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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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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铭上半身青紫很快消了,伤的主要在下面,屁股上险些被开了个大洞。他又执拗,不肯趴着睡,因此伤势反反复复,足足养了大半个月,才勉强下得了床。
人虽躺在床上动不了,却照样能折腾何春。长铭本来就有洁癖,从前在秋霜阁吃饭喝茶都有自己专用的杯子,出去还要自带着锦缎垫子。现在和何春住在一起,更是百般挑剔。
首先粪车绝对不准靠近屋子,得远远地停在一里之外。何春问:“丢了怎么办?”立刻被横一眼:“傻子大概会去偷那东西。”
其次何春一天至少要洗三遍澡,收工回来还要再洗两次。何春觉得自己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抓着丝瓜攮子,而且很快就要脱一层皮。
还有什么换了干净衣裳才能进里间,端饭给他得用布裹着手,给他换药得蒙住口鼻,诸如此类规矩,数不胜数。至于洒扫清洁,更是日日都跑不掉。于是何春便常常坐在院子里,眼泪汪汪地望着天上的毛月亮。这哪是落难小倌,这是活祖宗。
一日,何春在院子里洗澡,长铭走了出来。
何春光着上身,背上全是皂角沫子,被长铭一看,顿时不好意思起来,亏他皮黑,看不出来脸红。他慌里慌张提起水桶,随便一冲,就拿起布巾乱擦。
“就你这样,我还不希罕看。”长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何春不高,又瘦,却生得肩宽腰细,手臂和腰腹部肌肉分明,微黑皮肤,有一种别样的生气。
“你多大了?”
“十七。”何春老实答道。
“做什么不好非要倒夜香?”
做什么不好非要做小倌?何春想反驳,终于还是不敢,“我从小没爹妈,是倒夜香的何老爹把我养大的,老爹一死,我就接了他的活。”
长铭半歪在门上,眼神柔和下来:“我爹娘也没了。”
何春看他长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笔挺的一管鼻子,嘴角不笑也似微微翘起,有点发愣。
长铭确实生得好,一双猫似的眼睛黑到发蓝,五官如玉琢成,瓷白的脸上似乎总是聚着光,只有一对倔强的眉毛突兀地扬起,斜斜飞进鬓角里,才使人不致将他误认成女子。他穿着一件何春的半旧衣服,头发散在肩膀上,就那么随意一站,依然光彩夺目。
“何春哥?”院子外面有人叫,接着一个穿着杏黄衫子的少女跑了进来,看见长铭立刻就呆了一呆。
“杏儿,”何春赶紧套上外衣,把长铭往里屋一推,转身问:“你怎么来了?”
少女想朝屋里看又不敢,红着脸说:“你好久不来铺子里,爹叫我来看看。”又压低声音问他:“那是谁?”
“一个朋友。”何春心道,真是红颜祸水。“跟师傅说,我过两天就去铺子里。”
打发走了杏儿,何春进屋一看,心下一凉,那长铭竟然横在地上。原来何春没控制好力道,一下子推狠了,他也就顺势往地上一躺。
何春赶紧去搀,他动都不动:“相好的?”
“那是我师傅的女儿。”何春的脸红了,“对不住,起来吧。”
长铭拉住何春胳膊想爬起来,还是体力不继,刚站起就跌到了何春身上。他比何春高半个头,这一栽,尖尖的下巴正好戳到何春肩膀,鼻子里呼出的热气一直扑到何春耳朵上。何春像被烫着似的,一把把他推开。
长铭又摔在地上,彻底恼了。直到一个月以后,伤势好利索了,他也没和何春再说过一句话。可怜何春只好又坐在院子里,眼泪汪汪地望月亮。
李木匠是何春前年认的师傅。虽然他自己觉得倒夜香没什么不好,街坊邻居却都劝他趁年轻学门正经手艺,何春便正式拜了师傅,夜里上工,白天就去木匠铺子里帮活。
原来因为长铭,何春白天都没出门;现在眼看长铭好了,何春又去了木匠铺子。
穿过砂珠巷,前面就是云天城最繁华的长庆道,平时可容四驾双轮马车并行,此时道路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两队金盔镜甲的金吾卫分列而站,道路中央全部铺上了红色毛毡,绵延数十里。
“什么事?”何春奋力挤进人群,问身边路人。
“小哥你是不是云天人啊?”那路人翻着眼,“今天是福清公主大婚!”
四十八门礼炮震天齐响,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来了,来了!”每个人都想往前挤,又被金吾卫手中的长戟挡回。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火红的的高大骏马远远行来,马上人一身镶银线密勾云纹的紫色朝服,腰上缠一根青红白三色相间的翡翠玉带,足蹬暗金色长靴,黑发被玉冠高高束起,秀眉朗目,额心一点红痣,端的是清俊华贵,世间难寻。
“凤翔侯!”身边女子开始“嘤嘤”骚动,更有夸张到帕子一挥,当场昏厥的。何春看得一头是汗:这就是长铭那个奸夫?长铭秀美如女子,这侯爷是典型美男,果然是一双璧人,只可惜半路杀出一个公主来。
白马之后,是十二名执着公主仪仗的彩衣宫娥,再其后,是长长一队执着琉璃宫灯和火把的黄衣校尉,最后才是一顶雕龙刻凤、遍垂金色璎珞的华美舆轿,凤舆之后还跟着一溜儿随行舆轿,遥遥望去仿佛没有尽头。
何春张看了半天,也没窥见公主半点玉容,颇觉无趣,便回了家。进门,就看到长铭抱着一坛酒在灌,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你别伤心。”
“谁伤心?”长铭已经喝得烂醉,斜着眼儿睨他:“我才不伤心。”仰头又是一阵灌,酒从口里溢出,把前襟打得湿透。
何春看不下去了,上前想夺酒坛,却被他一下钳住手腕,猛地拽进怀里,硬生生压上嘴唇,一股酒气直直冲上何春面门。
何春脑子里“嗡”地一声,想要挣开,没料到长铭醉得狠了,死不松手,反而越发用力啃咬起他的唇瓣来。何春大窘,刚想大叫,嘴巴一张,一条滑滴滴的舌头已经蛇一般钻了进去,在里面疯狂地四处游走,简直想钻进他的喉咙深处。
何春从未经过人事,此时又恶心想吐又觉得奇异的眩晕,再加上满嘴辛辣酒味,各种感觉混杂,令他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知道,你最爱的是我。”长铭松开何春,得意地一笑,颊上竟露出一个浅浅的米涡来。
何春又窘又怒,抬手就给了长铭一耳光:“你疯了!”
长铭似被这一耳光打懵了,怔怔地看着何春,突然又发了疯地欺上前来,“砰”地将何春扑倒在地,对着他的脸孔、脖子、耳朵一阵乱咬。
何春吓坏了,拼命挣扎,终于一拳狠狠击在长铭脸上,把他的头打得歪过去半边,鼻子里汩汩冒出血来。
长铭停下动作,支起身子,死死盯住何春。他半张脸上全是血,眼神阴鸷凶狠,因为低着头,鼻血一滴滴全都掉在何春脸上。血腥气掺着浓烈酒气,几乎令何春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长铭盯着何春,眼圈忽然就红了,眼泪一点点涌出。他先是抽噎,渐渐开始嚎啕,哭得仿佛一个软弱无助的幼童。
何春又呆了。半响,他慢慢伸出手,轻拍着长铭的后背。而长铭,很快带着满脸的血和泪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