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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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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孟姜姜自从看到那孽镜高台,就又陷入了昏沉浑噩的状态,懵懵懂懂地听完了那眼熟的跛脚青年的宣判,还有些糊涂,就轮到了自己。
无暇他顾间,她挣扎着抬起头来,却看到了完全没想到的人。
蒋爷爷?
跟自家爷爷那个臭棋篓子并称金门关街两大棋霸的蒋爷爷?
那个总是乐呵呵,逢年过节会过来给自己和葛灵灵塞一把甜滋滋怡糖的爷爷?
在金门关街那头开了一家从来也没什么人去的【蒋氏酒馆】的蒋爷爷,招牌上是他亲自题写的“传承百年,地道甄选”。
孟姜姜分明记得,爷爷们总在那里下棋来着。
怎么会是他?
这不是阎罗殿吗,堂上坐的不应该是阎王吗?
孟姜姜下意识不由得再向前方右侧的高台看去,她仅存的理智已经惊悚地意识到,“孽镜台前无好人”这几个大字,笔锋锐利,遒劲有力,像极了蒋氏酒馆招牌上的字迹。
在幽苒昏暗的烛火光线下,她脑袋昏沉沉地想:怎么回事?这个游戏真的是量身定做,我生活中遇到的人都会出现吗?
堂上端坐的,神似蒋爷爷的这一殿的阎罗却不给她喘息和思考的机会,声音如洪钟般悠远地回响道:
“姜氏长女,你乃孟姜女是也。
身为世家女,不服管教,不循礼法,此诚非命罪也。……然因此擅自妄为,甚或残害自身,痛煞父母心肝,乃至于未报父母慈悲生养便投海而尽,不思天地生魂父母养身殊易,此罪一也。
……而不顾义理教化,以血肉浊污使护佑万民之城阵崩陷数尺,破坏大德造化,此罪二也。
城阵既陷,祸事终至……因一己之悲恸,致数万人枉遭横死,此罪三也。
此三罪者,孽根深重,因果难消。共计一万零一桩性命,尤其……谓罪大恶极!再者归魂押赴途中,不遵使者,妄自化煞,罪加一等。
且往去孽镜台一辨!”
声音严苛而陌生,一声一声地敲打在她的身上,让她仿佛受到了针扎刀削的百般苦楚。
她渐渐又感觉自己仿佛被囚溺于深海,有一种窒息般的绝望。
同时那些词回荡在她的耳畔:“罪大恶极。恶人。罪孽深重。”
她的脑袋里闪过自己都看不清的无数画面。
“……且往去孽镜台一辨!”随着阎罗最后这声高喝,旁边便有五方小鬼过来押解,孟姜姜挣扎动弹不得,被拖拽至离高台更近之处。
她昏昏沉沉地被按扭着头,不由得被迫转向那面高高的镜子,随即像被什么吸引一样,直愣愣地盯着。
镜子里,有另一个她。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不知谁家的公子,一甩折扇,对着她们这边吟弄唱道,让几个小丫头都红了脸。
同为姜氏的姐妹不好意思地躲在旁边偷看,但也记得扯着她衣袖,示意她别再做出一些不符合时宜的举动。
她却毫不在意地踢走一颗小石子,无暇顾及这些,只觉得胸中意气分外难平。
家族为女子办的蒙学里,成日里讲些妇德、妇言、妇功、妇容的烂糟内容。今天终于来了个先生讲字学义了,却是从这“孟仲叔季”开始。
说是“义理人伦,尤为大焉”。
她知道的,妾媵生的长子女称“孟”,她早知道了,因为自己就是那不受宠的姜家庶长女,孟姜女。
身为庶长女,便是要用自己的亲事为她那金贵的弟弟铺路的。她从小就是这么被教导的,可她偏偏不服。
……
看着镜中那活灵活现的,身高长相都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甚至仿佛明白和体会得到她的所思所想。
孟姜姜有些无所适从。
照着镜子,她仿佛一时呆了。分不清哪里是镜中哪里是现实。
恐怕阎罗殿里更不能被叫作现实。
思及此,不知怎么孟姜姜就忍不住微微伸出手,似乎是要抚摸镜中少女。或许,那镜子里的才是她吗?因为不服,所以干脆趁着祸乱偷偷奔逃出了家乡。
没有人来抓她拦她。
作为齐国公室的世家,家族想必隐瞒了这个消息。姜家从此没有她这个女儿了。
堂堂姜家,怎么能允许有这种行径不合礼数而离经叛道的女儿。
可偌大姜家的势力早已是日薄西山,他们仍然需要这一出联姻来维持住家族的地位。
谁会替代她成亲呢?孟姜女远不止她一个,也许是哪个旁支的姐妹罢。她不愿再去想了。
垂垂暮矣的父母会很伤心吗?这样逃走,她那其实没怎么见过面的弟弟又会怎么想呢?
但她顾不得那许多了。
她想要先去找最重要的东西。
可乱离世上,人命贱如草芥。
失去了世家大族的庇佑,她什么都不是。仅仅活着,竟然也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她毫无章法地乱撞,乱闯,却连乞讨都不如旁的乞儿。在所有饥寒交迫无处躲藏的夜晚,在啃食草苔充饥的白天,她都暗恨自己生而为一个女子。
天地之大,无以谋生。她忘记了自己一心奔逃出来是为了什么。她只是渐渐知道了,生为女子,便是她的原初罪孽。
在某次饿得昏倒前,她听见抢了她手里最后攥着那把狗舌头草的乞儿们说:“幽州,往幽州去。那边有人救我们。……”
她早已顾不得什么初衷。
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半人高的草里,挣扎着向前走。嘴里嘟囔着一个名字,一个据说可以救人的名字。她昏沉沉的,但始终知道,她要往幽州去。
病草,枯尸,万物瘦骨嶙峋,她得往幽州去。
幽州,幽州。
“箕星散为幽州,分为燕国。”
“幽州在北,幽昧之地也。”
幽昧,昏暗不明也。
幽州,北方之阴,昏暗难明之地,故以幽冥为号。
她一直记得乞儿们的话,也还记得蒙学里偷偷读过的方志记载。她勉强撑着向北,用更多的草和泥水塞满肚子,树皮是抢不过别人的。
她想去那个幽州,那个据说有人救命的地方。
一路行来,她听到更多的人说了,原来是幽州再往北有座新建的城池,可救渡所有该救渡之人。
她再也顾不得别的了。
“别,别去……”孽镜台前被压着跪下的孟姜姜呜咽出声,她正死死盯着镜中自己蹒跚独行的画面,瞪大的通红双眼蕴含热泪。
很久之前在金门第二关里曾经做过的梦,还有近来屡屡梦到的场景,仿佛正是所有那些梦境的碎片突然聚集,拼出了镜中那些完整的画面。而她再也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她捏紧了手掌,对接下来的一切有所预感。
没有人听到她此刻的呜咽恳求,就像那时没有人曾经救渡过她。镜子里画面闪现得极快,让她很快看到了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的一切。
一路连微末草芥都被抢夺,但她最终还是来到了她心心念念万般渴求的救渡之处。可甚至没来得及欣慰一下,一道城墙拦住了她。
“非世家子,勿得进入。”
“我是……我是孟姜女啊……”她如杜鹃啼血般地悲鸣一声,倒下了。
这次昏倒前,她记起了,她原是为了什么才逃出来的。
那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自己啊。是自己。
她停在城外,哀哀地哭了起来。
他们说,她是为了寻找为了筑城埋骨此处的丈夫而哭的。
瞎说,她是为自己哭的,为了自己永远不能为自己所控制的命运。
为了自己是孟姜,为了自己不再是孟姜,为了那个一路挣扎着念叨能救自己的名字竟然是孟姜。
为了这荒诞吊诡冤枉委屈的一切。
为了她自己。为了自己生来是个女子。为了自己这个,孟姜女。为了所有人,孟姜女。
她的眼泪哭干了,嗓子喊哑了。她仍在哭,哭不出声来地掉着泪。可她的眼泪流干了,已经没有什么可流了,就只有一滴一滴的血。
“涕泪俱尽,继之以血。而城为之崩。”
那段该死的城墙终于是崩了。
所有阻拦她的东西都没了。
可已经没有意义了。她没有能进去,没有被救渡,连同这座城池中的一万名本该被救渡的人。因为这是设来护佑全城所有人的阵法,以一城为阵,以天地为棋盘。这番对弈落子,为的是,抢下城中万民的性命。
可她让这城墙塌了三尺,让这阵缺了一角。
她的罪孽深重。
连同她在内,共计一万零一桩枉死性命。
所以她须得身戴重枷在这殿前受审,须在这孽镜台前现了原形。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总是做那些无端沉重哀苦的梦,为什么她过不了奈何桥,为什么是罚恶的黑无常使者来接引她,为什么她要被戴上重枷,要被押到这座高台前。
因为她原本,便不是个好人啊。
原来和堂下那些哀哭的女子一样。她也是甘为饿鬼,不愿做人的。
只是她一开始没有寻死,她在人世便做了活饿鬼。连草皮连同底下的泥水都不放过,囫囵个塞进肚子里。
倒不如一开始便死了。
省得拖城中万民随她一起沉溺于万丈深渊。
战祸临城之时,她已投身入海。
她倒走了个干净,却丝毫不知城中本该得救的人的苦楚。
直到发誓地狱不空不成正道,有度脱六道罪苦众生发愿的地藏菩萨,也因为她身负万人的因果而问责于她:
“汝当依造恶业,消受三途苦。……”
“汝去过死山,渐近阎罗国,山路无衣食,饥寒苦何忍。极恶罪人海,无能渡导者……”
直到现在,阎罗对她宣判了。说她不顾念父母亲族投海自尽,所以她须无数次重复经受临死时的痛苦;说她因为一己之私,毁损了功德造化,致数万人枉遭横死,所以合该万劫不复;说她……
她都得经受着。
这是她的命。
她便是,那慈悲至极的菩萨也不愿渡、不能渡的灵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