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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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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春揣着木头牌位,跟着长铭来到朱雀大街时,天已大亮了。
朱雀大街位于云天城东,十里之外就是皇城,历来是亲王贵胄居住之地。何春从来没在大白天来到这等地界,身上倒夜香的衣裳也还没来得及换,不禁有点胆怯起来。前面长铭却始终不说话,领着他大步流星,直来到一座端俨府邸。五间府门上铜钉铮铮发亮,上面挂着一道金丝楠木牌匾,门前一对硕大的石头狮子,却是卧着的。
何春不认得牌匾上的字,地方却知道,他夜夜来此间后门收夜香。
这是华王府。
长铭刚走到门前,“铛”的一声,两个横眉竖眼的精壮侍卫手里铁棍相交,就把他拦住了。长铭也不开口,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晃了晃,不多会儿,左边角门就开了。
何春哆哩哆嗦跟着长铭走进去,眼睛也不敢随便乱看,只知道顺着一条曲里拐弯的长长门廊走了大约半刻钟,眼前豁然一亮,已来到了一个别致花园。园内古木参天,一池碧水如蓝,池旁一座石堆假山,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引水而上,竟有瀑布潺潺而下。
假山之后是一间开阔轩厅,厅前一架缠枝藤萝,正纷纷掉着紫花。轩厅内,两个青年男子正坐着喝茶。一人五官如玉,眉心一点红痣,正是凤翔侯陆殷;另一人容长脸上一双灼灼桃花眼,看见长铭过来便笑了起来:“琪卿,你的小铭儿可来了。”
长铭冲二人作了个揖,何春不知如何是好,只远远缩在他身后。
陆殷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也不抬头:“伤都好了?”
长铭脸白了白,道:“长铭知错了。”
那桃花眼又笑起来:“得了,你也吃了苦头了。看来还是我那妹妹有手段,一把火就把你逼回来了。是不是,新科驸马?”他冲陆殷睐了睐眼。
陆殷清俊脸上无波无澜:“公主是被圣上宠坏了。”
“这不正好?宫里头那位说得上话,证明咱们押对了宝,只是辛苦了小铭儿。咦?”桃花眼眉一挑,“这是谁?”他看见何春,又抽抽鼻子,“什么味儿?”
何春大窘,微黑的脸登时红了。
“我的救命恩人。”长铭到镇定,“他的屋子被烧了。”
“哦,你就是那个多事的夜香郎?啧啧,不是你,我的侍卫一早就把小铭儿抬回来了。”桃花眼上下扫了扫何春,见他局促得几乎就要钻到地下,撇撇嘴,“来人,先把他带下去刷刷干净。”
两个小厮上来拖了何春就走。
何春被带了下去,桃花眼方正色道:“小铭儿,现下你家侯爷把你安置到了我府上,你可有什么念想?”
长铭沉默片刻,低声说:“禀王爷,小的永远记得当初对侯爷的承诺。”
桃花眼,正是今上平琅帝次子华王安元楚,一听就笑了:“琪卿,我可真是羡慕你,能遇到这么忠心的人儿。”
陆殷不理他,问长铭:“那夜香郎你想怎么处置?”
“他因我牵连已无容身之所,恳求王爷一并收留。”
陆殷还要再问,安元楚已打岔道:“你既开了口,就做你的随侍罢了。你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
婢子领了长铭下去,陆殷垂下眼睛,呷了一口茶。茶已凉了,有微微的涩。“殿下是否已经查清了那人身家清白。”
“琪卿,小铭儿往日何尝提过半点要求?那夜香郎虽说遭牵连,给几两银子也就完了,他却巴巴地把人带回府上。他既喜欢,就随他吧。可怜见的,差点被紫衣卫弄死,又眼睁睁看你娶了公主……”
“你我之事,不容半点闪失。”
“唉,人都说我没心没肺,原来玉面凤翔侯才是真无情那。”安元楚一架二郎腿,摇头晃脑乱哼起来,“最是郎心如铁红颜血,咿呀……”忽然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俊脸上露出坏笑:“你既把小铭儿放我这,不介意兄弟试试吧?”
“殿下请随意。”
“没趣。”安元楚翻翻眼睛,“安妍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公主以为长铭跟了殿下,自不会再多纠缠。”
“妒妇啊,和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安元楚笑,桃花眼里有光一闪而过。
“随侍?”何春呆呆地看着长铭。
“怎么?不愿意?”长铭已经换了一件刻丝梅花枣红织锦袍子,越发衬得一张素白的脸薄胎瓷般剔透。他见何春犹豫,哼道:“每个月三钱银子,包你吃住,不比你倒夜香好?”
“可是……”何春挠头。刚才一通狠洗,已经快磨掉了他的皮,他哪里愿意住在这种拘谨地方,
“你不想跟着我?”长铭猫儿似的眼睛一暗,扭过头去,“那你赶紧走,我以后叫人送银子过去,你我便两不欠了。”
何春看长铭扭过去的脸,削薄的嘴唇抿得铁紧,从下颚到脖子,绷出一道倔强的线来。
何春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的一只猫。
那猫儿常常蹲坐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他,见他呼唤,便把头扭到一边去,装作没听见;他睡着了,那猫却会悄悄盘到他身边。有时他逮着那猫抚弄,那猫儿就会竖起脖颈上的毛,一副百般不耐的样子,喉咙里却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小声音。老爹说:这小东西自己跟自己拧呢。
长铭很像那只猫。
“那我还能去学木匠么?”何春问,看见长铭的眼睛亮了起来:“今儿不行,跟我走吧。”
何春追在长铭后头:“去哪儿?”
“开张。”
长铭出了王府,就进了定阜巷东头第一间大宅子。何春留在门房候他。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长铭出来了:“走。”
“又去哪?”
长铭不说话,领着何春直奔城西彩衣街。这彩衣街东西长不过二里,店铺却一家紧挨着一家,全是卖丝麻绸棉和各色成衣的,有的铺子里还兜售皮货,门前摆着一溜儿豹子、狐狸、松鼠标本。何春正看得有趣,后背心被长铭一拽,倒着拖进了“丰泰衣庄”。
何春站定了,心里一阵嘀咕。他凑到长铭耳朵根下:“这丰泰老板年前跌了个跟头,听说刚好利索,怕是不能吧?”
长铭立起眼睛瞪他:“要你废话。”转头冲铺子里伙计道:“给我这小厮裁几身衣裳,挑好料子。”说着把一张银票子拍在柜面上。
两个伙计忙不迭上来张罗,一个拉着何春量腰身,一个从架子上搬衣料下来。
“嗳嗳,你别挠我!”何春怕痒,扭得跟猴似的,一边又急着叫:“我不穿蓝!那个色也太艳了……”
长铭不理,自顾自翻着料子,挑了好几样:鸦青、茶褐、秋香、靛蓝,居然还有一匹赭石红。他拿起那匹暗红布料凑到何春脸跟前比对,看何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终于摇了摇头:“唉呀,真穿不了,你太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