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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拾回 绣女织服还旧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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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尚衣院的路,在邪神脚下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骨节分明的指节紧扣着慕辰的手腕,那截白骨泛着冷白的光,指缝间却沁出些微粘稠的湿意。
慕辰出声安慰:“只要好好道个歉就好了,别紧张。”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番想法——四百年前的尚衣院是怎么样的?应有绣架林立,丝线如瀑,那些妙龄女子指尖拈着金线,在云锦上游走,笑声该比檐角的铜铃更脆。可如今只剩下断针残线,还有罗目明那双空洞的眼窝,以及那双苍白嶙峋的手。
邪神当年身为奉龙国太子,金口玉言葬送了多少性命,那些绣女断在血泊里的手指,烂在泥土里的芳华,岂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轻轻揭过的?
慕辰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尚衣院朱门,喉间发紧,仿佛能闻到空气里隐约的血腥气,混着陈年绣线的霉味,缠得人喘不过气。
就这样,心思各异的一人一神沉默地走了一路,终于来到尚衣院半遮半掩的朱门前。双目空洞的红衣绣女立在门后,双手拢袖静立,看到邪神上前,原本平展的柳眉忽然向上挑了挑。
“绣女罗目明,”邪神沉声道,“四百年前,本座……本宫……”自称忽然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落回那个尘封的称谓。“因听信谗言,未曾细查就将你治罪。对你,对尚衣院所有绣女,做出了无法挽回的恶行。本宫……对不起你们。”
罗目明静静地听祂说完,面上毫无波澜。空洞的眼窝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进残阳,也盛不下歉意。
“殿下觉得当年之事……当真只是‘听信谗言’四个字就能揭过的?”她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如针扎般狠狠刺进邪神心口。
慕辰站在邪神旁边,清晰地看见祂握着自己的那只骨手骤然收紧,指骨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那是种混杂着愤怒、难堪与无措的力道,像个被戳穿谎言的孩童,却偏要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本宫当时……年少无知。不知如何待人,只知猜疑,视人命如草芥……”奉赢的声音变得沙哑,化作白骨的手指悄然攥紧,“本宫知错了,心中有愧……”
“愧?”罗目明冷声打断:“殿下不是知错,也不是愧疚,而是被龙袍上的诅咒吓破了胆。仅此而已。”
奉赢张了张嘴,祂的脸上闪过各种情绪,有愤怒、有困惑、有痛苦,却在罗目明一针见血的刺破后,陷入沉默。
慕辰在旁边静默不语。换作是她,遭受挖眼断手的境遇,她也很难原谅造成这些伤害的凶犯。
“那你……究竟要怎样才能原谅本宫?”奉赢还是不甘忍受诅咒侵蚀的折磨,沉默了一阵后,再度开口。“本宫现在是邪神,无所不能……本宫可以恢复你的伤,让你重见光明,还有你的手……”
“小辰妹妹。”不再理会奉赢无用的念叨,罗目明转头看向慕辰,“劳烦你跟我来一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好。”
“等等!”奉赢叫住两人,苍白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本宫现在就可以治愈你的伤……只要你能解除本宫身上的诅咒……”
“四百多年了,殿下你还是不明白……”罗目明怒极反笑,“我早就死了,尚衣院的其他姐妹也死了,被你的无知、猜疑、轻贱害死了。你现在说的这些话,若是在四百年前说出来……该有多好?这样的话,我们都不用死了。”
苍白无力的话语,改变不了尚衣院绣女们无辜惨死的事实,也改变不了曾经暴力专横的太子亲手覆灭奉龙国的事实。
“我若是轻易地原谅殿下,其他姐妹也不会同意的……”罗目明轻声道,话语中隐隐带了哭腔。“你欠下的债,光说好话是还不了的。”
话毕,尚衣院的门扇猛然合上,隔绝了奉赢试图辩解的杂音。
“明姐姐……”慕辰伸手扶住她颤抖的肩,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罗目明空洞的眼窝里,正不断往外淌着血泪,“别这样……”
“我没事……”罗目明伸出嶙峋的骨手按下慕辰的手,“只是悲从中来,情不由己罢了。别擦……这样会脏了你的手。”
“不脏。”慕辰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暗红的血珠蹭在米白色的帕子上,像开了几朵凄厉的花。她干脆把帕子揣回口袋,直接用袖口去擦,“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是啊。”罗目明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血泪不再流出,全被慕辰擦了干净。“等了四百年,就等来这么个结果……也该走了。”
“走?”慕辰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明姐姐,你是要去轮回了?”
“嗯。”罗目明牵着她往尚衣院深处走,穿过雕花回廊,来到后院的小屋——这里曾是绣女们休憩的地方,窗台上还摆着半只落满灰尘的绣绷。她弯腰从床底拖出个樟木匣子,铜锁早已锈成了绿色。
“小辰妹妹,你看……”罗目明用断腕抵住锁扣一拧,匣子“咔哒”开了,里面铺着的月云白锦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喜欢吗?”
“这是……神官服?”慕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云锦的瞬间,像有月光顺着指缝流进心里。料子细腻得不像话,比她见过的任何丝绸都要顺滑,上面用银线绣着流动的云纹,细看竟能看出龙神隐现的轮廓——和奉赢那件诅咒龙袍的质感相似,却带着全然不同的温润气息。“这是……给我的吗?”
“嗯,早在四百年前就织好了。”罗目明看着她眼里的光,声音柔得像水,“原本是给侍奉龙神的神官准备的,如今你来了,正好合衬。”
慕辰的指尖微微颤抖。她见过无数文物,却从未有一件让她如此心悸——这不是冰冷的古物,这是一个亡魂用四百年的执念,为未来的希冀织就的铠甲。
“这……实在是太贵重了!”慕辰微微红了脸,不是害羞,而是得到新一件文物的喜出望外。“我真的可以拿走吗?”
“是你的,当然可以拿走。”罗目明放下木匣,语气珍重:“这是明姐姐的心意。穿上它,去了结其他亡灵的执念吧,像送我一样,送他们回家。”
慕辰捧着锦服,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月云白的料子在她掌心流动,仿佛有活物在里面呼吸,那些银线绣的云纹,细看竟像是无数双温柔的眼睛。
“我一定会的。”她深深鞠躬,锦服的流苏扫过地面,“我会渡化所有奉龙国的亡灵,让他们都能安心轮回。”
“我信你。”罗目明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风,“你穿上试试吧。我的针线分得清善恶,不会让祂伤到你。”
慕辰依言换上锦服。冰凉的料子贴在皮肤上,却奇异地透着暖意,像有清泉顺着脊椎流遍四肢百骸。她抬手抚过衣襟上的云纹,银线在光线下闪烁,竟在她周身笼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真好看。”罗目明喃喃道,“这样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那太子的诅咒……”
“让祂再受些苦吧。”罗目明的红衣在光晕里泛着柔和的红,“我入轮回后,诅咒自会消散。但祂身上的罪孽,哪有那么容易化解?”
慕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月白锦服衬得她眉目清亮,周身的光晕里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在飞舞。这不是简单的衣服,这是尚衣院所有冤魂的期盼,是罗目明用四百年等待换来的托付。
“我知道。”慕辰轻声道,“万事开头难,先从那件龙袍的诅咒开始吧……”
走出尚衣院时,暮色已经漫上来。慕辰周身的光晕在黄昏中格外显眼,引得附近游荡的亡灵纷纷侧目。
“是神官!”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是神官大人回来了!”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呼喊。
“神官大人!”
“神官大人!”
……
罗目明站在门内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掩嘴轻笑:“你看,不止我,大家都认你呢。”
“明姐姐又取笑我。”慕辰的脸颊微微发烫,光晕里的光点飞得更欢了,“快告诉我,怎么送你去轮回吧?”
罗目明笑着伸手往上空一指:“你看。”
慕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只见尚衣院上空的阴沉云霾忽然散开,露出一个圆形的光洞,有柔和的金辉从洞里淌下来,落在罗目明身上。
刚才呼喊的亡灵都聚了过来,他们仰着头,看着被金光包裹的罗目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尘缘既了,业障渐弭。”慕辰听见自己的声音这般说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她,“魂归冥府,当入轮回。”
“释其执念,涤其铅华。”亡灵们跟着她念,声音里带着对罗目明解脱的祝福,“勿念人间,速去往生。”
金光里的红衣渐渐变得透明,罗目明的身影在光中对着慕辰轻轻挥手。慕辰也挥了挥手,看着那抹红色渐渐化作无数光点,顺着金辉往光洞飘去。光点飞过她身边时,她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谢谢”,像风拂过耳畔。
直到最后一点红光消失在光洞里,尚衣院上空的阴霾才重新合拢。亡灵们对着光洞消失的地方拜了拜,然后渐渐散去,背影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下辈子一定要平安幸福下去啊。”
眼见罗目明入了轮回,奉赢彻底死心,不再期望身上的诅咒能解除。祂颓然地倚在尚衣院院墙,目光黯淡地注视那些光点离自己越来越远,紧抿的唇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果然,不行吗……?”
祂像是认命般闭上眼,可身上进一步侵蚀的疼痛并未出现。
祂面带困惑地睁开了眼。
“明姐姐已入轮回,她对你的诅咒解除了。”慕辰朝祂走来。“你感觉怎么样?”
奉赢身上白骨化的部分开始自愈,殷红的血肉重新生长,被雪白的皮肤覆盖。身上那件暗沉的诅咒龙袍,也变得光亮如新,贴在祂身上没有任何不适感。
祂低头看了眼这件合身的龙袍,又看了看慕辰身上那件月白锦服——它和祂龙袍上的云锦同源,却干净得让祂自惭形秽。祂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铁球,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本宫乏了。”半晌,奉赢才说出这句不明所以的话。“你也该回去了。”
慕辰抬头看了眼天色,已是日落西山的橙黄色,时间确实不早了。
“那你送我回去吧。”慕辰转过身,安慰的话卡在嘴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奉赢沉默着点头,走到慕辰面前微微俯身。慕辰和第一次一样,爬上去抓住龙身的鬃毛,让邪神载着她飞向井口。
飞离奉龙国遗址的那一刻,慕辰回头望了一眼。尚衣院的朱门在暮色里静静闭着,亡灵们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井口的方向。
“……祂身上的罪孽,哪有那么容易化解?”“欠下的债,光说好话是还不了的……”
她忽然想起罗目明说过的话,抓着龙鬃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或许,对奉赢来说,真正的惩罚,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在今天,有一个灵魂,得到了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