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念清风

56、第 56 章

　　一国之君，家事亦是国事，朝中百官黎民百姓个个都能议论指手画脚，可若是牵扯到他们自家个个便又噤了声，装聋作哑。

　　回到宫里，站在偏殿门外，良久。

　　“皇上，”陪着的老太监忍不住轻唤了声。

　　哑巴扭头看向老太监，眼底流露出一丝不确定和茫然，启唇似乎想问什么，最后目光只是慢慢回归平淡，转身回寝宫。

　　在他身后老太监试探地问，“今晚真要小公子侍寝？”

　　哑巴停了停。

　　“过些日子吧。”

　　老太监不敢相信地睁大眼，心酸，回头看了眼偏殿说，“殿下这要用午膳了，小公子也尚未用膳，老奴请他来与您一道？”

　　哑巴没有做声，往自己寝宫去，老太监心中揪得难受，扭头走进偏殿，坐在塌上的小少年抬头看他，眼上白巾已经褪下，一双眼如山间幽泉水润剔透，让这副除了鲜嫩外便普通的面容多了股清隽。

　　“小公子，”

　　“您请回吧，我不去。”

　　老太监哑然，打量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少年，直觉他现在肯定不如过去好忽悠，但还是忍不住道，“您就当可怜可怜皇上，去陪他坐坐吧。”

　　毕竟这人为了他与朝中百官作对，也要给他一个匹配得上的名分。

　　“他可怜吗？我倒觉得他更可恨。”

　　老太监一惊实在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但想起皇上对他做的事，心里一时不知更应该可怜谁。

　　“既然如此，那便下次吧。”

　　只是谁也不知，这个‘下次’便是数年之后了。

　　眼上白巾能取下时距离生辰宴席行刺也过去近两个月了，宫里管禁没那么严，少年能够在宫中四处走动，只是身后多了个熟面孔。

　　“哑巴又派你来跟着我，”

　　少年的声音也说不出是抱怨还是什么，这人跟着抱着两只雪狐的少年往原野深处走，走了好一会，见他四处看了看蹲下把两只雪狐放在草地上，两只雪狐四处嗅了嗅忽然钻进茂密的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家养的雪狐放回野外很快会饿死。”他冷冷地说。

　　少年扭头看了眼这副棺材板似的冷脸，不喜欢地皱了皱眉，“你瞎说。”

　　这人不说话了，少年随手抽了根狗尾巴草，往回走说道，“狐狸再怎么养都是有野性的，它记得怎么捕食，怎么可能会饿死，你才什么都不懂。而且就算饿死或者是被野狼吃了那也很正常，山林中就是这样的嘛。”

　　跟在后面的人微微惊讶，看少年的目光有些变化，渐渐才想起这少年出身农家也曾在军中混迹数年，不是完全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尽早回去，外面不安全。”

　　少年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很久没有看到这样满目的翠山，眼睛好了后能看到这些让他心中升起无限的眷恋，家乡的山也是这般翠绿。

　　“咦？！”少年扒拉开脚边及膝的野草，一窝蛋？手刚伸出去一道剑光忽然从指尖飞过，小少年手僵在半空头皮发麻，缓过来后回头要理论！只见这人脸色还更难看态度还更差。

　　“回去了。”

　　瞥到他收回的剑上有血，不禁回头看去，只见蛋窝旁草上挂着被砍成两段的蛇，少年吓得一退，转身乖乖回去但还是忍不住小声说，“在皇宫里能有什么危险？”

　　“这猎场绵延数十里，没有刺客也有野兽，天就要黑了，你想留在这喂野狼？”

　　少年脸一拉，这人棺材脸就罢，说话也不好听。

　　凉风过原野晚霞映碧波，撩动少年的黑发和衣摆，走了会忽然发现棺材脸没有跟上，他回头问，“做什么？”

　　棺材脸盯着左侧离他们不远的一片小林子，天色暗了小林子里更是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是有野狼？”少年的心提起来。

　　棺材脸收回目光，“走，”

　　他们又走了一段，终于望见远处的宫墙，少年正要松口气，三头野狼龇牙从林中走出来，后面的林中还泛着无数绿光。

　　“你先往回跑。”棺材脸手落在剑上，没有回头。

　　小少年头皮发麻腿有些软了，担心地问棺材脸，“你打得过吗？”

　　“有你在这碍手碍脚的话，难说，”

　　“那，那我回去叫人来。”

　　少年一动，狼群如箭一样从林中射出来，三匹狼飞扑少年后背，但有一个身影比它们更快。

　　身后的嘶吼刀剑划过皮肉的声音，飞溅在后颈的热血让少年腿肚子只打颤，几次险些跌倒，眼睛紧盯着远处的宫墙，天色昏暗，前面好像有人影靠近，小少年大喊，“那边有野狼！快来帮忙！”

　　待跑近了看到这几人陌生的装束，少年心下奇怪停下来大喘着气正要开口问，只觉得后颈忽然一痛，眼前便黑了。

　　夜黑风高，树影憧憧，与狼群周旋的人并不贪战，大概估计小少年已经安全了他飞身跳出狼圈三两下便摆脱狼群向宫中跑。

　　回到宫中没有见到等候的少年，他面色微微一变，随手抓住一个从殿内出来的小太监问，“许公子回来没有？”

　　这个太监正是贴身伺候少年的，他看着这人身上的血迹结结巴巴，“你你这是？？”

　　“许公子？”

　　肩被捏得一痛，小太监茫然地摇头，“公子与您一起出去后奴才便一直在这等着，没有看到公子回来。”

　　这人一脸惊怒，望向外面广阔漆黑的山野，想起那莫名其妙尾随的狼群，“速去禀报皇上！有刺客！”

　　说罢这人便消失在小太监眼前，小太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惊恐往回跑，“来人啊！来人啊！”

　　这人追出来很快在林子里发现带走少年的人，对方有三人，看身手都是个中好手，少年像是个麻袋似的无知无觉被他们扛在肩上。

　　“你们绑的可是我朝皇后，这罪可是要株连九族。”

　　冷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穿行在林中的三人一停握住手中的刀仰头望去，没想到人这么快就追上来了，目光在漆黑的树影中寻找，其中一人冷哼，“我可未曾听过我朝有了皇后，”

　　“很快便是了。”

　　“那便是现在不是，往后也不会是！”说罢这人狞笑猛一转身，一串飞箭自袖口飞向头顶某处，自以为一击即中的三人，脸上的得意下一瞬变成震惊，人在身后？！

　　背着少年的人只觉腰间一痛，下肢立刻没了力软倒，前面两人转身而来只见一个黑影钻进漆黑的密林中，少年不见了。

　　“追！”

　　此时数百名侍卫举着火把钻进猎场，大有把整个猎场翻过来的势头，然而天公不作美，天下起雨来，山林中没了火光寸步难行更别说寻人，只是没人敢停。

　　毕竟丢的那人是未来皇后。

　　少年是被冷醒的，眼睛还没睁开先感觉到有东西滴答滴答落在脸上，他抹了把脸一手湿，睁开眼，睁开眼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听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头顶枝叶上，风雨入怀又冷又黑。

　　不清楚情况的少年下意识往后躲细碎的雨滴，一动才发现背后有个人，这人身体冰凉僵硬难怪他一开始没有发现，少年转身凑过去，不知他是死是活。

　　“别乱摸。”

　　手腕忽然被抓住少年一惊，但听出是棺材脸的声音，惊喜，“是你？！刚才是怎么回事？那些是什么人？我们这是在哪儿？我们怎么在这？”

　　“你声音再大些，把那些刺客都招过来。”

　　这人的声音听着很虚弱，少年一滯，靠近小心地问，“你受伤了吗？”

　　洞穴局促，少年醒来前两个人几乎是前胸贴后背地靠在一起，腿一伸直就会淋到雨，头顶还漏水，少年双手不知不觉爬上这人胸膛，这人眉头一皱，“离远点。”

　　少年是不怕他的，但伤者为大还是听他的，收了手尽量不碰到他，免得碰到他身上的伤。

　　“你伤在哪里？严重吗？”

　　这人闭目不言，听不到声音少年心里怕，轻轻摇了下他的腿，“你别死了。”

　　跟着军队打仗那几年少年对死都麻木了，打从出生起受天左右受世道左右受人左右，命如草芥般卑贱无力，顺势而活就是他的活法，卑贱却又坚韧，只要不死怎么都能活下去。

　　认清生死是人生常态，生命逝也不是不能接受，却还是会伤心难受。

　　听出少年不安下的担心，这人语气稍缓，话却依旧不大好听，“放心，就是我死了，你也不会死，”

　　少年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说，“你也不会死的，我去找人来救你。”

　　“外面伸手不见五指你如何辨别方向？而且林子里还有在找你的刺客和野兽，等天亮。”

　　已经往外爬的少年转回来，“那你撑得到天亮吗？”

　　“皇上现在肯定在派人找你，或许不用等到天亮他们就会来。”

　　哑巴，想起哑巴，少年心安了些点头，陪他一起等，时不时要和他说说话，怕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