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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捌回 信徒应神有所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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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辰跟着罗目明来到尚衣院二层,是专门审核、修改样衣的厅堂。在厅堂正中央的木架上,挂着一件平整笔挺的龙袍。
“这是……龙袍?”慕辰瞪大了眼,缓缓移至近前,伸出的指尖停在半空,不敢轻易去触碰这件衣物。“怎么感觉和古代的其他龙袍……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是慕辰斟酌一番才说出口的形容,因为面前这件龙袍着实超出她对寻常龙袍的认知。
这件龙袍通体呈暗金色,上面绣着的龙纹狰狞得吓人,四爪张开,爪尖缠着血色的云雾。龙目是用赤线绣的,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明明是丝线绣成,却透着股噬人的凶戾。
无论哪个朝代的龙袍,都尽显帝王风范,体现身为九五之尊的浩然正气。此袍却凶戾满溢,似忤逆天道之邪物,打破“黄为尊、龙呈祥”之传统,如修罗孽龙裹身,尽显悖逆凶煞。
“这件龙袍,是做给太子的。”罗目明走到慕辰身边,双手拢袖,似乎并未察觉这件龙袍有什么问题。“我花费了数月完成,一针一线皆由我负责。我想请妹妹再帮我仔细看看,还有何处不妥?”
“……没有问题。”慕辰转头看向红衣女子,后者那黑洞洞的眼眶也转过来看她,深邃的漆黑宛如深渊,仿佛要把慕辰的灵魂看透。“只是这件龙袍的龙纹……为何是黑龙?历代帝王的龙袍,不都是五爪金龙吗?”
“因为奉龙国的龙神是黑龙。”罗目明轻笑道:“奉龙国以龙为尊,历代国主的龙袍皆以龙神本尊绣作龙纹,寓意‘神赐皇权’‘神威加身’等等,是龙神的赐福。至于这龙爪......”她看向龙爪,“四爪,因为太子还不是国主。”
“原来如此。”慕辰点头,“是我认知狭隘了。那你是要把这件龙袍,送给太子?”
“当然,我想亲眼看着他穿上。”罗目明笑声清脆,好似山涧溪流清澈透亮。“你会帮我的吧,小辰妹妹?”
“嗯。”慕辰欣然应下,但心中的违和感一直挥之不去。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慕辰伸手把龙袍取下,薄如蝉翼的衣袍就这么轻轻躺在慕辰手中,带着一丝丝的凉意。
“居然是真的龙袍。”慕辰抚摸着上面细腻的针脚纹路,指腹传来的真实触感告诉她,这件龙袍是实打实的文物。丝线在布料下盘结的质感,那是机器绣不出来的手工痕迹。
“劳烦小辰妹妹了。”罗目明双手拢袖,向慕辰郑重地行礼。“恐怕只有你,才能让他穿上这件龙袍。”
“太子……祂会穿吗?”慕辰想到邪神那一点就炸的脾气,再想到祂刚才对罗目明的态度,有些怀疑:“明姐姐你……为什么一定要让祂穿这件龙袍呢?”
“这是我的心愿。”红衣女子保持垂首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大有“你不同意我就跪地不起”的坚定。“小辰妹妹应该猜到了吧……我是尚衣院的绣娘之一。”
“嗯……”这个亡灵的身份并不难猜,慕辰疑惑的是亡灵徘徊于此的原因。“明姐姐你……有什么苦衷吗?”
“有啊……”罗目明抬起头,半是无奈半是自嘲地笑道:“留在这里的人,哪个不是没有苦衷的?”
慕辰不语,心里的迷茫因罗目明这番话渐渐清晰。
“我曾是尚衣院内技艺最好的绣娘。”罗目明缓缓道出自己生前的经历,语气是无尽的悲凉与惋惜:“我和其他绣娘一起,负责为太子殿下缝制龙袍。”
“但圣意难猜,太子殿下的龙袍改了又改,总是没办法做出一件真正让他满意的。”
“有一天,掌印公公来尚衣院宣布,要我们为太子殿下缝制一件继位用的龙袍,专为他的登基大典准备的……”罗目明接着道,“太子殿下对这件龙袍尤其看重,多次亲临尚衣院观摩,对我们的做法很是挑剔。无论我们怎么改,都顺不了他的意。”
“后来啊,太子发了脾气,拿剑把其中一个绣娘的手砍了,溅起来的鲜血沾到龙袍,大家的努力又白费了。”罗目明长叹口气,空洞的眼眶落到挂衣的木架上。“至此以后,太子只要稍有不顺心,就把绣娘的手砍掉。大家都敢怒不敢言,颤抖的手刺绣、裁剪更出了差错,那几日的尚衣院……宛如炼狱。”
慕辰拉过两把椅子给罗目明和自己坐了,听着罗目明的讲述,对奉龙国太子喜怒无常、暴戾恣睢的脾性刷新了认知。
“后来呢?”她问,“太子登基用的龙袍……做好了吗?”
“没有……登基大典取消了。太子的龙袍,也用不上了。”罗目明袖中交叠的手倏然握紧,一口贝齿几近咬碎,充斥着滔天恨意的话语从牙缝中挤出:“太子得不到皇位,转头就来尚衣院找我们撒气。连掌印公公都被他一脚踹在地上爬不起来,随他来的那些侍卫、宫女没一个敢上前拦住他……”
慕辰眉头紧锁:“明明是他的问题,为什么要把你们……”
一有不顺心,一有不如意,就暴起杀人,以此泄愤。
这样的人,得不到皇位是必然的。
谁想要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来统治国家呢?
“当时,尚衣院一片混乱。”罗目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变得极轻:“幸好国主得到消息赶来,罚太子禁足三月,我们尚衣院仅存的绣女们……才得以幸存。”
慕辰大吃一惊,一股发毛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太子被禁足的这三个月,我们尚衣院终于度过了一阵安稳的日子。太子登基的那件龙袍也被国主收入国库,不叫人去碰。”罗目明轻声道,“我们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三个月后,太子的龙袍在国库里不翼而飞。再出现时,它被人绣上了一种西域邪术,改换了样式让太子穿上。”
“可太子没中招,他经过一番调查,查到了我头上。”罗目明此时的笑比哭还难看,“幕后黑手不知是谁,给我安了个‘通敌叛国’‘谋杀太子’的罪名。”
“怎么可能……”慕辰欲言又止,可罗目明现在的模样已经昭示了她的结局。“太子是怎么查的?明姐姐你不过是一个绣女,怎么可能会谋杀啊?”
“我不过是一个绣女,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可以利用、抛弃的棋子。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对他们这些权势滔天的人来说,不过蝼蚁。”终于能把四百年的憋屈一吐为快,罗目明的语气轻松了很多,“太子知道我是皇城技艺最好的绣女,能绣出一件带有邪术的衣袍,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作为惩罚,他命人剜去我的双眼,挑断了我的手筋,甚至因为不解气,还叫人乱棍打烂了我的手。”
“后来,我被丢入尚衣院的水井,在井中溺毙。”罗目明幽幽道:“我的魂魄被困在这里,一直执着于那件龙袍……那件,害我惨死的不祥之物。我想看着太子殿下穿上它,让他对我们遭受的痛楚感同身受,然后对我、还有其他惨死的绣女道歉。”
“我会让祂穿上这件龙袍的。”慕辰直视着红衣女子的眼,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还会让祂亲自给你道歉。放心吧,明姐姐,我说到做到!”
她终于知道,回龙村“龙袍祭”这一传统习俗是怎么来的了。
作为四百年前奉龙国百姓的后代,回龙村村民想必对先祖经历的悲惨境遇十分了解。奉龙国灭,不止外面的百姓,皇城里的太监、宫女都被敌军铁蹄残忍践踏、蹂躏,无人幸免。
绣娘罗目明只是多数无辜之人的缩影,慕辰不敢想象徘徊在此的其他亡灵又有何等惨痛的过往。
这回,她终于想清楚了,她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奉赢——”抱着装龙袍的包袱从尚衣院出来,慕辰对着寂静无人的废墟残骸大声呼喊邪神的名字。“你出来——我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了——!”
“你想好了?”邪神阴沉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宛如阴影中潜伏的鬼魅,把慕辰吓了一跳。
“对,我想好了!”慕辰转过身,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抱着包袱的手不由得收紧。“但是在说愿望前,我有几个要求,你必须答应!”
话音刚落,慕辰和邪神手上的金镯不约而同亮起金光。
“你说。”邪神垂眸看了眼发光的金镯,脸色变得难看,语气极不情愿。
“第一,”慕辰直视着祂的眼睛,“不准再叫明姐姐‘贱婢’,也不准侮辱任何亡灵。”
邪神的脸瞬间黑了,刚要反驳,手镯突然烫了一下,让祂把话咽了回去。“……好。”
“第二,”慕辰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龙袍,“穿上它。”
“不可能!”邪神后退一步,红眸死死盯着龙袍,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这是那个贱……那个女人给你的?”
“是明姐姐。”慕辰加重语气,"她花了许多心血绣的,是她的心愿。”
“本座不穿!”邪神的嘴紧紧抿成一条线,龙嘴里的人身绷得笔直,好半天才吐出这一句话。
“不行。”慕辰淡声道,“这是明姐姐的心愿,我必须……一定要帮她完成,这是我的心愿。”
“你说什么?”邪神的瞳孔猛地收缩,盯着龙袍上的血色云雾,呼吸都乱了。“你都知道了些什么!?”祂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她被你挖了眼睛,被你打断了手,还被你丢到井里溺毙。”慕辰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邪神心上,“我知道她困在尚衣院这里四百年,就为了等你一句道歉。”
邪神猛地抬头,血红的竖瞳里翻涌着黑气,像要吃人。“你竟敢调查本座?”
“我只是听她说了故事。”慕辰举起龙袍,淡声道:“现在,穿上去。”
“你敢命令本座?”
“不是命令。”慕辰的手镯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她的声音响彻废墟,“是祈愿。”
邪神的手镯也跟着发烫,疼得祂攥紧了拳头。
这是信徒即将祈愿的信号。
“我刚才说,我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了……”慕辰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邪神耳中,“我的心愿就是——帮奉龙国百姓的亡灵,完成他们的心愿,了却他们的执念,送他们进入轮回!”
在人类供奉神明的久远时代,总有些人承担起与神明沟通的职责,以自身的力量搭起人类与神明共处的桥梁。
这样的人,在古时候被称作——神官。
“邪神,现在的我,不仅是你的信徒,还是你的神官!”慕辰的声音响彻这片天地,不少亡灵都从栖身之处探出,怔怔望着那位向邪神祈愿的少女。
“你的信徒祈愿,你必须实现。你的神官下令,你必须遵从。”慕辰神情严肃,“只要是我的愿望,你都一律满足,不是么?”
邪神死死盯着她,血瞳里翻涌着怒火、不甘,还有一丝......认命。祂周身升腾的黑气慢慢散去,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空荡的废墟里,响起一声阴沉的叹息。
“你的愿望,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