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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玖回 太子试衣生恶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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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镯光芒散去,慕辰手中暗金色的龙袍显得愈发暗沉。
“穿上试试吧。”慕辰举着龙袍,一步步朝邪神走去。邪神则是步步后退,直到龙尾撞上尚衣院斑驳的院墙。砖石相击的闷响刚落,一声银铃似的轻笑便从墙根钻出来,带着点铁锈般的凉意:“原来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也会有脚软的时候?”
“是你!”邪神怒而回头。一名身姿轻佻的红衣女子慵懒地倚在院墙边,正是绣女罗目明。
“这是小女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龙袍,可否入得了殿下的眼?”罗目明空荡荡的眼洞直勾勾注视着邪神,面露讥笑。
“别以为本座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邪神怒斥罗目明,“你现在是亡灵之身,做出来的东西尽是些不祥之物。这龙袍上的诅咒,真当本座闻不出来?”
“殿下说笑了。”罗目明嗤笑一声,“您的神官捧着这件龙袍许久,若真是诅咒之物,此刻影响最深的岂不是她?”
其他亡灵悄悄围了过来,他们空洞的眼神直勾勾望着邪神和红衣绣女,似是在等待一场久违百年的好戏。
“牙尖嘴利!”邪神厉声道,音量陡然拔高,“她是本座的神官,受本座庇护。区区亡灵诅咒,如何能伤她?”
“哦?”罗目明往前挪了半步,红衣扫过地面的碎瓦,“殿下跟小女争这些,莫不是……不敢穿?”
轻飘飘的字音彻底点燃邪神压抑已久的怒火,祂怒吼一声,转身扑向院墙边的绣女亡灵。
罗目明像是没料到祂真敢动手,空洞的眼洞微微扩大,直到龙爪带着腥风拍过来时,才来得及偏了偏身子。但终究慢了半分,龙爪擦着她的肩撞上院墙,“轰隆”一声闷响,整面墙从接触点往外裂开无数道缝,砖土簌簌往下掉,连带着墙头上那丛枯了四百年的瓦松都坠了下来。
“住手!”慕辰带着龙袍跑向院墙,喊道:“你要违背誓言吗!”
“本座没有。”邪神眼神狠戾,祂现在巴不得把这个话多的亡灵撕碎。
“那你现在就把龙袍穿上。”慕辰提着龙袍的衣领,在邪神面前抖了抖。“先把明姐姐放了。”
周围围观的视线变多了,越来越多的亡灵在靠近这里,一双双灰蒙蒙的眼都看了过来。
邪神在慕辰的凝视中缓缓松开龙爪,垂下阴森的龙首,龙嘴里的人身朝慕辰伸手。
“拿来。”
“喏。”慕辰把龙袍递过去,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亡灵都听见:“你就在这里穿,当着明姐姐的面,穿给她看。”
“你!”邪神的手立马收回,对自己的神官怒目而视。“你这是在故意刁难本座!”
“什么刁难?”邪神的抗拒让慕辰很是奇怪,“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本座没有害怕!”
“那你为什么不穿?”慕辰把手里的龙袍往前递了递,“只是一件衣服而已,我拿了这么久,也没什么问题啊。”
“……你不需要知道!”邪神沉默了半晌,阴沉沉憋出这句话。“你们一直围着作甚?还不快滚!”
祂说的自然是那些凑热闹的亡灵。
“你看,他们也想看你穿龙袍是什么样的。”慕辰解开龙袍的衣襟,作势要将龙袍披在邪神身上。“你是不方便穿吗?我可以帮你……”
“……本座自己来。”实在无法逃避,邪神只能认命地闭上眼,仿佛一个迎接死亡的罪犯,缓缓伸手去拿龙袍。
嗤嗤……
邪神苍白的手指刚碰到龙袍衣领,祂与布料接触的皮肤瞬间冒出刺耳的白烟,紧接着发出一股皮肉被腐蚀的酸臭味。
邪神闷哼一声,果断缩回手。但那腐蚀的速度太快,等祂收回手时,半只手掌的皮肉已经没了,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金色的血花。
“本座说过,”邪神话里带着压抑的痛楚:“这件龙袍上都是诅咒。”
祂强大的自愈能力在此时仿佛失了效。伤口处的血肉不仅没愈合,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原本完整的右臂,转瞬间就只剩一副白骨。
慕辰看得怔住了。在她的记忆里,奉赢永远是高高在上的。祂能让楚输那样的角色都忌惮三分,法力深不可测。可眼前的祂,正蜷缩在龙嘴里,因为疼痛微微发抖,半边身子都在冒白烟,狼狈得像个随时会碎的瓷娃娃。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为什么会这样?”慕辰看看祂的伤,又看看自己握着龙袍的手,掌心光滑,连点红痕都没有,“我拿着没事,你一碰就……”
“因为他被我的针线诅咒了。”罗目明原本是坐在院墙下休息,看到邪神接触自己缝制的龙袍中了诅咒后,才慢慢走到慕辰身旁。“我既是亡灵,身上的东西自然是带着诅咒的,包括我刺绣的针线。”
“……你这个该死的……贱……”邪神在龙嘴里强撑着直起身子,刚开口就猛地咳出一口金色的血,溅在龙舌上,像开了朵凄厉的花。祂想说更狠的话,可那两个字刚到舌尖,身上缠绕的锁链突然“咔”地收紧,勒得祂闷哼一声。
“这点痛就受不住了?”罗目明微微一笑,此时的她已然化作索命的红衣厉鬼,语气阴森:“别忘了,你要穿的是整件龙袍。”
“本座……当然没忘……”邪神的整条右臂已经化作白骨。“区区一件破衣服……也妄想伤害本座?可笑……”
说完,不等慕辰反应,那件龙袍就像有了生命似的,从慕辰手中挣脱,冲邪神的人身飞去。
邪神张开双臂,没有躲。龙袍落在祂身上的瞬间,慕辰听见了更密集的“嗤嗤”声,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进皮肉。
可不等她看清后续,一直半张着的龙口突然“咔哒”合上,将那具人身彻底吞了进去。紧接着,黑龙猛地腾空而起,鳞甲在昏光里划过一道残影,转瞬间就消失在尚衣院的上空。
“跑了?”慕辰望着祂消失的方向,有点发愣。
“算他识相。”罗目明语气里带了点不屑,转头看向慕辰时,话语柔和了不少,“谢谢你帮我,小辰妹妹。”
“没关系的,明姐姐。”慕辰对罗目明刚才说的话耿耿于怀,眼下邪神不知所踪,她只能找罗目明问个清楚。“你刚才说你的针线有诅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曾经是尚衣院最好的绣娘,有‘一针罗’的美名。”罗目明看着慕辰探究的脸,说起了另一段尘封旧事。“宫里的龙袍,十件有八件是出自我手。”
“我先前说过,制作龙袍时,一针一线都倾注了我的心血。”罗目明说着,从宽袖中伸出手,这是她第一次把拢在袖中的手露出来。
慕辰看着那双手,呼吸随之一滞。
白皙的手腕上,是两只裸露白骨的手,只有丝丝缕缕的腐肉覆盖其上。当罗目明活动手腕时,这两只毫无生气的手就会随之摇摆,着实瘆人。
“那时候我的手多巧啊,金线在我手里能盘出活龙,银线能绣出流云……”罗目明笑了,嘴角上扬,“后来,我再也不是尚衣院最好的绣娘了……”
“可我,真的很想刺绣啊……”罗目明喃喃道,“所以,我对着我的针线许愿,让它们不必依靠我的手,自己穿针、自己引线、自己刺绣……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所以这件龙袍……”慕辰听明白了,“是你让你的针线做的?”
“是啊,没想到真的成功了。”罗目明空洞的眼窝盯着自己变成白骨的手,话语中带着一丝怅然。“或许我的针线和我一样,也不甘心吧……”
慕辰想起邪神刚才被诅咒侵蚀露骨的模样,突然有点慌:“那祂……会不会有事?”
罗目明看了她一眼,幽幽道:“他穿得越久,诅咒侵蚀得越深。不过……”她顿了顿,“他要是肯来跟我说句对不起,我或许……能让我的针线放他一马。”
“我去找祂!”慕辰立马道,“祂在哪?”
罗目明道:“你去找他的话,可以去西北方向的太子殿看看,他大多数时候都在那里。”
“谢谢姐姐!”慕辰背着包,转身就往外跑。跑过断墙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罗目明还靠在墙边,红衣在风里轻轻动着,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曼珠沙华。
尚衣院外的路更难走了。断碑倒在草丛里,碑上的字被风雨蚀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慕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里反复想着罗目明的话。
奉龙国灭亡的真相像藏在浓雾里,她抓住了一片衣角,却总也看不清全貌。但她知道,只要找到奉赢,总能问出些什么。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破败荒凉的气息。慕辰握紧指南针,加快了脚步。太子殿……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像尚衣院这样破败,还是藏着更多秘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一片宏伟的轮廓。那是座比尚衣院大得多的宫殿,只是大半边金顶已经塌了,仅剩的几根盘龙柱还立在那里,柱身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像位垂暮的老者,在风雨里守着什么。
“是太子殿。”慕辰喘着气停下,抬头望着那扇朱漆大门。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点微弱的光。
她定了定神,走上去推开大门。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的宝座还孤零零立着。
“奉赢——你在吗?”
前殿没人。
慕辰往殿后走,绕过宝座时,瞥见地上有几滴金色的血,像撒落的碎金。血滴断断续续地往内院延伸,像是在引路。
“奉赢?”慕辰跟着血迹往前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内院比前殿更荒凉,只有一棵半枯的槐树还立在中央,树干上缠着几道锈迹斑斑的锁链,像是从地底伸出来的。
“奉赢——”
慕辰突如其来的呼喊惊动了盘踞在槐树上的黑龙,它懒洋洋睁眼,龙口微张:
“她找过来了……看样子,很担心你。”
“闭嘴。”一只手从黑龙上下两排利齿中伸出,上下摸索着试图要把龙嘴合上。“别让她发现本座……”
“找到了,你在这里!”找得满头大汗的少女匆忙跑进,手里的金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光,“你没事吧?刚才那件龙袍……”
龙嘴里的那只手似乎想往更深处缩,却被龙舌卡着,只能露在外头。
慕辰看着那只手,呼吸突然停了。那只手比刚才在尚衣院时更糟了。现在不仅是右臂,连伸出来的左手指尖都开始泛白,皮肉像被什么东西啃过,露出底下淡淡的骨色。
“别躲了。”她走过去,伸手想把那只手拉住,“让我看看你的伤……”
“放手。”黑龙嘴里响起闷闷的声音,满是抗拒。“本座的身体无碍,你没必要……”
拉扯间,慕辰的手指不小心撞上了龙嘴。黑龙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开口。借着金镯的光,慕辰看清了藏在龙嘴里的人身。
“别看!”奉赢突然抬手,用那只还没完全腐坏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祂的指尖冰凉,带着点金属般的硬,分明是骨头的触感。
“别看本座……”邪神再度开口,一向冷漠的声音此刻多了几分颤抖,似是乞求:“你别看……”
慕辰的睫毛在祂掌心颤了颤,她能感觉到祂的手在抖,声音里的颤抖更加明显,像是藏着巨大的恐慌。
这和她认识的那个冷漠高傲的邪神完全不一样,倒像个怕被人看见伤口的孩子。
“为什么不让我看?”她轻声问,声音穿过祂的指缝,带着点温润的呼吸,“我是你的神官,你不用躲。我也不会怕。”
没有回应,邪神掌心的凉意似乎更重了。半晌,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很难看……”
话音刚落,奉赢捂在她眼睛上的手便一点点松开了。
慕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邪神被诅咒侵蚀的身体上,瞳孔骤缩。
邪神胸口的皮肉已经被腐蚀出一个大洞,露出的肋骨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黑纹,像是有无数根线在往内脏里钻。脸上也开始浮现黑线般的绣纹,顺着下颌线往上爬。
那双总是带着冷漠与倨傲的眼,此刻像蒙了层雾。里面有痛,有慌,还有点她看不懂的羞。
“对不起。”慕辰定定看着祂半晌,突然开口,“刚才不该逼你穿龙袍的。”
奉赢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腥甜堵了回去,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明姐姐说,只要你跟她道个歉,她就解开诅咒。”慕辰看着邪神胸口的黑纹,心里莫名发紧,“我们去找她。”
黑龙缓缓从槐树上滑下来,动作比刚才轻柔了许多。它低下头,让嘴里的人身能更方便地看着慕辰。
奉赢的声音有点哑:“……牵我。”
慕辰伸手,与祂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相握。她的手温暖而鲜活,邪神的手苍白而残缺,却在触碰的瞬间,都轻轻颤了颤。
风穿过尚衣院的断墙,卷起地上的枯叶,吹向太子殿的方向。罗目明靠在断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白骨森森的手,声音很轻地开口:“四百年了……终于肯低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