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香郎-寂寂春何在》郁生烟

5、章5

　　秋霜阁红牌小倌长铭投了华王爷门下，而且王爷还恩准他继续开张。这消息一在云天传开，长铭每天收到的帖子就跟雪片似的。长铭只挑那巨贾豪客，若是官，便须六品以上，其他统统退了回去。他越是这等作态，来邀约的反倒越多，大凡云天有点体面，又好男风的，皆以能为长铭的入幕之宾而自得。
　　何春始终不明白两个男人打架有什么趣味，更何况，也从来没见长铭高兴过。他只管跟着长铭出去，在各家门房侯着，再随他一道回去。
　　那些达官富贵家的仆役虽不敢明着对长铭有什么失礼，却对何春多般鄙夷。啧啧，小倌儿的随侍，能是什么清白人。小厮仆妇们背地里窃窃私语。更有那下作的满嘴胡沁：这丑黑蛋儿到好福气，能和那美人长铭夜夜春宵，不比我们家老爷，还得巴巴地贴银子呢。
　　有时候，何春在茶房一等大半夜，连口凉水都喝不到。
　　就是在华王府里，仆役中大多数也排挤何春，平素都不理他。
　　何春从小苦大的，又天生有股呆气，根本不在乎别人眼光，就像不知道似的，该对人笑还是笑，该搭把手立刻去帮忙，弄到最后，那些下人到不好意思了，渐渐也对他和善起来。
　　长铭贪睡，大都晚上出门。何春便白天去李木匠铺子里学手艺，有时得了空，就在王府里帮着做点杂活。日子简单，一晃就到了隆冬腊月。
　　一日，长铭晚上在卫侍郎家喝多了，夜里口渴起来喝水，点了灯却发现外间何春铺子上没了人，只剩被子草草卷成一团。长铭不知怎么地惶惶起来，就穿着件单衣裳站在屋子中央发怔。
　　“吱呀”，门从外面推开了。何春走进来，头发间还挂着雪粒子，很快就化了，湿漉漉一片。
　　“咦，你站着做什么？”何春奇怪，伸手摸长铭肩膀，触手一片冰凉，赶紧拿了件外袍给他披上。
　　长铭微微叹口气，心里一松：“大半夜的，你去哪儿了？”
　　何春摸摸脑袋，脸上露出一个赧然的笑：“我睡不着，就去帮梅院的小桃子倒夜香了。”
　　长铭看何春，微黑的皮肤在昏黄的烛火下闪着细细的光，不大的眼睛半眯着，雪水弄湿了头发，有一滴慢慢滚到左边眉毛上，颤巍巍地挂着，终于掉了。“你是不是倒夜香倒成瘾头了？”
　　“外头下雪呢，那个小桃子丁点大，哪里弄得动木马子，你知道我做惯了……”又一滴水顺着何春的头发丝滚向眉心。
　　长铭忍不住想去擦那水，手伸了一半又停在，最后缩了回来，冷声道：“还不快把头弄干净，病了药钱从你工钱里扣。”转身进了里间，不一会儿听见外头何春窸窸簌簌脱了衣裳，接着灯就熄了。
　　长铭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平稳得很。
　　长铭再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何春不在，外间桌上备着青盐、毛巾、脸盆和铜水吊子，旁边还有一个圆圆的篮子似的东西，秸秆编成，顶上还有个草盖。长铭好奇，揭开一看，里面原来是一个两层的八角食盒，一层放着几样小点心，一层放着碗白粥，都还是温热的。那食盒样子简单，也没什么花饰，就涂了层清漆，长铭认出是前几天何春自己打着玩的，不禁笑起来。他自己洗漱了，又吃了粥，便走出门外。
　　昨夜一场好雪，现下外头一片银装素裹。长铭住在王府西边单独的小院落兰院里，隔着一道花墙就是梅院，平时无人，就住了一个婆子负责日常打扫，小桃子就是那婆子的孙女儿。这梅院也是供外客留宿的，其他陈设到罢了，就是院子里一树梅花长得分外的好，有一枝颤巍巍地伸过墙来，红梅映雪，说不出的清丽。
　　长铭抬手想折半枝，就听见那边传来“咯咯”的笑声，透过花墙上镂空一看，何春正和那小桃子站在梅花树下玩耍。
　　何春穿着件厚厚的深蓝色夹袄，整个人仿佛圆了一圈。他抱着小桃子，两只胳膊努力举高，让她去够树顶上的梅花。小桃子抓住一根树枝用力一拽，花没摘到，到把枝上的积雪抖落了下来，纷纷扬扬撒了两个人一脸。
　　长铭正看得发笑，身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林管事，这人怎么在这里？”
　　长铭回头，半月形的拱门外立着一个身形娇小的美貌女子，披着件雪白的狐狸毛大氅，拢着血貂皮手笼，斗篷下面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对清凌凌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宫装仆妇并十几个小厮婢女，王府管事之一林瑞战战兢兢缩在一边，说不出话来。
　　“皇兄还真是，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府里拉。”女子哼一声，身边中年仆妇会意，向后做了个手势，一干精壮小厮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抓住长铭就打。长铭哪里来得及反抗，一下子被几个人按在地上，一阵雨点似的拳脚重重落下，打得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口鼻处汩汩冒出血来。
　　“公主，他现在到底算是王爷的人。”林瑞见势不对，还想再劝，那女子却浑不在意，淡淡道：“你怕什么！等弄死了，我自会去向皇兄交代。”
　　长铭心下通明，眼前这位大半就是福清公主安妍。他知道逃不过去，唯有护着头硬捱，忽然听见一把熟悉的嗓子直楞楞叫了起来：“嗳，你们怎么打人那！”接着身上一紧，已经被人抱住了。
　　“把那小厮拉开。”中年仆妇喝道，立刻又有几个人上来七手八脚地拽，长铭身上那人却死死抱住他不放，仿佛和他长到了一起。
　　“给我一起弄死。”“公主……”
　　长铭能感觉到每一拳击打到那人身体上形成的震荡，这震荡不断反射到他身上，令他跟着一起颤抖起来；又有人开始用脚踢，他们俩便随着每一踢一起痉挛。有热热的东西滴到长铭的头发上，又顺着他的耳朵根一直流进他的脖子里。长铭眼里充满了泪水，他想叫身上那人放开，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元楚走进盈香阁，看见自己的宠姬香雪儿正在骂一个大丫头，骂着骂着尤不解恨，伸手拔了头上的一丈青就对着那丫头的两只胳膊一阵乱戳。那丫头“嘤嘤”哭着，脸上顶着一个血红的巴掌印，又不敢躲，被她戳得浑身直抖。
　　“怎么了这是？”安元楚歪到一边的美人榻上，接过一边婢子奉上的茶水珉了一口，“今儿这枫露沏得不错，出色了。”
　　“王爷，这贱婢居然把您赏给我的羊脂玉镯子给打了。”香雪儿气得一张俏脸通红。
　　安元楚看地上，果然一只上好的白玉镯子碎成了两半：“嗳，可惜了，是该罚。”
　　“求王爷饶命！”那丫头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罚你什么好呢？”安元楚桃花眼一眯，看看丫头哭花了的脸，又看看香雪儿期盼的眼睛，笑了起来，“就罚你和她换换吧。”
　　“王爷……”香雪儿怔住了。
　　“怎么？你不愿意和她换？”安元楚看那丫头跪在地上不敢动弹，桃花眼笑得闪闪发亮，“真不愿意？”
　　那丫头呆了片刻，慢慢站了起来。
　　“好了，现在你是本王爱姬了，小雪儿就是你的丫头。”安元楚又喝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动手吧。”
　　香雪儿手里簪子“叮当”掉在地上。
　　那丫头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盯住香雪儿，颤抖着伸出手，“啪”地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这就对了。”安元楚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屋子外头，王府总管事徐海悄悄走了进来，附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安元楚站起身，把茶盅随手一搁，对着那丫头笑眯眯地说：“爱姬，本王有点事先走一步，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