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雾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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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今桃被人从背后拍了下，差点像被打草惊蛇的兔子，要从猎人手里直接跑掉了。
不过还是忍不住回了头，她看到了学姐的脸，于是停了下来。
这一刻很静谧。静到连影子都沉默着轻轻摇曳。
呼，好想问问为什么跟上我呀——
这时候贺稚盐就微微蹙起了眉，看起来神色忧心忡忡，接着才气息不稳地说：
“陆今桃，我现在来是为了提醒你一件事，就是…莎莎正在追我们。”
什、什么？她还以为学姐会找个理由随便糊弄过去呢。
难道学姐直接说那个人翻窗跑了吗！
陆今桃人有点傻了，还没从冲击里反应过来，感觉到贺稚盐短促而用力地攥了一下她的手心：
“还不跑吗？小心明天上校报头条——”
陆今桃打了个寒颤。想象自己被拍了照片，美丽的脸(？)被打上专用马赛克，旁边通讯写道：
【周日晚九点停电时间，生物工程系陆XX窃听谈话，对他人心理造成了不良影响，各位同学请注意防范，保护好自身的信息安全喔。】
然后发给每个宿舍公开处刑。
陆今桃当然毫不犹豫跟着学姐跑了。
刚开始还有闲心想，明明个子没什么差别，怎么对方跨两步她要三步？后面就没有了。
因为贺稚盐实在太能跑了。
越过实验楼门前常青树的长长花坛，跑过教学楼物理学家们的高大雕像，穿过正在情人坡上说笑打闹的小情侣们。
一场相当硬核的逃亡。
于是陆今桃只觉得呼吸沉重，小腿酸软，喉咙里有点沙沙的血腥味。
耳边是风声。围巾松松垮垮系着，所以还是有冷风灌进领口。耳朵和鼻尖都被冻的通红，像做好的小雪人，用胡萝卜加以了最后的点缀。
就是在这种很不浪漫的氛围里，也奇迹般感受到了一种……
非常广阔的罗曼蒂克。
被洇湿的校服衬衫。穿越人潮的一场逆行。跟在身后未知结果的危险。
没有人说什么时候停下，也没有人问追我们的人现在在哪儿。
两双手紧紧扣在一起，所以体温交换，十指勾连，分不清冷热，或者说甚至分不清彼此。
陆今桃恍惚地想：高中时代有人早恋、逃课、翻墙离开学校，那些到底有什么意思，她从来都不懂。
其实错过了很多事情。
比如……和世界上另一个人共享夜空、月色、呼吸与心跳声。
即使肺腔刺痛，步履沉重，也绝不想做主动放开手的人，不知情识趣地暂停这场荒谬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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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地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公寓楼前面的那块绿色草坪上，两个人坐下来靠着树干。
透过指缝，可以看到月亮挂在树梢上，云层朦朦胧胧。
陆今桃双手抱着膝盖，仰着头看到深蓝如洗的夜空，她恍然间不自觉地开口说：“尤学姐说……”
啊，差一点问出来了。
其实是坐在教室里最开始，沉寂片刻里陆今桃非常想问出的话。那时间思考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一边在想：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
另一边冷静抽离了，所以居高临下地嘲讽自己：你以为是什么意思，陆今桃，收起你那些拙劣的窥探欲。
但是现在不用问了。
可能太后知后觉了。
没听明白就被发现了，没说清楚就逃走了，没想完整就被追上了。
直到此刻，陆今桃才迟来地感到愉快的情绪。
过度酸涩自我保护分泌的内啡肽，本来是止痛药，用以麻醉感官，结果疼痛突然消失了，那内啡肽的效用就会骤然明显。
如同吗.啡，带来迷幻、剧烈、失而复得的欣快感。
“什么？”贺稚盐转过脸询问时，露水沾染她的衣襟，耳尖也镀上冷清的红。
陆今桃庆幸夜色深重，对方看不到她忍住愉快，所浮现出的奇怪神色。
她想了想回答道：“没什么。只是听到尤莎莎说，现在已经不流行双向暗恋却不开口，也不流行漫长而无望的单恋了。”
陆今桃又问：“学姐，你觉得呢？”
“我？”贺稚盐没想到她有此一问，对着冻僵的指尖浅浅呼吸，在冬夜里哈出透明的薄雾，过了会儿才认真地回答，“我喜欢这些沉重的东西。”
陆今桃捧着脸，她好像非常开心，又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很主动和她握手：“我也觉得。”
贺稚盐犹豫了一下。
……因为也不是很正直的想法啊。
当然陆今桃可能是很正直地这么想，她身上有种旧学生时代的纯真。但是贺稚盐自己的这种喜欢沉重，也绝对、绝对不是专情之类的东西。
是最初的最初，陆今桃很快流露出想要放弃念头时，贺稚盐觉得如鲠在喉，一定非要和她纠缠下去。
对其他人没什么所谓，对于她的放弃却没法那么洒脱看待。
可能她从前对陆今桃曾那么羡慕，盲目轻信她是高岭之花，遥遥不可攀摘。
所以误以为陆今桃喜欢她时，很难说没有春风得意，好像能把不光彩、阴郁的、压抑的历史全盘推翻——
那么跌落时也就痛得更加真实。非要证明自己而已。
可是怎么办呢，陆今桃其实不是什么高岭花。她是一朵迟开的小玫瑰花，装在透明的玻璃瓶子里。
然后你在瓶子上凿出一个小窗户，和她打招呼，她就会思考好久，最后踮着脚笨拙又真挚地问：“你好吗？”
举止和想法都多少有种蒙昧的幼稚。
但你没法嫉妒她天真。
因为她探出头是以为你是好意，你不能辜负这种以为。
贺稚盐这么想了想，觉得自己虽然中间跑偏了，最终也还是回归了正直的落点，于是问心无愧地回握了手。
记不清了这是第多少次握手了，贺稚盐默然地浮出这样一个念头。
陆今桃手心还是这么汗涔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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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对啊，学姐！”陆今桃终于逃过了甜蜜时光的降智光环，猛然清醒过来，“尤莎莎追你干什么？”
她本来想说“你根本不用和我一起的”，转过脸看到贺稚盐清澈的双眼。
那里面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起先是一点点，后来如同波纹般荡漾开，点亮了整个眼眸，于是学姐的笑眼顺势弯了起来，如同天边那轮明月。
分不出谁更温柔与明亮。
不为了表达好意，不为了安抚人心，不为了给人留下任何印象。
仅仅是在为恶作剧愉快着。
恶劣…又真心。
陆今桃未出口的本来理所应当的质问措辞，这时突然变得说什么，都好像会有些太激烈了。
会打破这种安定的氛围。
可能月亮闪闪发光，若有还无烫着白皙脸颊，陆今桃的心就有点软。
所以她的嘴唇张了张，声音却微弱，轻得几乎像蝉薄薄的羽翼：“…好幼稚啊。”
陆今桃认识贺稚盐，她其实总在笑着的。开心也是，不开心也是，对喜欢的人也是，不喜欢的也是。
看起来也总是认真的。然后温柔使她无往不利。
但逐渐发现那是虚张声势，眉眼之间似乎藏着一团雾气。是经久未化的寒冰，即使消融也残留着一点遗迹。
在相处的过程当中，会有小块外壳破碎，如同冰山露出一角，是贺稚盐想让她知道的部分。
可是陆今桃不是个聪明人。那些没说出来的话，未宣之于口的情绪，偶尔从雾气中逃脱的微小神色，她读不太懂。
这世界心思有万万千，学姐她，到底想要和我说什么。
她不懂，但在这样的晚上……
陆今桃模糊地记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的一段话：
【所以我愿意追逐这种时空的厚重感，就算揭开盔甲后是汹涌而来的寒流，或者空无一人的寂静，我也不怕。】*
即使存在着坏结果的不确定性，也没有办法停止追逐。
这也是某种必然。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