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柒回 神问信徒何所愿（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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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辰再次来到镇上的望龙归图书馆，仿佛是提前知晓她会来，整个图书馆都没有来看书休息的游客。从门口一进来的那张长桌尽头，坐着考古协会会长楚道公，和他有亲戚关系的小叔。
“楚输，你没事？”慕辰面色一喜。“之前我被邪神抓走，后面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楚输微一点头：“无事。”
楚道公示意慕辰坐到身侧，把热气腾腾的茶水往慕辰那边一推：“慕小姐劫后逢生，这一路真是辛苦了。”
慕辰看了看笑容晏晏的楚道公，再看了看对面冷脸品茶的楚输，确认目前四下无人后，直接将这几日遭遇的苦楚以及二人身份的怀疑一并道出：
“都到这份上了，楚会长也该说明一下了。”她道，“二位似乎都对回龙村和龙神庙……还有井里那位颇有了解。现在我以守庙人的身份深陷其中，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一探究竟，还请你们二位给我个说法。”
楚道公笑容微敛，楚输放下一直拿手上的茶杯。
“不然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当上替死鬼，怎么说……都有点不甘心。”慕辰注意到三人间逐渐冷淡的气氛，适时找补一句：“回头怎么说也得向上头报个工伤才对。”
最好还要有意外险。
“事已至此，就不必隐瞒了。”楚道公先是看了眼楚输，得到后者的许可后，才缓缓道来：“我们所在的组织，明面上是市里的考古协会，但实际上——我们的真实身份，是拨乱反正、明辨青天的纠察司。”
慕辰的眉头敏锐一皱：“你们这个纠察司，难道和奉龙国有什么关联？”
楚道公心中一惊，面色不显：“慕小姐聪慧过人，纠察司是现在这个时代的称呼。在四百多年前，纠察司的前身，曾是奉龙国的司天监。”
“那是做什么的？”
“慕小姐应该知道，奉龙国受龙神庇护，是以君权神授，神权是大过皇权的。”楚道公叹了口气，“司天监的设立，意在监察历代帝王与龙神之间的联系。防止帝王与龙神勾结，扰乱国运，动摇国之根本。”
慕辰顿时心如明镜。
“所以你们的目的，是为了监察邪神的动向？”慕辰说这话时，下意识看了眼楚输：“因为楚输之前跟我说过，那个邪神是奉龙国太子和龙神两者怨念纠缠的融合体。”
“是的。”楚道公道，“这四百多年来，我们一直在观察邪神的动向。发现祂蛊惑了村民，让他们挑选合适的人选，投入井中献祭。”
“祂有和我说过。”慕辰又想起奉闲跳井时的那幕，语气低沉：“历代守庙人都会跳井献祭，看似是向邪神献舍□□，成为邪神的容器。但祂告诉我，祂只是想让守庙人成为祂的信徒，日日夜夜向祂祈愿，以此获得纯粹的信仰之力。”
语罢，慕辰抬起右手，食指上锯齿状的黑色指环尤为醒目。
“祂让我每天辰时下井，向祂祈愿，以此满足。”慕辰道，“听祂说，只有信徒提供的信仰与香火，才能让祂获得神格，跻身正统仙神行列。”
楚道公一脸不可置信：“祂……真是这样说的？”
慕辰缓缓点了下头。
“如此看来，这位邪神或许并不是太子与龙神怨念融合在一起那样简单……”楚道公稍微平复一下紊乱的思绪，逐字逐句地开口：“祂这四百多年所求不过一介神格，妄图跻身正统——说明祂已经不是龙神，更不是太子。”
只是在漫漫岁月中，由二者怨气凝聚而成，诞生出灵智的新一位神袛。
“这样就不能一概而论了。”楚道公揉了揉眉心，“这种特殊情况，之后我会向总部报告。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控制祈愿的信仰之力，不要让祂有机可乘。”
慕辰意识到这件事要交给自己，身体不由得坐直了些：“我该怎么做？”
“继续获得邪神的信任，但在祈愿这方面要格外注意。”楚道公沉声道：“一旦祂获得充沛的信仰之力，就有能力破除封印，借此为祸人间。所以慕小姐，你向祂祈愿，内容可以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修缮回龙村破房、龙神庙戏台等等……”
“你与祂有契约在先，无论什么祈愿，祂都必须满足。”在一旁听二人谈话的楚输忽然开口，楚道公立即收声，眼底的敬意一闪而过。“这是神明与信徒之间的羁绊，由天道认证，祂为了神格，自然不会公然违抗天命。”
听了这番话，慕辰越发坚信眼前二人隶属司天监的真实身份，之前徘徊在心底的一点疑虑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我知道了。”慕辰起身，有了司天监现纠察司的异人能士帮助，慕辰忽然觉得自己独面那位邪神时，也不那么害怕了。“我会尽力。”
“好，如果邪神还有什么异动，劳烦慕小姐及时联系我们。”楚道公面带微笑地目送慕辰离开，门口触动的风铃叮当一响。响声过后，原本空荡无人的长桌竟然座无虚席，除了楚道公和楚输，其他空位上凭空出现四五名着装各异的男女。
见人都到齐了，楚道公对楚输拱手作揖，语气极其恭敬：“殿下，依您看，方才慕小姐所言……有几分真假？”
楚输眼皮一抬：“真。”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仿佛如临大敌一样。楚道公连忙追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观望。”楚输淡淡喝了口茶，嗓音清亮：“此事交给她，我放心。”
＊
慕辰并不知道在她走后，图书馆里还进行了另一场不为人知的谈话。
她按照约定来到龙神庙。在那枯井前，眼一闭，脚一伸，一鼓作气跳下井。
井内封锁的层层锁链似活物般往井壁退让，畅通无阻地让这位新晋的邪神信徒通过，直达井底。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慕辰第二次来到奉龙国遗址，再见到那些远远观望的亡灵，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邪神故作惋惜，“不然我就要再物色新的人选了。”
慕辰面上不显，却在心中冷哼：“呵，做作。”
邪神见慕辰毫无反应，不如昨天那副受惊小猫般有趣，一时间也没了兴致，语气不善地问：“我让你想的祈愿，你想好了吗？”
不等慕辰回答，祂又迫切地补充：“杀人放火，荣华富贵，这种强烈诉求才能产生庞大的信仰之力，对我获得神格有所助益。”
“所以你想好了吗？”邪神眯起血红色的眼，“如果你想报复回龙村那些愚民，也是可以的。”
这番循循善诱，恶魔低语，不愧是邪神。
为了自己的神格，可以不择手段。
“抱歉，我还没想好。”慕辰放下背包，背着邪神拿出勘察手册和一些勘察工具，比如毛刷、放大镜、照相机等。“现在我只想完成自己的工作，祈愿之后再说。”
自从摊上守庙人这档子事，慕辰自己真正的职责工作都没有办法顺利开展。
“工、作？”邪神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陌生的词汇，但看慕辰在忙活的事情，显然不是祂期待的。
“研究这些破烂有那么重要？”邪神不屑地笑了，看慕辰用毛刷小心筛去瓦当尘土的眼神十分嫌弃。“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向我祈愿，为我献上你的信仰。”
“我对你没有信仰。”慕辰手中不停，头也不抬地回答。“你在这井底待得久，应该不知道神明是怎么获得信徒的信仰和供奉吧？”
“……什么意思？”邪神语气微沉，明显是在压抑着什么。
慕辰不紧不慢拿照相机给瓦当拍照，检查相片中的细微末节，然后拿起手册开始记录：“就拿妈祖来说，她算得上是我们外面香火最旺盛的神明了。”
“妈祖是海神，掌管海上财运。出海的渔民都要去妈祖庙掷圣杯，得到许可才能出海。如果海上凶险，妈祖也不会让渔民出海。所以沿海地区的人都十分尊敬妈祖，对妈祖的信仰和香火才会旺盛。”
“你想说什么？”邪神听了一大段其他神明的风光事迹，想到自己还没有收到诚心信徒的祈愿，心中一阵烦躁。“我是邪神，所做所为不就是蛊惑人心，勾人欲壑？”
“但你跟我说，你想获得神格，跻身正统。”慕辰在册子上又写了几笔，终于站起身。“既然追求正统，再走歪门邪道恐怕行不通吧？”
“……”
邪神被堵得无话可说，转头避开慕辰灼人的目光，冷冷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打算何时祈愿？”
“我还没想好。”慕辰仍是刚才的回答，邪神的脸色彻底一黑。
“那就尽快想一个！”邪神咬牙切齿，字里行间尽是赤裸裸的威胁：“不然我就杀了你，过几年再寻一个新的守庙人就是。”
慕辰听了，面色一冷，拿起背包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邪神厉喝，但眼前人充耳不闻，脚步陡然加快。
邪神的身形逐渐落在后头，祂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也越来越小。慕辰大步往前走，看到正前方有一块只剩半面的匾额，当即拿出勘探工具开始工作。
匾额旁边耸立着一座破落的庭院。
从匾额上脱落金漆的字迹看，这座破落的庭院应该是尚衣院，也就是给皇帝制作龙袍和朝服的地方。
“居然是尚衣院。”慕辰面露喜色：“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没有保存完好的服饰，哪怕只有一件……”
她一边说一边推开虚掩的门扇，庭院中井然有序的布局陈设映入眼帘。奉龙国灭亡时大火持续了数日，按道理这里也是一片焦土废墟，没想到这里区域设施都保存得极其完好。尚衣院内成衣制作的工坊，面料与饰品的储藏库，样式设计与审核的厅堂一应俱全。
慕辰看得两眼放光，低头确认执法记录仪是否一直在拍摄后，就大大方方地在尚衣院里逛了起来。
“没想到这里还能保存下来，未免太干净了些？”慕辰转了半圈，来到后院小屋，那是尚衣院的女工绣娘们休息的地方。她伸手摸了下桌子，指尖却没有肮脏的灰尘，可以说是十分平滑。“感觉像是有人打扫过？”
慕辰不知不觉来到天井的染料区，那里摆着一根根木架，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随慕辰的走动微微晃荡。
慕辰被这些干净纯粹的布料吸引了注意，她不由得放慢脚步，好让衣领的执法记录仪清晰地记录下每一寸的细节。
当她走到一匹明黄色的布料前，突然看到布料上有一个梳着高发髻的黑影。再一低头，布料下摆赫然是一双殷红的圆布鞋，鞋尖直勾勾朝着自己。
有人！
慕辰不出声，打算装着什么都没看见，轻手轻脚离开。但这时一股阴风袭来，将木架上所有的染布全部吹起，也将布料对面那道身影的真面目展现在慕辰面前。
那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姑娘，面色白皙，额点花钿，梳着单螺髻，身穿艳红色的对襟襦裙，拢袖站立。
若是不看那双眼，单看妆容和着装，定是位俏丽美人。
但在布料掀起的刹那，慕辰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双没有眼珠的漆黑眶洞。
红衣女子空洞的眼窝像被剜去内核的烂果，边缘还挂着些许撕裂的眼睑碎片，阴风吹起，那点残存的皮肉就微微颤动，着实瘆人。
“啊——！”
慕辰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见到这位亡灵的模样，还是被吓得惊呼出声。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倒身后染料的木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听到庭院内的异响，外头的邪神冲进庭院，直奔天井。
“贱婢！你对她做了什么！？”
“小女不曾对她做过什么。”红衣女子睁着漆黑的眶洞，眼睑残余的碎肉与伤痕在这张清秀娟丽的脸上尤其刺目，十分狰狞。她说完这句话后，似是想起什么久远的规矩，又道：“还望殿下明察。”
邪神目光狠厉，猩红的眼眸泛起黑气。
“我没事，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吗？”
比起那挖了双眼的绣女，邪神把她揽入怀中的举动才是让她倍感冲击。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男人抱在怀里，而且还是赤裸着上半身，慕辰的整张脸都被迫埋进某人硬实的胸膛挣扎不脱。
慕辰双脚落地，全身僵硬，大脑空白。
邪神见状，以为她是被吓傻了，当场发作：“你还说没对她做什么？看她这副痴傻模样，除了被你这双眼睛吓到，还能作何解释！？”
“殿下英明。”红衣女子尾音上扬，“小女如今这副模样的确骇人，但这又是拜谁所赐呢？”
对她这般明晃晃的指控，邪神并不买账，头也不回地走出天井，撂下一句硬话：“把你那眼睛拿布条遮了，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呵，丢人现眼？也不知道是丢谁的人呐！”红衣女子虽然没有双目，却准确瞪视着邪神离开的方向，在原地高傲地昂首挺胸，活像一只斗志昂扬的红孔雀。她嘴里说的每句话都像淬了毒，与邪神不遑多让。
应付完邪神，红衣女子转身，那空洞的眼眶再次看向慕辰，细眉微蹙，哼道：“你怎么还不走？又想被我吓死？”
慕辰摇头，往前走了一步，真诚道：“对不起，是我自己走进来闲逛，我只是想进来看看这些布料，没有别的意思……”
“行了行了，我接受你的道歉，小姑娘。”红衣女子对慕辰的闯入毫不在意，一改刚才嘴毒刁钻。“我早就发现你进来了，我要是真不欢迎你，早就赶你出去了。”
“谢谢。”
“不必谢我，我也是有私心的。”红衣女子左右张望一阵，确认邪神不会再从某个角落突然冲出来后，快步靠近慕辰，压低声音道：“小姑娘，你说过你是被祂选中的守庙人？”
“嗯，请问姐姐怎么称呼？”
“我姓罗，叫罗目明。”红衣女子柔声道，“你呢？”
“我叫慕辰，可以叫你明姐姐吗？”
“当然。”红衣女子微微一笑，明晰的笑颜让她那双眼洞的瘆人感淡了不少。“我和其他人早就注意到你了。之前你跟祂对峙的时候，我们都在不远处看着——你是第一个敢跟祂对峙的守庙人。”
“之前的守庙人……”
“之前的守庙人，要么被祂吓疯，要么被打断腿扔在废墟里自生自灭，还有一个反抗时被撕成了碎片。”罗目明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如此残害人命，还妄想得人信仰，哈！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似是一吐为快，亦或是同情慕辰当上新一任守庙人的遭遇，罗目明喋喋不休打开了话匣子：“还有，祂会把戏做全套。自己派出化身当守庙人，在外面到处散布‘龙神显灵’的谣言，让村民更加坚信守庙人的‘重要性’。之前的几个守庙人，都是被祂的化身给骗进井里的。”
慕辰对这些事早已知晓，脸色阴沉。
“不过当真是世事无常。”罗目明忽然摇头叹息，“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居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太子？”慕辰眉头一跳：“祂不是太子怨灵和龙神的融合体？”
罗目明一怔，空荡荡的眼窝里流露出一丝迷茫：“你从哪里听说的？什么邪神，都是祂的妄想罢了。”
慕辰看着罗目明空洞的眼窝，内心疑惑又起：“明姐姐，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有关太子和龙神的一切？奉龙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灭亡的？”
是太子还是龙神之过？
罗目明看了眼院墙，转头对慕辰低声道：
“你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柒回 神问信徒何所愿（修）
