒头、包子、糕点来，你好嚼，伯父可有什么爱吃的？”
　　阿青兜着身前还有大半兜子的果子，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初一瞧了一会儿，“阿青可是有什么话想告诉我？”
　　闻言，阿青看向初一，讶异地点点头，“公子，怎么知道的？”
　　初一笑道：“公子我可是这世间的第一聪明，当然知晓。”
　　阿青眼里带光，一脸明了地用力点头表示赞同。阿青这认真的神情弄得说大话的洛初一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小孩儿还真是好骗，他赶紧问道：“那阿青想和我说什么呢？”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道：“我想替父亲和公子道歉。”
　　初一忙道：“不用道歉，是我不好，明知道伯父不喜欢外人，还在里面瞎晃荡。”
　　阿青摇摇头，道：“不是的。公子，你是好人，我知道的。”
　　阿青稚嫩的声音略带苦涩，听得初一胸中酸涩。似乎觉得自己将气氛搞得过于死气沉沉，还未等初一开口，阿青便扬起小脸，眼睛滴溜一转问道：“公子不是这里人吧？”
　　这问题一出，倒是让初一愣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点点头。
　　阿青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他道：“我就说，我怎么没见过公子。那公子是蛮部来的还是哪儿的人呢？”
　　初一一听，立马安心不少，他随手扯了个谎，“是西边的一个小番部，很小，叫番薯部，没什么人知道。”
　　阿青瞧着初一，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初一随嘴胡诌的部落名，他道：“公子我记住了。”
　　面对这个一听便是胡诌的部落名，阿青竟然没有一丝怀疑。初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骗这么单纯的孩子的感觉还真不好受，可总不能告诉他说，你活着的地方是梦境，而我不是梦境里的人吧。
　　阿青又问道：“公子，藩属部美吗？”
　　初一回想了一下云门的模样，扬起了嘴角，说道：“那里很美，树木青葱，云雾萦绕，亭台错落，小桥流水，是这世间最美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我们部民的关系都很好，每个人都相互爱护、彼此尊重，在那里生活很幸福。”
　　阿青看着初一满脸幸福和满足的样子，也弯起了嘴角，仿佛自己也生活在那样的一个地方，可是眼底却带着些许的落寞，“世间有这样一个地方，真好。”
　　初一摸了摸阿青的头，“世间总有一个地方会是阿青喜欢的模样，等着阿青的到来。”
　　阿青认真道：“嗯！”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阿青又开口问道：“公子，可是来城中寻什么人？”
　　初一道：“嗯。”
　　阿青道：“要不然公子将要寻的人告诉我，我或许帮得上忙。”
　　见初一迟疑了一会儿，阿青又道：“阿青自幼在城中乞讨，对这城里的人基本也都熟悉，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名字便可知晓有无此人。”
　　闻言，初一沉思着，他无法感知阿若的灵压，梦境瞬息万变，大海捞针式的搜寻也派不上用场，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现下已经掺和进梦境中来了，倒不如借用梦中人的手，或许反倒可以成功。
　　初一道：“这城中的孩童中，可有姓齐或者姓洛的？并且名字带有若字的！”
　　“这城中齐姓倒是有，但洛姓的人家，我没有听过…而且名中带若字的…”阿青皱起了眉，认真仔细地回想着。片刻过后，他还是摇了摇头，满面歉意地说道：“有是有一个，但是是一名七旬的老夫人，唤齐若玉，不是公子要寻的孩子。”
　　阿青见初一拧着眉，不说话，又道：“那位小公子，可有什么体貌特征？特别之处？”
　　初一抬眼，手比划道：“他大概这么高，五岁，和你梳着一样的发髻，杏眼，皮肤白皙，额间有一颗美人痣，年纪虽然小但是非常机敏，对外人经常是一副冷脸，爱吃肉包子和糖串子。”
　　听着初一的描述，阿青微微出神，随即问道:“我可以问问，公子为何寻他吗？”
　　初一道：“我来带他回家。”
　　阿青垂眼，默默念道：“回家…”
　　初一道：“是，带他回家。”
　　闻言，阿青沉默片刻，随即扬眼道：“阿青会尽自己所能，帮公子寻到小公子的。”
　　初一眼里柔和，道：“谢谢阿青。”
　　阿青又道：“公子，阿青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呢？”
　　初一一拍脑门，他竟然还没有告诉阿青自己叫什么。初一立即道：“初一，初一十五月儿圆的那个初一。”
　　阿青道：“初一公子，公子的名字也是万物伊始的意思呢！”
　　初一道：“哈哈，我小师伯也是这么说的，一切新的开始，万事团团圆圆。”
　　阿青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惊喜地瞧着初一的脸，“万事团团圆圆，阿青喜欢这个寓意。”
　　初一道：“你是万物复苏，我是万事团圆，咱们俩合起来就是和和乐乐。”
　　阿青闻言，傻笑起来，“那公子，谁是和和，谁是乐乐？”
　　初一无奈，拿过阿青怀里的果子，将帽子悬在手上，蹲到阿青面前道：“上来吧，乐乐。”
　　这次阿青再也没有推脱，往前一扑，乖乖地抱住初一的脖子，“走咯！和和公子！”
　　“阿青，没想到你如此会抖包袱。”
　　“公子，什么叫抖包袱啊？”
　　“抖包袱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