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香郎-寂寂春何在》郁生烟

3、章3

　　长铭醒过来时，两边太阳穴“卜卜卜”乱跳，头一动，后脑勺就像要裂开。
　　他撑着脑袋走到外面，看见何春正在小厨房里烧稀饭。说是小厨房，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随意搭了个窝棚，里面挖了个土灶。何春穿着一件洗得半白的青色褂子，蹲在炉子跟前，头发上还在滴着水，看来刚刚洗过澡。
　　长铭这人就算喝再多，自己做过什么还是记得一清二楚，想到昨天事不觉有些微恼，却是气他自己，怎么就会把眼前这个黑皮愣小子看成了陆殷？简直笑话。
　　他决定装作浑然不知，走近了却看见何春露出的后脖子上有一块青紫，耳朵上也结着一点暗褐色的血痂，实在装不下去了，只得说：“昨儿对不住，我喝多了。”
　　“里屋桌上有酸汤，你喝碗醒醒吧。”何春头也不回，耳朵根却慢慢红了起来。
　　长铭心里不禁又暗骂一声，硬撑着问：“你没事吧？”
　　何春还是不回头：“没事，我小时候还被驴咬过，一口下去肉都没了……”
　　长铭登时恼了：“你骂谁？”
　　“啊，”何春转过头。他蹲着，长铭站着，在他跟前投下一个大大的阴影。他想镇定，到底少年脸嫩，还是不好意思和长铭对视，只含糊嘟哝着：“我的意思是不疼，哎呀，反正没什么事，别提了。”
　　长铭慢慢弯下腰。眼看着长铭的脸越凑越近，何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捂住了自己的嘴。
　　长铭瞪着何春，片刻冷笑起来：“好，好。我嫌你脏，原来你还嫌我不干净。” 转身就走。
　　“哎……”何春看他发怒，有点莫名其妙，自己都不恼他恼什么？再说什么脏不脏的，两个男人亲嘴……他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对着长铭背影叫：“你不吃饭了？”
　　“砰！”里屋木门摔上了。
　　何春缩缩脖子。这就是大爷，大爷。

　　何春常常会想起过世的何老爹，稀疏的山羊胡子，油腻腻的头发打着结，半眯的眼睛永远睁不开似的。儿时的每个晚上，何老爹都要带着他一步步走过云天的大街小巷。起初他只有粪车一半高，常常走了一会就要坐到车辕上；慢慢的，他长到和粪车齐高了；再慢慢的，他便能替老爹拉车了，老爹就跟在边上，从腰里摸出一只同样油腻腻的葫芦，美孜孜地喝上几口劣质酒。
　　记得他还小的时候，有一次老爹问他：“娃娃，臭不臭？”他点头。老爹哈哈笑了起来：“臭就对了！皇帝跟乞丐，屎都是一个味，臭就对了！”他不懂，看老爹自个儿狂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挂在花白胡子上直抖。
　　十四岁上老爹没了，何春就自己一个人倒夜香。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这活计除了气味不大好闻，其他也没什么，更何况味道，他早就闻惯了。
　　云天的夜，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静的，有月亮，有梆子声，什么都不用想。他慢悠悠地拖着粪车，走到一家门口就摇起铜铃，自有那睡眼惺忪的妇人或小厮打着呵欠拎着木马子出来。
　　红楠木上漆着金花的，是钱庄张大户的；小巧玲珑带银盖子的，是府尹千金邱小娘子的专用……何春收将军府的，也收棺材铺的；收最豪富的商家的，也收最贫弱的百姓的。老爹的话一点不假，男女老幼，富贵贫贱，夜香这东西，气味却都是相似的。
　　何春去司农所交了夜香，又冲洗干净了粪车，转回家时刚过五更。许是近秋末，夜长，天还黑得很，只西边有一点晦暗的月色。
　　因着长铭嫌恶，何春都把粪车停在离家一里多外的林子里。他走近平日拴车的老槐树，看见树下模糊站着一个人，长长的影子，脸在夜色里看不清楚。
　　“谁？”饶是何春胆大，也有点发怵。
　　那人不答，向前走了一步，暗淡月光下露出一双猫儿似的眼睛。是长铭。
　　何春松了口气：“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要走了。”
　　何春怔了怔：“现在？”他有些微的惆怅，虽然长铭为人挑剔，又喜怒无常，总算两人也相处了不少时日。
　　“你跟我一起走。”
　　“嗳？”何春呆了，“为什么要跟你走？”
　　“难道你想倒一辈子夜香？”长铭露出嘲讽神色。
　　何春挠头：“不行么？”
　　“你才多大，就这么自甘下贱？”
　　“下贱……老爹说，”何春想了半天，“呃，道、道在屎溺中。他说谁要是说我不好，就这么回他。”
　　长铭瞪圆了眼睛：“简直见鬼了，道什么道，你就是个倒夜香的！反正今天，你不走也得走。”他伸手遥遥一指。
　　何春眯起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里之外，他的小屋已经烧成了一片灰烬，废墟之上还冒着几缕青烟。
　　何春惨叫一声，拔腿就往那边跑，一头扎进残木破瓦里胡乱翻找，顿时扬起大片大片的飞灰。好一会儿，何春才从角落里翻出一样东西，用手背抹了把沾满黑灰的脸，喘吁吁地说：“还好，还好。”
　　随后跟来的长铭一看，原来是一块简陋的木头牌位，已经烧焦了半边，只看得出上面歪歪斜斜两个红字：何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