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何何何年

33、第三十一章 第二日午时

　　第二日午时，初一挽着衣袖，脸上、鼻子上擦着灰，一脸满意地瞧着这满院子的花草，满目地赏心悦目，一扫身体的疲乏。他走上前又换了换两盆蝴蝶兰的位置，擦了擦小秋千上的灰，走远一看却还是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又拿了一把大剪子，爬上梯子，打算给枯树修修枝。
　　阿东在树下瞧着初一道：“公子，为何要给枯树修枝啊？”
　　初一将修下的枯树枝插在腰间，道：“虽然它是一棵枯树，但修一修也还是会有美感的嘛，阿若看了也会高兴。”
　　下了最后一剪，阿东忙上前扶住初一的梯子。
　　初一放下东西站在屋门前，擦了擦手，对阿东示意道：“如何？”
　　阿东左右瞧了瞧，“这花草的摆饰和从前齐夫人在的时候差不多了。”
　　初一拍拍他的肩膀，“那还得多亏你记得院里花草的摆设，还拿来了几盆名贵的蝴蝶兰。”
　　阿东目光一虚，笑道：“公子说哪里的话，夫人喜欢花，最喜欢的就是蝴蝶兰。她还在的时候，这里可真是鸟语花香！比那后院差不了多少！小的来过几回，也就记住了各方的摆饰。那时候夫人说，每日将这小院子打理漂漂亮亮的，才好等大少爷回来荡秋千，谁知道…”
　　阿东挠头，“害，不说了！就是这棵梨花树枯了挺可惜的。”
　　初一回过头，“这是棵梨花树？”
　　阿东道：“是呀，我还记得它开花的时候，白色的花瓣飘飘荡荡的，好看极了。”
　　梨花树。
　　初一抬眼瞧着这枯萎的树枝，却是会心一笑，“雪白的花瓣飘飘荡荡…是挺好看的…”
　　“那几盆蝴蝶兰也不错。”
　　初一浑身一抖，被突然出现的苏寒音吓得不轻，他安抚着自己的小心脏，道：“以承兄，吓死我了，阿东呢？”
　　苏寒音瞥了初一一眼，道：“我来的时候你旁边没人。”
　　没人？初一左右看了一眼，满脸疑惑，他怎么没发现，阿东什么时候走的？
　　苏寒音道：“我来是想告诉你，当初在我昏睡的所有梦境中，都有不同的人用着同样语调的声音，让我跟他走，而且只要他们的声音一响起来，就有一种魂体要被拖拽出去的感觉。”
　　初一开口道，“不是思量君唤你的声音吗？”
　　苏寒音摇头，“不是，若是他的声音，我一定就跟着走了。所以虽然说他是睡着了沉静在梦中，但也不能排除是有外力的诱导。如果他跟那个声音走了，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初一心下微沉，问道：“会是梦魔吗？”
　　苏寒音道：“梦魔以恐惧为食，在他的梦里你越害怕，越想逃离，他越高兴。但是这里，是你自愿一直沉睡或者把梦当作了现实，而且梦魔没有那个能力扯人魂体。”
　　“扯人魂体…”
　　初一连忙摘下自己手上的玄绳，跑进房里，将它戴在阿若的手腕上。玄绳一套上阿若的手腕，红光一闪，便缩小到适合阿若的尺寸牢牢地贴着他的手腕。
　　苏寒音跟在初一身后，看着阿若手腕上的红绳，道：“原来寄思师祖来司音门求玄绳，便是为你而求的。”
　　初一抬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呀，我缺了几魄，需要这玄绳固魂养魂。”
　　苏寒音皱眉道：“那么几魄？”
　　初一嘿嘿笑道：“以承君没有听过‘初一的月亮十五圆，云门的傻子蠢又圆’吗？”
　　见苏寒音面具后的眼神一愣，初一道：“这形容的就是我十三岁前神智不全人又胖的事，我还以为各大家族小辈里都听说过。”
　　苏寒音沉沉地看着笑容堆了满面的初一，似乎在疑惑他怎么能将这些伤人的话那么轻易地就脱口而出。
　　他道：“不生气吗？”
　　初一想了想，随即摇头道：“当时大家也还小，不知道什么话是好，什么话是坏。后来再碰见来参加修会的世家弟子们，就很少会有人当面提起了。而且我从前的神智只有五六岁，不懂也就不生气。现在恢复神智了，高兴还来不及，谁理他们呢？”
　　“不过…”初一露出两颗虎牙，道：“我还以为以承兄不太爱说话呢。”
　　闻言，苏寒音不自然地转过脸，他是不太爱说话…这厢，初一小心地将蝴蝶剑穗和帕子重新放回阿若的手里，又替他盖好被子，长长舒了一口气。苏寒音瞧着阿若手里的精巧别致蝴蝶剑穗，若有所思，道：“这剑穗也是齐夫人的东西？”
　　初一道：“不是。是我给阿若的，这是我师父的遗物。阿若说过他娘亲喜欢蝴蝶，所以在他回齐府参加齐夫人丧事那日，我就把剑穗转赠给了他。”
　　苏寒音紧抿薄唇，盯着阿若手里的剑穗良久不语。初一心中疑惑，莫不是这剑穗出了什么问题？
　　初一道：“怎么了？”
　　苏寒音没有说话，只是抬眼默默地看着阿若紧闭着双眼的小脸，眼里出现了难得的笑意。
　　当天晚上，洛城在阿若的床边放置了躺椅，一行人站在屋子里，看着躺在躺椅上的初一。
　　洛璟元和六六刚醒来不久，六六身体还有些虚弱，洛璟元则是扶着自己的腰部，捂着自己的脸，坐在离冒着寒气的苏寒音远远的地方。初一瞧着他笑出了声，果然和当时猜得没错，洛璟元和苏寒音这个仇算是结下来，而且因为是被自己人打了，还不能报仇…洛璟元心里正是憋屈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初一的笑声，冲着初一瞪了瞪眼睛，却没想初一的笑声更大了。
　　一旁的楚扬则是皱着眉头，道：“苏兄，真的是初一吗？”
　　苏寒音点头，“从现下来看，最适合的人选只有他了。”
　　楚尧道：“若真如六六所言，带走他和思量的并非邪祟，而是个灵力异常高的人，那阿一此行更要小心。”
　　六六午时醒来时便立即和楚尧说了昨天他遇到的情况，昨日他刚赶到齐府大门之处，便看到一团黑雾速度极快的向他袭来，他使剑只回挡了一招，就已经招架不住，还没等他来得及打出第二式，黑雾中便冲出一把邪气极盛的长剑卷着邪风朝他攻去，而后他就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就已经是第二日了。
　　六六道：“那人的修为极高，本可以杀了我，但他似乎没有伤害我的意思，剑中虽有邪气却未带杀气。”
　　叶思量道：“卷我入内的邪风，我也未感受到杀气。”
　　楚尧道：“而且我们布下的擎魂阵，虽然被改动过，却是被加固了效用。”
　　初一道：“所以，他在帮我们？”
　　“现下还不能下定论。”叶思量沉吟片刻，眼中凝重地叮嘱初一道：“阿一，你此番入梦定要注意安全。梦中之境扑朔迷离，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见到了谁，都不可信，全当没有看到。一旦时辰到，我们便会摇响云门家铃，你一听到响声，要是找到了阿若，就一刻都不能撒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可若是没有找到阿若，也要立即回来，一刻都不可逗留。”
　　楚扬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眉心微蹙道：“阿一，说是入梦，实际上就与魂体入幻境一般，你魂体不稳，切不可强求，如果遇到危险立马回来。”
　　初一躺好，握住阿若的手，对二人道：“我明白。”
　　楚尧二指比剑，擎着一道符纸，道：“准备好了吗？”
　　见初一点了点头，楚尧指尖冒出金光，符纸瞬间化为一缕青烟，飘入他的额间。青烟入定，初一脑中蓦然袭来一阵昏眩感，他望了阿若一眼，接着便感觉到自己那努力撑着眼睛的上下眼皮挣扎了几下，就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
　　“我没错！”
　　“我是又如何！？”
　　“别走…别走！”
　　初一紧闭着眼睛，这些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他的耳边，他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仿佛赤身裸体躺在了冰川之中，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寒冷的，极寒刺疼他的全身，痛得他所有五官都揉在了一起。
　　“好冷…好冷…”
　　他颤抖着嘴唇，不停地想甩开耳边的声音和驱走身上的寒意，直到耳边‘哗啦’一声。
　　“我去！烫死爹了！”
　　起初还躺在地上如同濒死之人的初一突然睁开眼睛，惊叫起来，手脚并用不住地在地上打滚，企图驱赶面部传来的刺痛无比的灼烧感。
　　“烫死了，烫死了，烫死小爷了！”
　　“哈哈哈…”
　　“哈哈哈哈…”
　　“活该！哈哈哈！活该！”
　　好不容易等身上的温度降下来一点，初一轻轻地捂着脸，将自己平摊在地上，热泪盈眶。耳边传来了嬉笑声，他透过手指间的缝隙，这才发现自己周围围了一圈的人，像是看戏一般瞧着摊在地上的自己。带头的小孩子神气十足，面目鄙夷，手里正拿着一个木桶，而木桶里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感情自己是被一小屁孩泼了一桶开水啊！
　　初一翻身坐了起来，在地上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糊了一把脸上的温水，这不是在做梦吗？怎么还带攻击人的？
　　那手里拿着木桶的小屁孩开口问道，“喂！你哪里来的？”
　　初一瞧了一眼，那小孩穿着件绸衫，脚上的小靴子还镶着金丝，看来是个大户人家的孩子。他垂着眼并未作答，只顾捣腾自己的湿衣服。
　　那小孩见初一不说话，生气道：“我问你话呢！”
　　周围的人见状，也纷纷指责初一没礼貌，哼气的哼气，啐嘴的啐嘴，就差朝着他吐口水了。初一噤声，心中也不气，只当没有看见他们，没有听到他们说话，充分贯彻着入梦前叶思量嘱咐的‘不听，不看，不说话’原则。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又一个小男孩从后面挤进来，边挤还边叫道:“来了，水来了！”
　　初一手指一颤，水来了？他偷摸摸地抬头看了一眼，果然挤进人群的小男孩手里正提着半桶热腾腾地开水。
　　刚才那小屁孩显然是看到初一抽筋的眼角了，哈哈大笑一声，叉腰道：“既然你不说话，我就泼到你说话为止，小鹏，你快点！”
　　小男孩道：“少爷，来了，来了，这桶一定比刚才的更烫！”
　　刚才那桶就已经烫地他如同掉到旱地上的鱼一样翻腾了，这桶水还比刚才那桶更烫，这要是把人烫伤或者烫死了…初一咽了一口口水，环视一圈偷笑的大人，竟然没有一个人阻止他。
　　等到那小男孩拿着水走到了小屁孩的身边，初一心下已经有了计较。他低垂着头，听着小屁孩哈哈大笑拿起水瓢的瞬间，嚯得起身，推开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拔腿就跑。
　　见初一跑了，那小屁孩跺着脚，指着初一气急败坏道：“还愣着做什么！追呀！”他身后的家仆这才反应过来，朝着初一奔跑的方向穷追去。
　　初一先是疯狂跑了一炷香的时间，又躲躲藏藏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是甩开了那帮追不舍的家仆。他蹲在墙角下，浑身上下酸疼不已，被热水烫到的脸颊更是传来阵阵刺痛。
　　“这不是做梦吗？怎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还有痛觉？”
　　他碰了一下脸上被烫到的地方，疼得呲牙咧嘴。
　　“这伤要是带到现实里，那小爷我可不就毁容了？”
　　怎得一入梦就被搞出一脸伤。初一艰难地爬起来，溜到巷口打量了四周一眼，确定没有眼熟的家仆之后，悄咪咪地走了出去，混迹在人群之中。伤什么的还是次要的，现下要紧地还是先找到阿若，可这个地方那么大，他又不能和梦境中人说话，还要当作没有看见他们，这该怎么找。
　　城里满街的人来人往，小商贩沿街叫卖，热闹非凡，但看格局既不像是锦城也不像是烟云镇，而且这里的氛围总是让人不舒服。
　　阿若怎么会梦到这个地方？
　　初一顶着脸上的伤逛了两条大街，路人也对他行了一路的注目礼，虽然他当自己看不见梦中之人，但是这感觉也太瞩目了些。恰好路过一个笠帽的摊子，初一瞧见摊主正在与客人激情讲解着自家的笠帽，又看了一眼招牌和其他人付款的银钱。竟然连用的银钱都与现实不同，这梦做的还真是精细。初一摸了摸钱袋，沉甸甸的，他手一伸正好掏出一模一样的三个铜板。
　　诶哟，还真是要什么有什么。
　　他走过去，也不多说，放下手中的钱，拿起一顶笠帽盖上头顶就走。那摊主刚想发作，余光瞧见摊上的铜板，迅速收好，满意地喊道：“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才没有下次了…初一低着头，默默吐槽着。
　　有了笠帽的遮蔽，又扯了块衣角做了个面罩，初一的胆子也壮了一些，露出的眼睛四处打量着，争取将过路人的脸都看上一遍。这么来来回回过了许久，他又走完了两条街，逛了通街的商铺和客栈，腿都快走断了，有些人在他面前已经经过四回了，还是没有见到阿若的影子，连个身形相似的孩童影子都没有。
　　不过这梦里的人还真是真实，就和活生生的人一样，即使有长得像的，但是体态和谈吐都不同，只是这些人的穿着打扮、衣服样式都与现实不太一样，女的爱披长绸，迈藕步，男的爱带帽子，连路过的小乞儿都要在头上顶个破布帽。初一攀上一旁的大树，隐在郁郁葱葱的树荫里，瞧着底下的人啧啧叹道，没看出来小阿若的想象力那么丰富，人物细节栩栩如生。
　　可是这么找也不是办法，初一发起愁来，这个梦境究竟有多大，恐怕除了阿若之外谁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找法就如同大海捞针，他又无法感应到阿若的灵识和灵压，来之前也不知道和思量兄问问经验，真是失算。
　　正值忧愁之际，树下传来一声童声，“喂，你在上面干什么？很危险的。”
　　我都爬得那么高了，竟然还被发现了？听着声音和阿若的并不相似，初一压住笠帽，将自己的脸遮住，并不打算理会他。
　　小孩又道：“喂，你听的见我说话吗！？”
　　初一仍然没有说话，闭目养神，心里念叨着猪肉包子、牛肉包子、羊肉包子，就是不吃菜包子。
　　接着底下又传来一句，“没想到竟然是个聋子…”话毕，便传来细小的脚步声，越传越远。这时初一才抬起笠帽往下树下瞧了一眼，是刚刚那个带着破烂帽的小乞儿，衣衫褴褛，身子单薄。只听那干脆清亮的声音，他还以为又是哪个府里的小公子。
　　等到那个小乞儿走远了，初一又在树上观察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什么发现，便决定往另外两条街走去。
　　既然不能找人问也不能理人，那他就只能吸引阿若的注意了。初一手里擎了片树叶子，走在街上，嘴里吹着他和阿若在烟云镇常听的那首小曲。悠悠荡荡的音调一出嘴自然成功地吸引到了别人的注意，只是那些眼睛里透出的嫌弃和鄙视简直不要太明显。吹笛不行，吹哨也不行，这自信心未免也太受挫了。初一扶额，但也不气馁，反倒愈发大声地吹了起来，大摇大摆地晃荡着，也不怕别人会冲上来围攻他。
　　正当他吹个三两遍，休息一会会，吹得快要断气的时候，天降石块正中他头顶，吓得他将出口的半个调子噎了回去。
　　看着脚边半个拳头大的骨碌碌滚着的石子，初一深吸了一口气，暗叹好险，吹得难听也不至于要人命吧？这要是没有笠帽顶着，还不得将脑袋砸出个窟窿…
　　初一余光瞟到了一个卖花束的姑娘，一看就知道她定是目睹了自己被砸的全过程，这嘲笑也未免太明显了，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要不是她站在自己的左前方，而石子是从后面来的，是个人都会以为就是这姑娘干的了。初一拾起石子，握在手里，又正了正救命的笠帽，机警地左右瞧着，怎么看起来每个人都有扔石子的可能性…
　　“唔…呃…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